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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胥吏考試(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作者有話要說:救命對不起,簌簌狀態不太好出門轉了轉,回來開始寫晚了!!!

 不會再有下次了QAQ作為補償這章所有小可愛發紅包。

 正月二十, 天朗氣清,倒春寒的威力尚未出現,懷著對春日的期待, 經過重新修整建造的西城蹴鞠場外圍了不少人。

 雖然時間尚早, 不過接近辰時, 但這裡聚集了的人數一點都不像這個時候,看熱鬧的路人、送考的長輩、發現商機提前踩好點的商販和最重要的主角考生們, 混在一起乍一看倒讓人覺得滿京城的人都聚集在了小小的西城。

 場外只留了一個入口, 入場者要經過路引、報名書帖、搜身等一系列查驗, 才能成功進入考場,也正是繁瑣而嚴肅的稽核流程, 讓整個隊伍的前進速度愈發遲緩。

 憑空沒了玩樂處的紈絝們心懷不忿, 又有家中囑咐壓著, 呼朋喚友難得起了個大早, 來酸溜溜地看那些佔了他們寶貝蹴鞠場的蠢笨寒門, 考試能考出個甚麼花樣來。

 要知道,自從世家那隊蹴鞠隊湊不齊人之後,五公主就對這個遊戲有些興趣缺缺了。其他早都打上這個注意, 只是不好讓寒門或者佃戶之子上場和公主與世家子對踢的紈絝們摩拳擦掌,私下裡已經拉起了兩三隻隊伍在訓練。

 偏偏這個時候, 京城最早也是最出名的蹴鞠場搖身一變成了考院, 讓韓北甫這個已經許久沒被人想起的狐朋狗友名字, 再次掛上了眾人嘴邊。要不是他發了癔症自己要求被“發配”去邊關, 要韓父拿個蹴鞠場的事情,那不是容易得很?

 然而想看笑話的紈絝們註定是要失望了,被臨時調來的現任差役胥吏與維護京城治安的軍卒們一起守在原蹴鞠場門前,隊伍在有序推進著。

 軍卒們鷹隼般的目光和鐵一般的手臂攔住了任何可能出現的違規插隊、違法生意和衝撞, 在正日子到來前演練過不止一次的差役們嫻熟地引導著前來的任何人,並沒有區分他們到底是落魄士族分支、商賈子弟還是出身佃戶的寒門學子。

 站在西城考場前等待進去的考生們,或許卑微,但並不丟人。

 與從各個附近郡縣趕來,在京城住了幾天或是昨天才到的考生們不同,一批同樣來自西城的學生在師長們的帶領下,排成隊伍遠遠走來。在進入排隊之前還能聽到帶隊師長給予他們的叮囑和鼓勵,自己揹著行囊前來的考生們看著難免有些羨慕,酸溜溜的,別人看上去都是草莽,這個學社明明也是私學,卻透著一股正式的官學氣息。

 規矩好,師長包容關切,和其他人一點都不一樣,這就是群賢書社第一次正式帶著學生們出場參考時,給其他人留下的印象。

 連負責監督的差役和軍卒們看著他們,都神色放鬆了一點。

 應付過十萬個為甚麼、丟三落四或是始終戰戰兢兢的考生,這些不需要多費口舌自己就能順暢地完成檢查流程的考生們,簡直是在辦公時休假了。

 差役們互相交流著眼神,想起這間書社和三殿下手下的人千絲萬縷的聯絡,不禁心中讚歎。而負責搜身和維持秩序的軍卒們,心中感到的輕鬆和意識到聯絡後的唯一特殊待遇,大概是群賢書社的學生們搜身更嚴格了一些。

 想看熱鬧沒看成的紈絝們只看到了人頭湧動,一股莫名的感覺從心中升起,他們看到一張張臉上寫著的不是對胥吏這個職位的輕視,而是期盼。

 隊伍裡揮著手讓送考的老母親和弟妹快點回去的少年人眼中的光刺痛了他們,少年人或許沒有像他們一樣,有著優秀的家世和從小在族學裡就算不聽課也能混個耳熟的對經籍的耳濡目染,但他期待著從這場考試裡獲得的勝利和認可,與他們玩樂時揮灑汗水或是賭輸贏時的期待相似又不同。

 就好像這是他看到的最好的出路。

 這個他們眼裡不入流甚至和奴僕沒甚麼兩樣的職位,來旁觀甚至只是因為考場佔據了他們的遊樂場的考試,是旁人眼中的好事。

 “他們胥吏考試能考甚麼,打算盤還是怎麼端茶倒水?這些泥腿子,也就配考這些東西了。”

