京中接到訊息的時候, 已經是二月二十八,路上跑死了兩匹馬,趕在凌晨入了朝。整個常朝要議的其他事都被放到了一邊, 先論起了這場突然爆發的洪水。
龍江自止戈關外一路流經齊黎楚三國, 在楚國匯入海中,聽到洪水的第一時間, 幾乎所有人都心裡咯噔一聲。雖說天災可怖,但好在不是在齊國決堤,讓人震驚之後生出幾分慶幸來。
尤其是看過自兵部送來的部分割據前留存下來的輿圖, 河道蜿蜒, 齊國境內可是有不止一處堪比荊州險要的河道。春季漲水, 夏秋暴雨焉知不會決堤?
有了第一時間傳回來的情報,被清理了幾次的朝中雖說還有人只為自家打算, 但一場常朝開下來, 已經迅速敲定了啟動固堤修堰的安排。
別的不說,齊國應對天災的款項每年都是準備齊全的, 乾旱蝗災、雪災、山崩, 這麼多年下來, 已經形成了一套相當有力的應對方法。早先多年不曾有決堤的災害,國庫為數不多的錢自然要留下來機動, 如今只是需要在天災來臨之前做預防,敲定了方案後運轉起來飛快。
說著說著, 喬尚書忍不住瞟了薛瑜一眼。
不管是豐盈起來有餘力安排其他事的國庫, 還是工部眾口一詞決定使用的修堤的水泥,都和襄王有關。若非有了這些,今□□上絕沒有這樣輕鬆的安排,光是討論修建和錢糧都夠人頭禿的。雖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但莫不是天要助齊?
薛瑜沒注意他的眼神,還在聽後續安排,在點到自己的時候站起來表態。
作為手下有鳴水工坊的將作少監,與工部的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水泥雖然不能當修堤主材,但在鞏固黏合上別有天分。唯一的問題大概就是,鳴水工坊要分一半水泥工坊的人出去,給各地修堤修堰打支援建分工坊,其他人也得放下手頭的活,全力製造水泥。
防範天災需要水泥,邊關剛搞起來的水泥修路修城也需要,要調就搞個大動作,一口氣給邊關的人也送到,以軍事化要求就近建個作坊也免得運輸了。只不過在作坊建起來之前,應急的材料還是得做好。
除了最後的表態,朝中薛瑜沒有插甚麼話,堤壩全都考慮到了,也不需要她在已經成形的方案裡出謀劃策。等下了朝,皇帝才招了她過去,“怎麼如此神思不屬?”
薛瑜嘆了口氣,“兒在想大壩的事。”
要不然說皇帝和齊國前兩代君主悄悄幹大事呢,今天被拿上常朝的河堰結構圖是親去過現場小修過的工部官員帶來的,論起震撼,只看工部尚書蘇合都驚訝了的表情就知道了。
薛瑜對土木工程只能說略有了解,但看相對後世簡陋至極的圖紙也能看出些許問題。如今的大壩,像梁州江堰和雍州隆陽郡的河堰,基本都是依地勢所建。隆陽堰嚴格來說只能算是個梯形土包,修建的本意更多的是為了滿足耕田灌溉需求,能起到基本的分流洩洪作用,但真要它們來蓄水調節洪峰,那要求可太高了。
況且,雍州境內水利最豐的是隆陽郡,卻不代表只有隆陽有河道,遠的不說,京城往北兩郡就是龍江另一支流,這條河流可是沒有修堤壩的。
固堤和建新堤的好處多多。短短時間裡她已經努力想起了幾種堤壩的樣式,以及沙盤設計,到底怎麼修、如何實現、哪種更好,她實在幫不上太多的忙,就要看和大型工程打交道的工部上下了。
這些只是預防和警惕,但荊州已經決堤的部分,卻是挽回不了的了。
春汛決堤,楚黎兩國的救治好壞暫且不論,但大災之後,必有大疫,被沖毀了家園的民眾短期內無法春耕,有人或許會回去繼續修整家園,有人或許會因此逃亡流浪。本就順著荊州逃往齊國的流民,或許數量會急劇上漲。
經手過幾郡傳回來的摺子,薛瑜理智上明白,荊越兩州的災難不該齊國出手去管,始終在做流民收歸歸化的齊國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在天災人禍面前,優先保證的一定是國家利益和自己國家國民的利益。但感情上她總會去想,那都是一條條人命。
皇帝看著她臉上的難過,半晌笑了,招她到身邊。政事堂的桌子上擺放的,正是之前朝上看到的隆陽郡河堰圖紙。他點了點圖上看起來甚至有些醜的河堰,問道,“知道這是哪裡嗎?”
