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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冬麥(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薛瑜等待的第三隻楚國商隊很快進了京城, 驚蟄已過,雖然又起了春日寒風,但也擋不住各地前來的商隊們的熱情。

 第一個感受到變化的就是鳴水, 第二個大概是被追著詢問了三天為甚麼沒有炒菜的京城各家客店掌櫃。

 略晚一點意識到這個變化的大概是在名士爭論告一段落, 開始對外開放的國子監講壇。

 隨著劉家商隊到達安陽城的楚國遊學學子們,最初還覺得路上太過辛苦, 不該一時衝動被人騙來齊國這個鬼地方。但留在齊國的時間越久,他們越覺得要帶著這裡有趣的東西一起回去,劉管事被掏空了錢包, 已經不指望能安穩帶回去清顏閣的東西了, 只卑微地催促著各個小祖宗們早點返程。

 以杜家小郎為首, 學子們十分詫異的回道,“現在就回去, 那我們的馬車怎麼辦?”

 劉管事一直忙於四處救火和打通商隊門路, 對馬車不甚瞭解,被提及後厚著臉皮蹭了遊學的楚國小少年們租的馬車半天, 對新式馬車的平穩舒適十分眼饞。

 然而……他已經沒錢了。

 “齊國人當真是狼子野心!”劉管事只能私下痛罵幾句, 明裡暗裡提醒著一群少年人早點叫家裡人送錢來。他的副手沒好意思提醒他用錯了詞, 每日算著開銷,再看看處境也逐漸危險的後到的兩隊商隊, 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愁白的頭髮都顯示出快樂來。

 齊楚固然對立, 但楚國世家糾葛一體, 哪個出來跑商路的沒有被搶過生意?看別人也吃癟,他們高興得很。

 原本少年人們想著等到馬車造好,他們帶著禮物風風光光回楚,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 齊國的書漂亮,國子監的爭論有意思,蹴鞠隊熱鬧,天工坊的東西不輸楚國,清顏閣和鳴水馬車行都是沒見過的新奇物,各家食肆新出的“炒菜”味道也十分特別……

 處處透著與美麗守禮,卻葉門閥森嚴的楚國不同的生機勃勃。

 一日復一日,等劉管事聽說清顏閣掌櫃鬆口,準備和商隊談合作的時候,面對空空的錢包,只能催促杜小郎等人趕緊回國。再不回去拿錢,或者讓人送錢過來,看著商機在眼前錯過,他的心都要滴血。

 杜小郎如今除了身上的衣裳看上去還是楚國風格,從手裡拿的玩耍蹴鞠球,到身上的香膏肥皂琉璃簪,處處都打上了齊國的烙印,被劉管事一問,一臉茫然,“啊?家裡還沒送錢過來?”

 他為難地看了看等在門前的馬車,“我還約好了要去踢球喝酒……這樣吧,劉管事你帶上我們買的東西和單子,先回去,不會少了你的錢的。”

 竟是不想回去了!

 劉管事差點氣得一個倒仰,要不是怕小祖宗們在齊國出事回去自己被問罪,他也不至於錢包空空!再想說甚麼,杜小郎已經迫不及待地跑了。

 好在,劉管事沒有絕望太久,第一批到達楚國的遊學學子們千里傳信回去要錢的信箋,終於等到了回覆。與信使一同前來的是帶著昂貴的書帖、玉器等足夠賣上萬兩的精美小件的護衛隊伍,他們押送的箱籠裡甚至還有幾千兩金子,幾種加起來,足以覆蓋借走的劉管事的銀子,還能再多出來一些供給這些沒出過遠門的小少年們的花銷。

 劉管事看著小郎君們拿來的金子和珍寶,簡直是峰迴路轉,連聲感謝,連新到的護衛們趾高氣揚嫌棄他們沒伺候好自家小主人的聲音都覺得沒那麼刺耳了。

 多了二十多個護衛,楚國遊學學子們在齊國國都的日子愈發愜意起來,租下了宅子,徹底與商隊分開了。然而,劉管事的心情卻並不美妙。

 金銀到哪裡都是硬通貨,但出自楚國向來受人追捧的商品銷售路卻不像往年那麼好走了。安陽城裡少有人願意買不說,去到附近郡縣出手的價格也比心中預估的價格要低許多,直到到了梁州,才能將貨物兌成現銀。

 他敏銳地發覺,這不僅僅是因為齊國今年早早開啟的貿易往來,也不僅是因為多了的幾家商隊,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齊國人似乎,沒有以前那麼願意為楚國貨物花錢了。

 到底是因為齊國剛剛經過斬貪官的肅清威懾,還是因為齊國變得更窮,心中縈繞著一股危機感的劉管事並不能得出一個結論。但看著自己好不容易再次鼓起來的荷包,再看看清顏閣十分給面子送來的帖子,他苦笑一聲,拋開了這個問題。

 說到底他就是個商人,往來不過為了多賺點銀錢,好討好主家換來穩定生活,齊國到底如何與他有甚麼相干?難不成,他還能不買清顏閣的貨,將市場拱手讓人?