 刺耳的笑聲將心中剛剛升起的異樣感壓下,有人拔了一根生命力頑強剛剛冒出芽的草,“別看了,有甚麼好看的?要不是懶得去受官衙裡的罪,咱們哪個不能混個七八品官入朝?國子監都得求著我們去上課,來看這玩意,浪費時間,還不如去瞧瞧球踢得怎麼樣了。”

 有人頑固不化,有人不願面對現實。有人張了張嘴,沒好意思說出來,國子監求人上課,那都是老故事了。

 現在國子監成天被塞進去的軍勳子弟和軍勳貴族本人折騰得雞飛狗跳,而自傲於玩樂式騎馬射箭的一批世家子弟被單手吊起來打,想進國子監?大概現在求人上課的不是為抓逃課而頭禿的祭酒,而是受盡折磨的已入學世家子。君不見,還有人被兄弟感情騙去準備一換一,結果兩兄弟一個都沒跑得了的慘況。

 但皇帝也沒對他們做甚麼出格的事情,士族們折了簡家,鍾家閉門,這種情況下,也沒人肯為倒黴催的自家熊孩子出頭了。

 紈絝堆裡腦袋清醒的人還是有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忘掉沒多久以前的高壓警告,他們默默把剛剛說了些狂妄自大內容的小夥伴拉去了黑名單,不打算再聯絡,萬一哪天被一起發配去哪裡,可千萬別牽扯到他們。

 悄然分出幾派的場外紈絝看完熱鬧散去了,留在外面的家人和師長們一步一回頭地擔憂著,而考生們的時間,才剛剛開始。

 來自附近的考生們還是第一次看到考院內,雖然從十日開始,他們就得到了連續更換場地的三次通知,最後才定下了西城,整個過程看上去充滿了草臺班子的匆忙,但好在,考院最後比他們有人聽到的幕天席地直接坐在土上口頭作答強了不止一點。

 緊急趕工修過的蹴鞠場如今半點看不出曾有人揮灑汗水的模樣,雖然還比不上精工細作搭建起來的亭臺樓閣,但也拿得出手了,一間間用長途跋涉運來的水泥板隔出的考房像密密麻麻的巢穴,填充了曾見過蹴鞠場原貌的考生心中的驚訝,充滿了屬於鳴水工坊的強烈風格。

 說起來,要不是鳴水工坊從成立開始就一直在為簡易房屋搭建和拆除絞盡腦汁,報名開放後十天裡意識到考生數量嚴重超出預期、考場無處安放這個問題,連被安排了主考官名頭的薛瑜,也愛莫能助。

 大門緩緩合上,剛以為成功完成第一步,走在最後面的幾個考官都聽到了門外匆忙的呼喊和混亂腳步聲。預案裡甚至考慮過被不知道為甚麼出來搞破壞的人攻擊,吏部侍郎頓時繃緊了腦中的弦,大聲呼喚起派到這裡的軍卒守衛。

 薛瑜進考院只帶了一個侍衛,萬一三皇子在這裡出了事,皇帝暴躁起來,他們的頭加起來也不夠砍的。

 “等等。”薛瑜壓住急忙關門的人肩膀,耳力讓她從嘈雜裡分辨出那個快哭出來的嗓音喊的是甚麼,她篤定道,“是考生。”

 她的沉穩感染了緊張的軍卒,等了一瞬。一身狼狽,手中包袱和衣裳都在擠進人群中散開,鞋都踩掉一半的考生出現在了衣冠整齊、滿臉嚴肅緊張的考官們眼前。來人長相周正討喜,看著年紀也不大,正是平常人最喜歡信任和使用的面相。除了狼狽些、似乎還在生病外,以容貌看,他完全該出現在早早趕到現場有備無患的隊伍中。

 “等……等等。”他撐著只留了一拳縫隙的大門,擠了一隻手臂進來,嗓音沙啞滯澀,幾乎破音,“還沒到辰時,還沒有開考,請讓我進去!”

 為了精確計時,考院裡還挪了個日晷過來,約定的訊號在他到達門前時響起,考生話音剛落,臉就刷地白了下來。

 吏部侍郎皺眉,想要趕他出去,但還記得這裡不是他做主,詢問地看了薛瑜一眼。薛瑜示意軍卒開門,“正常檢查,讓他別誤了排隊。”

 後面的事,當然不需要考官們插手。有了這麼個插曲,考院大門關上的那一刻,跟著薛瑜後面進來的人臉上或多或少露出了一點真實的沉重表情。

 大部分忙到四腳朝天、開考後已經被太醫署強制安排躺平只想休息的吏部成員,最後只有不得不露臉的三個大領導:尚書與兩個侍郎掛著黑眼圈站在薛瑜身邊假笑,假笑完了留下一個做副考官的侍郎,其他人回太醫署拿藥。