“……隆陽郡?”薛瑜不太確定,皇帝總不會明知故問,問這麼簡單的問題。但要說甚麼深意,她暫時看不出來。
“此堰是山河堰,自東齊開國建成至今,已經有近三百年。”皇帝在含光殿上朝時的疾聲厲色雷厲風行都消失了,化為平靜,他彷彿一個有閒暇的說書人,慢悠悠講起了古。
“終東齊一朝,山河堰被擴建修整,史不絕書。到了出梁州定鼎江山的時候,第一個奪的也是山河堰。隆陽郡是個好地方,千畝良田,皆仰賴山河堰灌溉,才有了一年年的收成。山河堰周邊七百畝地,全是被趕得到處亂竄計程車族的地,那時候人在前面抗胡,壓根指望不上從梁州送糧食出來,全都要靠隆陽郡。”
“因此開國時容了坐擁七百畝地的鐘家留下,那時的鐘氏不像如今,他們給人給糧,還很聰明。後來山河堰周邊都是軍屯,年年疏浚,但要說修理擴建,哪有那個錢?好在天也賞臉,也沒發過大水。直到今年,喘過一口氣,才騰出手來去修修。”
雖然皇帝對鍾家一句帶過,但其中的智謀交鋒和當年計程車族與皇權的交流可見一斑。隆陽郡若是鍾家祖地,那起初下嫁公主穩住重臣的操作簡直是太正常不過了。
薛瑜靜靜聽著,被皇帝頗為樂觀的敘述撫平了一點聽到荊州災害後生出的憂慮,不知不覺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兒明白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的道理,只是兒總想著,多做一點,就能少些饑荒戰亂,早日天下太平,安居樂業。”
皇帝問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隨意說,朕不會責怪你。”
救災抗洪是該當地政府做的,但楚國可能還好些,只看東荊城攢下的部分資料,探子入黎國荊州如入無人之地,就知道黎國對荊州的控制可以說岌岌可危。
若非考慮到平衡鄰國,避免動則被夾擊,因此任何一國都遲遲未出手取荊州,現在荊州到底是誰的還不好說。而這時候出兵取荊州,很大可能陷於爛泥潭裡無法脫身,空耗銀錢罷了。
薛瑜:“荊州本就混亂,出兵恐有陷入泥沼之虞。但可藉此事,吸引人口入齊。荊州堤壩不修,還會有下次洪水出現,荊州為齊屏障,陷於災害之中,若有疫病,東荊危矣。災後大疫防範是重中之重,兒以為,可借荊州訓練醫官。同時,水泥貴在製造,材料皆廉,或可與黎國商談,取黎之材財,修堤壩,傳齊名,富我國本。”
而混亂的荊州不管是平定下來做四國之間的商業區,還是一個向三方蔓延滲透的便利交通樞紐也好,都是極富誘惑力的。或許黎國放棄大半荊州管理,也有這個考慮?荊州自古南船北馬交通發達,作為兵家必爭之地,要不是被兵禍反覆犁過以至於生存艱難,也不會荒廢下來。
皇帝看著她,不置可否,“以我齊民,修黎河堤?”
薛瑜越想思路越順,飛快地想起了前兩天聽說的鴻臚寺接待使臣的事情,擔憂消散,露出笑臉,“是黎之河堤還是齊之河堤全看如何去想。待各處傳我齊名,習我齊文,受我齊國恩德,荊州不過探囊取物。可荊州若一直亂著,耕地被河水席捲,待大軍取黎,還要費些手腳治河護民,遲遲難以復耕。”
薛瑜不喜歡戰爭,但對厲兵秣馬多年,等待時機統一的齊國,信心十足。
“長大了!”皇帝哈哈大笑,“你且去放手做,管他甚麼東荊城還是荊州!東荊都給你了,總要做出點動靜來。黎國使臣住進了驛館,修堤的事,朕讓人去問問。”
薛瑜拱手應諾。
有了皇帝的許可,薛瑜要抽調走的人就更多了。讓陳關派人傳信鳴水,水泥工坊基本上只能剩下幾個,在醫正手下逐漸成型的遊醫小隊更是隻能留下一兩個學得差不多的,勉強算是讓常見病治療的遊醫隊伍培養不要斷,其他人都得先一步出發。
去太醫署找好不容易回到京城,看上去渾身都不自在的醫正時,薛瑜總算感覺到了幾分可憐來。醫正好歹是個正式的官,卻一回來就被點來跟著她,這次又得千里奔波。
然而聽到她抱歉的醫正卻很驚訝,“臣能隨殿下遠赴東荊,還是跟同僚爭到的位置!”