 開甚麼玩笑!

 他興沖沖去參與了清顏閣第一次洽談,到京城不久的幾家商隊差點打了起來,都想買到足夠數額的貨物。新任掌櫃十分無辜地表示“我真的想賣,但是你們都想買,出不了這麼多的貨,你們看著辦”,加上黎國購買意向並不強烈的隊伍,四支商隊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退回住著的客店,劉管事思考著明日該怎麼說服對手、拿出甚麼條件來說服清顏閣,就聽副手敲響了自己的門,“頭兒,小杜郎君他們又來了……”

 劉管事看著護衛們帶來與他換銀子的楚國貨物,第一次覺得自己買賣過許多次的精美製品如此醜陋。

 “您看,我們也是小本生意……”

 他試圖拒絕,然而拒絕無效。眼看著買貨的錢又少了一筆,劉管事心急如焚,第二天估計了一個數額,以不成功就成仁的氣勢,直接拍到了談判場上。

 劉管事的當機立斷,將他的商隊返程時間推進了一大步,以極大的價格讓步成功成為商隊裡第一個離開的。

 始終關注著楚國前來商隊,一天能詢問三遍家中鋪子收益,順便“狀似不經意”詢問西市清顏閣和鳴水馬車行兩處動向計程車族們,在穩步增長的商業利益面前,對遲遲不對商隊開放售賣的清顏閣也多了幾分寬容。

 而這天突然送來的清顏閣的訊息,不知驚到了多少人:楚國商隊溢價一成半,買了三大車的貨回去,還訂了一架馬車,等他們下次過來再提!

 也就是說,這只是個開始。

 三大車到底代表了多少錢,投資了計程車族們並不清楚,但清顏閣被一舉掃空的貨架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所有人,楚國人對他們齊國商品的期待。所有等著薛瑜畫的大餅成真的傢伙們都激動起來,對還不知道在哪的自家商隊,從指望能不賠本好歹賺點,一點點走向了相信大餅、相信商隊能夠滿載而歸回來的狀態。

 火急火燎準備遠離小祖宗們跑路的劉管事,在清點完貨物後被清顏閣掌櫃攔了下來。掌櫃遞給他一張帖子,看上去與天工坊的競價會帖子有些像,“走之前,您若是有時間,不如去瞧瞧這裡,或許會有新的收穫。”

 掌櫃語焉不詳,與劉管事告別後就回去繼續和其他商隊商談貨物價格。其他商隊對劉管事難免心生怨懟,要不是他一口將溢價要到那麼高,現在也不至於這麼難辦!看著劉家商隊要離開了心急起來的商隊們聽著清顏閣要求他們與劉家統一的進價,頭疼極了。

 劉管事才不管他們的頭疼,拿了帖子順路去了一趟天工坊,沒有在舉辦鑑寶、競價的天工坊自有一種優雅出塵的氣質,負責人卻與他談起了新的生意。

 “天工坊的質量掌櫃是知曉的,一般來說我們不會售賣重複的小件,但有件東西不同……”

 風扇對安陽城人不是個新奇物,但在拍賣會和清顏閣內連續引發詫異後,不合時宜出現的風扇就銷聲匿跡,除了最初還被薛瑜手下作坊訂購過十幾架外,再沒有賣出過。

 而此刻,經過小半年的研究推進,更新換代過的風扇重新走上了天工坊的舞臺。

 唐大匠被人攙扶著從原用於開競價會的大廳外走過,內裡隱隱有人聲傳來。他在門外聽了一會,攥著一封信,鬍鬚抖動,“臭小子,淨要砸人招牌。”信的邊角露出了幾個字,“天工坊與清顏閣聯合銷售計劃”。

 劉管事看過風扇的展示,就已然心動。眼看快到三月,等商隊回到楚國就臨近四月,暑熱將至,風扇是絕佳的商品。

 他飛快地估算著成本,買下的肥皂數量是經過謹慎估計,不會引來其他商隊聯手抵制的程度,因此手上還剩了一萬兩備用,此刻正好拿來買風扇!