 而由於同僚倒下,從一部一半被迫變成了主力監考的禮部大小官員臉上帶著禮貌而不失疲憊的微笑,只想催著考生乖乖進場落座。那動作和眼神,和趕羊沒甚麼兩樣。

 看著這樣的考官成員,送考的平民百姓們總覺得心底發毛,難免將眼神挪到了看上去精神煥發、明明年紀最小卻顯得十分可靠的三皇子身上。

 唉,那都是大官,總不能是都想回家睡覺,肯定是讀書人和士族們的嚴肅表情和他們不一樣!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他們不知道,真相和他們想的很接近了。考院內,刨除嚴陣以待的軍卒,九成的人滿心都是:累了,就這樣吧。

 倒不是作為考官,這場考試已經準備得沒問題了,而是能想到的已經都查漏補缺了,想不到的,再想也沒甚麼用。

 旁人眼裡容光煥發的薛瑜,正是剩下的一成。關上門,走在考生們後面,薛瑜拎著流珠準備好的籃子,笑容可掬地將梁州搶救成功的茶山送來的嫩芽茶葉,挨個分享給一起監考的另外九個人。

 “大家都打起精神,等人都進去了,就要宣讀要求分發題目。他們要考一天半,我們也得住一天半,現在就倒下不行啊。來來來,我新拿到的茶,嚐嚐看味道怎麼樣?”

 頂著一張年輕面孔,說著老氣橫秋的話,說得偏偏還是對的。年紀大部分是她兩倍的同場考官們能說甚麼?只能摸一把臉醒醒神,笑著接過來。

 “今皇恩浩蕩,允……”

 少年人略啞的聲音隨著風飄向各處,修在回字排列的考場號房中心的小樓足以將四周所有動靜收入眼底,沉默的軍卒兵甲齊全地守衛在考場內外,和被派來監考的薛瑜一起,向外展示著皇帝對這次胥吏考試的重視。

 薛瑜念著稿子上的內容,蘇禾遠捉刀親自寫的賦文華麗又流暢,更可貴的是並不晦澀容易聽懂,將國家、皇帝和眾部高官對這場考試的期待,逐一寫出,聽上去似乎這次考試選的並非是一個不起眼的胥吏名額,而是為國效力、參與重大國事的官員。

 這篇賦文,儘管傳到皇帝案前,最後發到考院時沒有名字,但薛瑜知道蘇禾遠起的題目是《選才賦》。

 她知道,蘇禾遠已經明白了這場考試背後的真實打算。

 等待著考試的考生們按照指揮排好隊,等待著依次進入考試的小屋,聽著傳來時已經變得微小的聲音,一股落淚的衝動不知湧上多少人心頭。

 他們是受重視的,來參加考試這個決定沒有錯。

 他們,是為國效力。

 勉勵的話之後就是考場紀律和具體考試安排的重複,雖然在之前報名時已經通知了一部分人,但在莊嚴肅穆的氣氛裡重新聽一遍,仍是有著不同的感觸。

 儀式感對重要性與正式性的烘托效果,無論甚麼時代都很好用。

 薛瑜唸完賦文,剩下的就是副考官在說話,之後會負責審卷的其他考官在宣讀紀律和安排時自以為不起眼地幽怨地望向薛瑜,倒把她看得滿頭莫名其妙。一行人都在中心小樓上,說些小話別人也聽不到,薛瑜小聲問道,“諸位怎麼都這樣看我?”

 剛讀完考場紀律的吏部侍郎喉嚨發乾,將場地交給下一個人,回頭幽幽道,“殿下為此次考試鞠躬盡瘁,實乃我輩楷模。”

 生硬的馬屁薛瑜聽多了,立刻回道,“只是盡我所能提了一點點建議,多虧尚書們不嫌我煩,諸位同力協作,才有了今天的考場。我年歲尚輕,考場如何,還要聽各位的意見。”

 吏部侍郎噎了一下,旁邊的官員望過來的眼神更幽怨了:你那是一點點?你不如回吏部看著反覆修改過的半人高卷軸再來說一點點?