?她甚麼時候這麼受歡迎了?薛瑜還以為待慣了辦公室的這批人會討厭四處跑呢。醫正笑道,“神農嘗百草,行醫見病患,光看書籍和脈案記錄,終究也是紙上談兵。臣跟著殿下在外面跑了這麼多天,回來反倒不習慣了。”
“那就得辛苦馮醫正了。”薛瑜鄭重行了一禮,簡單講了講準備讓醫正帶隊和藥材隊伍先趕往東荊的事。離開政事堂的第一時間,她就讓流珠出宮去安排基本的幾種藥材的收購,趁著龍江決堤的訊息還沒散開,市場價格沒有上去,攢下一批送去東荊避免出現缺口。
流民的收治是他們在鳴水已經做慣了的,訊息傳到京中已經是第四天,很難說東荊城會迎來多少壓力。
醫正也神色一肅,答應下來,“臣這就點人,等流珠娘子安排妥當,去鳴水匯合。”
安排好這件事,薛瑜也鬆了口氣,離開前望了一眼黑漆漆的醫令屋子,裡面安靜極了,似是毫無人氣。
薛瑜問道:“秦醫令仍在忙嗎?”
剛回來不久的馮醫正看著屋子,咋舌道,“臣回來也沒碰見人。”
通知了他要閉門思考陛下給的重要任務後,秦思已經多日自閉在屋子裡不曾出現,或許是太忙,或許是又鑽了牛角尖,只有每天送進去的飯食和夜裡的燈光說明著人還活著。但他醫術壓服了太醫署,因此也沒人騷擾,只是作為一句閒談罷了。
薛瑜皺了皺眉,多看了一眼屋子,想去門前說話又怕打擾了秦思思路,只好作罷。
調整了原定要離開的工匠和醫生數量,薛瑜折回宮中去找皇帝,想申請再早點離開。算上路上耽擱的時間,帶著馬車往東邊走,可不是快馬傳信三天多就能到的速度,大概怎麼也得十天往上。之前沿途看看地方各種政策推行情況的打算現在想想,實在有些耽誤事,不如之後在東荊城安定下來後再出來轉轉。
“……兒想著,總要去看看才安心。”
已經恢復了批奏摺狀態的皇帝,瞥了眼去而復返的她,“你甚麼時候也學了老四,性子急有甚麼用?”
薛瑜抹了把臉,訕訕一笑。
“朕叫你去東荊,是去做事,但又不是都要你做,難道東荊缺了你就轉不動了?你手下的人都是做甚麼吃的?”皇帝瞪過來,“再想走,那就三月底再走吧!讓你好好安安心。常修,把她給朕帶出去!”
皇帝發了脾氣,薛瑜自然只能後退。說到底她過去不是賑災的,只不過始終想著決堤的事,不做點甚麼不安心罷了。
再仔細一想,為甚麼之前定下的出發時間在三月三,薛瑜更是不敢捋虎鬚了。
也不怪皇帝生氣,是她一時腦袋短路,忘了三月初二是皇帝生辰,心急火燎地跑過來說要三月初一和醫正等人一起出發,這不是找罵嗎?
薛瑜不能提前出發,該準備的事情也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只好順路去了趟驛館,詢問黎國使臣何在。
被驛館的人殷勤領著尋到西城,薛瑜抬頭望了望四周,沒想到最後會停在群賢坊。再往進走,卻見自家群賢書社裡站著一個沒見過的老師。
老師年紀不大,論起身量怕是還沒薛瑜高,臉色蒼白,一雙圓眼無害極了,只差把文弱二字寫在臉上,講起晦澀些的文字,自有一番雅緻氣質,讓背後揹著的木劍看上去更像是個裝飾。
堂中讀書聲朗朗,上下的師生一時竟分不出誰年紀更小。陽光順著開著的窗戶投進去,一派清朗美好。
一路問路過來的驛館的驛丞看著裡面,有些發懵,結結巴巴地介紹,“殿下,這位就是黎國使節崔、崔郎君,怎麼……”
姓崔?