 唯一可惜的是,他買不了貴的,只能在便宜的檔次裡挑些造型特殊、容易賣上價的風扇。好不容易糾結完,劉管事一萬兩花了個乾淨,離開前還依依不捨地看著鑲玉描金的富貴款。

 唉,下次,下次。

 劉管事有心將這件事悄悄遮掩下去,在他想來,這是清顏閣掌櫃給的特殊待遇,能保密多久就保密多久。然而劉家商隊離開安陽城沒多久,自覺也拿了特殊待遇的另外兩家商隊,就尷尬地在天工坊門前碰了面。

 一路走到鳴水附近,來時對鳴水縣城不屑一顧的劉管事經歷過安陽城的出乎意料,和後來商隊間傳言的格外舒適的客店與食物的洗腦,鬼使神差地帶著隊伍在鳴水縣城停了一夜。

 扛著鋤頭的農夫和春天下山的山貨販子們在鳴水縣城擠在一起,來賣布的、上學的、採藥的,明明還是那個小城,只是多了幾個漂亮建築,但人的精氣神,與過往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吃飽了肚子,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明明才離開安陽城半天,劉管事卻忽地思考起,下次來齊國該是甚麼時候。

 遠道而來的肥羊們滿載而歸,致力於薅羊毛的清顏閣也滿載而歸。

 高速運轉起來的鳴水工坊與終於可以放開搞活動的清顏閣,將整個西市的銷售額都帶了上去,陸陸續續到來的商隊感受到了齊國的熱情同時,被逐漸成型的楚國駐齊國遊學小分隊裹挾進了新的享受裡。

 早上做個體操有益身心,再去吃吃最近食肆流行起來的炒菜,中午去摸兩本書看,或是去國子監湊個熱鬧,下午還有蹴鞠賽,要是有了閒暇,租一架馬車,去看看附近與楚國迥異的春景,這場遊學過得極為有意思。

 充實的楚國人的動向自然都落在了齊國士族們的眼中,看著他們也有不懂笨拙的時候,齊國士族的自信心格外膨脹。

 都是一雙眼睛兩隻手,也沒比我們強到哪去嘛!

 而當快馬衝進京城度支部,鳴水的冬麥試驗田收割完成的訊息傳到薛瑜手上,她開啟信筒的手都有些顫抖。

 成與不成,都要看冬麥。

 信中是江樂山的字跡,筆跡有些顫抖,甚至帶上了墨點。他竭力鎮定地告訴薛瑜:冬小麥畝產,足足達到了春麥的七成多。

 這就夠了。

 鳴水經驗,將飛向四面八方。鳴水雖然是第一處示範城,但是產品銷售-工廠崗位的模式不是所有地方都能適用,商業開闢的市場是不夠穩定的。對於農業社會來說,最根本的還是種植畜牧,冬小麥的成功就很重要。

 倉稟足而知禮節,吃飽了肚子,讓更多的人有辦法活下去、活得更好,其他建設才不是空中樓閣、貴族專供。

 薛瑜翻出了自己先前查資料寫好的稿子,一路小跑地衝進了政事堂。守著政事堂的常修已經習慣了她的到來,通稟也不再是必須,只是薛瑜鮮少這樣失態,倒讓裡面坐著批閱奏摺的皇帝怔了一瞬。

 “幹甚麼去了?”皇帝皺眉問道。

 薛瑜努力喘著氣平復呼吸,先將江樂山的信件遞了上去。鳴水的收穫他也得寫摺子報上來,但流程緩慢,薛瑜這算是走了個捷徑。

 “……七成。”皇帝嘴唇翕動,似是不敢相信,從頭到尾唸了一遍不到二十個字的奏報,突然站了起來,猛拍桌案,“好,好!”

 “冬麥可行,何愁飢寒!”

 皇帝臉龐上泛起了激動的紅,他聲音太大,薛瑜忍不住潑了一點涼水,“陛下,非全國皆可種麥。”

 她拿出之前查了許久各郡縣報上來的記錄,和賑災訊息總結出的手稿,快速在紙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齊國疆域圖,再將疆域分成幾部分。“雍州以北幾郡,一直到止戈城,氣候寒冷,雖然連年凍死的人和牲畜數量在下降,但是種植冬麥的可能性偏低,只能像鳴水一樣,先做試驗田確保麥苗冬季存活。而雍州及雍州以南,氣候雖好,但益州等幾郡,山地居多,也存在影響……”