 看在在他們檢查路上製造了無數絆腳石的作為製造不眠不休趕工慘案的罪魁禍首,毫無這個意識,甚至還十分謙虛地表示要繼續學習。

 回想過去一個多月,回京後的三殿下每日在度支部和秘書省不斷出現,或許是因為沒坑到自己頭上,剛開始他們對這個年輕人的認知不夠深刻,只覺得搞出來的商隊和度支部煥然一新等等手段,十分有想法,而他們搞這個史無前例的考試,就需要有想法的人。

 於是,在一次偶遇後,吏部侍郎順路問了問薛瑜一些小問題,又如獲至寶地拿到啟發他的靈感回答衝回了吏部官衙,看薛瑜都覺得格外順眼。

 一次得到了回答,兩次得到了提議,三次得到了另一個方向的疑問。

 沒多久,被夥伴部門吏部拉下水一起加班做事的禮部清醒過來,三皇子哪裡是親切友好的答疑小可愛,而是手握加班殺器但自己絕不留下加班的魔鬼。甚麼叫引狼入室?他們就是引狼入室!

 雖然她的回答大多數時候都是有用的,但每次都會在研究自稱“我不太懂”的三皇子回答後的提問時,得到新的困惑,更離譜的是,製造問題的人只是下班路上或是閒暇時候和他們好心“分享”,說完就能回家睡覺,任由他們通宵達旦。

 曾經他們嘲笑度支部年年累死累活,搞起來績效考核後更是時常有磨蹭的人被迫加班,如今,他們的頭髮比愛惜保養過的度支部同僚還稀疏。

 無數次他們都想過要不要不嘗試了,但後來還是想要精益求精的心思打敗了偷懶的心。意識到了更好的存在,卻不去做,難不成是要等到許多年後,史書上記一筆第一次胥吏考試如何如何糟糕的時候,才後悔嗎?

 與對她又愛又恨的考官們的愉快的一天半監考和之後的閱卷時間,就這樣開始了。

 基本科目文字和額外科目策論、算術、律法、經籍四科,給了沒有見過考試製度的考生們極大壓力,中心小樓上,薛瑜翻看著在此之前被嚴格保密了的五種卷子,悄悄點了點頭。

 私下拿已經經過千錘百煉的考試製度摧殘啥都沒見過的官員們,還是有效果的,起碼看上去各個方面都像模像樣了。

 胥吏選拔要的是實幹人才,而不是比拼誰更懂得經書典籍,但不是薛瑜嫌棄,除了算術算到頭禿的度支部,其他人自己都說不出來,他們到底要的是甚麼樣的實幹人才。

 站在這裡的人大多沒有將胥吏考試放在心上,他們殫精極慮熬夜趕工,在乎的是第一次中央選拔考試不能在自己手上搞砸,而不是選□□的是誰、是甚麼人才,反正胥吏能認字就都差不多能用。

 甚至有的被塞進朝中靠祖蔭吃俸祿的紈絝,自己都不一定弄得懂部門裡需要了解甚麼樣的內容。

 最初她聽吏部侍郎說起時都嚇了一跳,統一要求是隻需要認字、能背誦寫出經籍就行,這算是甚麼要求?!

 哦,兵部不一樣,兵部文官在各個將軍們強勢壓制下,基本沒有話語權,在正月新換了一批血前,他們要求只要上數三代不是胡人就行。

 薛瑜當然知道別人覺得她離譜,她看比草臺班子好不了多少的吏部禮部也覺得很離譜。

 好在,雖然萬事開頭難,但難產的分科針對性卷子還是產了出來。翻閱後大概估計了一下出自尚書令秘密小組的考題難度,本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精神,薛瑜將手上多餘的卷子分給了沒有下去輪值的考官。

 還散發著秘書省獨有的印刷墨汁味道的考卷紙張輕薄,字跡清晰,考場內一千七百五十多人,選拔胥吏缺口四百人,這裡接近四分之一的人將以這份考卷為起點,走向新的人生。

 考官們比起考生要好些,在小樓上還有住處,雖然小樓修建的速度飛快,看上去不太讓人安心,但除了這裡,也沒有別處能住。看在薛瑜和他們一樣住在這裡的份上,在昨天最後一次檢查考場時還提心吊膽害怕工部監製出問題的考官們,都敢跟著顫巍巍上樓了。

 見薛瑜往樓梯口走,站在最外面專門留出來的圍欄前俯瞰下方的考官一個激靈,“殿下這是去哪?”他沒發現,雖然自己說著離譜,但在與薛瑜的合作中,他們心裡已經認可了薛瑜的統籌才華,看過去委屈巴巴的表情,甚至有點把薛瑜當做要丟下他的師長或是家長的味道。

 薛瑜十分貼心,“各位之前操勞都累了,下去巡場便讓我這個年輕人代勞吧。”

 累是真累,但聽到這麼善解人意的話,似乎也可以沒那麼累。

 當即有個考官從椅子裡站起來,“主考,我隨您一起去吧。”

 這還是除了剛剛宣讀賦文前後的自稱外,薛瑜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稱呼自己。

 主考官的身份,像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只是她並不覺得沉重,反倒因為自己的想法終於成真,感到由衷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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