薛瑜心思一動。守在門外與陳安並肩而立的中年人上來行禮,還沒說話,裡面的少年人就回了頭,對臺下的學生輕聲告別後,將課堂還給了站在屋內一臉驚豔迷弟臉的老師。
崔齊光出來對薛瑜施禮,不卑不亢,“襄王殿下,崔某前些天在國子監受益頗多,聽聞了群賢書社之名,今日機緣巧合前拜訪。未曾提前告知,還請見諒。”
要是平常,薛瑜或許還能與他聊聊齊黎兩國教育事業的不同,今日卻不同。她還了一禮,打發走驛丞,一行人往院中而去。在樹蔭下站定後,她直截了當地問道,“崔郎可是黎國國相門下?”
雖然按理說一個使節罷了,不至於出動一國宰相家的孩子,尤其是像黎國崔家這種地位,就更不合適了。但不管是同姓,還是族中子弟,對黎國政局的影響力還是有的。
崔齊光一怔,沒想到這位襄王說話竟是如此直白。倒是很符合他的猜想。
他的沉默讓薛瑜誤會了,“若不便說,便罷了。只是剛剛傳來的訊息,黎國荊州龍江決堤——”
“甚麼?!”崔齊光本就沒甚麼血色的臉,瞬間慘白若紙,驚呼脫口而出。沒了書卷氣後,他看著更像是個孩子了。
崔齊光下意識拱手一禮,轉身要走,才反應過來失禮,連忙道,“多謝襄王殿下告知。方才聽到訊息太過震驚,失禮了。國相正是家公。在下崔氏齊光,出使齊國,為我齊黎邦交特來賀陛下壽辰。不過今日時辰不巧,需速速歸驛館與人商議此事,不知殿下是有何事尋我?”
國相之孫出使,這個規格還是不錯的,除非齊國想要立刻開戰,不然不會扣押使臣。國相之孫,也就是說……可能是被方錦湖借過名頭的崔如許的兒子?
薛瑜心裡轉著念,面上保持著平靜。話說到這份上,薛瑜還能攔著人不讓回去不成?更何況原本來找崔齊光,就是為了讓自己在安排的事情之前有點事做,穩定下心神才好回去繼續搞水壩的事,通知到了人,薛瑜的目的就達成了,剩下的就要交給皇帝派去驛館尋人的官員來。
薛瑜痛快地放了他走,離開時崔齊光竭力保持鎮定,但匆忙的腳步暴露了他。陳安嘆了口氣,“難為他了。”
聽這平和的語氣,陳安對崔齊光印象不錯?薛瑜偏頭望過去,陳安的氣色比上次見到時好多了,顯然是想通了甚麼。
“前些日子,國子監群賢皆至,我這一介武夫也曾去旁聽兩日,略有所得。正巧碰到崔小郎君,聊起官學與私學,便邀了他來書社看看。崔小郎君家學淵源,旁徵博引學識豐富,來時遇到一處書籍講述有誤,在屋外提出後,便接手隨意講了一會,只為他們開闊開闊眼界罷了。”
陳安解釋了一下兩人相識,忽地問道,“殿下何日離京?”
“三月初三。”薛瑜給了一個答案,“鳴水要調不少人去往各地,陳公若想與同袍和孩子們見面,可以這兩天過去一趟。”
陳安搖搖頭,“見不見,都一樣。大家都是為了大齊做事,不必耽於情分憂心。當年隨陛下出徵燕山,我也曾護衛陛下左右,一晃卻已經是十年了。我這老胳膊老腿的一介武夫,會的只有打仗、武藝,蒙陛下不棄勉強認了些字……殿下,覺得我怎麼樣?”
雖然陳安還遠不到遲暮的年紀,但說起英雄遲暮,總是令人傷感的,薛瑜正想著怎麼安慰他,就聽他話鋒一轉。
這算甚麼?天上掉餡餅了?
一直以來,陳安對薛瑜都更像是一個長輩,可以帶著孤獨園合作,也可以幫她做事,但是真歸屬於她,為他效力,這卻是沒有的。
半年前她還在說服陳安讓他允孤獨園的人出來幹活,怎麼半年後就變成了,陳安毛遂自薦?
“認字的師父不需要一定是我,為殿下守書社的人也不一定是我。殿下去往東荊處處險要,某願為殿下分憂。”
陳關抱拳,向她低下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多了一百字贈送!親親小可愛們!
感謝“叫我呢呢就好”小天使的4個地雷,感謝“君唔”小天使的1個地雷,挨個親親!
感謝“招搖君的小招搖”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貼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