 “而且冬季種麥的田地會比其他田地延遲半個月多進入春耕,也勢必存在地力的損耗……”

 關於冬小麥為甚麼以前能種,而中間百年卻失去了訊息,薛瑜猜想是因為氣候的問題。今年確定冬麥存活後就一直在找證據,試圖證明氣候在逐漸復甦。功夫不負有心人,度支部的記錄和秘書省藏書閣裡的一些舊典籍裡薛瑜找到了蛛絲馬跡,這才有了今天對各地的情況的瞭解。當然,也多虧了各地被拎到京城的簡家旁支,順道帶來的當地資料。

 這不是能看到好訊息就拍腦袋決定的事情,需要資料與結果說話。

 由於太過驚人的資料,被火速叫來政事堂的喬尚書與韓尚書令都在看著薛瑜。經歷了站在大局角度對四城局勢進行判斷與決定,她肉眼可見地變得穩重了許多,說著自己費心做出來的結果,眼眸裡卻仍閃著天真與執著的光。

 少年人的天真理想和步入成熟的穩重,在她身上並不違和,甚至由於懂得了該如何實現理想、把天真融入現實,變得更加具有令人心折的魅力。

 如旭日初昇。

 洋洋灑灑對皇帝陳述完自己的推廣分析和設想,薛瑜才反應過來政事堂內的安靜,一偏頭就看到旁邊多了兩個人,喬尚書眼中的精光,像極了初見時對她餓狼般的期待模樣,她本能地想要往旁邊躲躲。

 皇帝看著薛瑜臉上露出的一點驚訝,沒忍住笑了一聲。

 冬小麥的推廣種植畢竟要到半年後,如何安排時間積累經驗,都要以鳴水工坊外的試驗田為標杆,但這不妨礙部內兼管了農業方向的度支部尚書提前接到今年安排各地公田推廣的任務。

 一場小型報告會告一段落,兩位大臣準備帶著新任務離開,行禮卻被皇帝的眼風掃過,硬生生止住了。皇帝看向薛瑜,點了點桌子,“老三,不要想著矇混過關。”

 其實同樣被激動衝得有些昏頭的薛瑜冷靜下來,飛快意識到了皇帝指的是甚麼。她將懷裡的手稿放下,拱手行禮,說出深思熟慮後的答案。

 “兒想好了,兒自請前往東荊城。”

 “哦?為甚麼?”皇帝挑眉,又抬手止住薛瑜開口,“不,不必向朕解釋。”

 韓尚書令聽到這個答案,偏頭望了薛瑜一眼。喬尚書的臉色卻白了一瞬,脫口而出,“殿下三思!”

 東荊城地處東北方,與金帳汗國相隔不到百里,與黎國接壤,向南就是楚國。論起局勢複雜多變,邊關幾座名城無出其右。

 若說西南防的是歸化山民,西北防的是草原敵襲,東南防的是楚國反咬,作為東北方第一城的東荊城,外有黎國匪幫流民,內有以鍾家分支為首的地方士紳掣肘,還有兩個鄰國虎視眈眈,絕對是一等一的險地。

 把皇子、尤其是明顯要做未來繼承人的皇子放到那裡……喬尚書簡直不敢想下去了。

 薛瑜回了喬盛一個笑臉,看向皇帝,鄭重道,“請陛下允准。”

 皇帝哈哈大笑,拍拍薛瑜肩膀,“過去了可不能嫌苦,提前跑回來。”話說得親暱,薛瑜也以下犯上地頂了回去,“不會的。”皇帝不以為意地敲了敲她腦袋,瞥向韓尚書令,“韓公,這次是你看走眼了。”

 韓尚書令拱手,向二人一禮。老人慢吞吞道,“三殿下敢為人不敢為,已具英雄氣魄矣。”

 皇帝眼角的笑紋都帶著三分得意,沒一會,他笑容一斂,沉聲道,“傳朕諭,二月十六,冊朕三子瑜為襄王。”

 薛瑜與政事堂其他人一同跪下謝恩,原本得了不太清楚的要求,慢慢準備著封王禮的禮部終於得到了明確的時間,一看時間,頓時個個火燒眉毛。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無心上秋”小天使的一個地雷,抱住親親舉高高!

 感謝“招搖君的小招搖”小可愛的22瓶營養液,感謝“我身下的作者嚶嚶嚶”小可愛的4瓶營養液(啊這個id,有些危險),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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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小麥產量大概在200-450公斤/畝,春小麥則在300-500公斤/畝,種子和水肥影響都有,這裡的七成是取了中間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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