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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監考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由於學生時代考試被監考老師轉來轉去留下的陰影太重, 輪到她做考官,薛瑜也沒打算嚇唬這群第一年上場的小白鼠,保持著合理距離慢慢轉了一圈, 已經是一個時辰過去。

 最後一個趕到的考生此刻已經完全平靜下來, 坐在窄小到只有半張席子大小的小房子裡, 卻絲毫不顯得被逼仄困擾,或是像旁人一樣焦急地開始答題, 而是仔細閱讀題目, 手在空中寫著甚麼。

 只看他攤開的包袱, 薛瑜就知道這是為甚麼。顯然是家境不好,墨也要省著用。

 科舉考試流傳下來的故事裡不乏由於環境艱苦最後讓人生病、站著進考場橫著出來的存在, 但真正自己看著一處考院從無到有後, 薛瑜清楚西城考場之所以每間屋子都逼仄無比, 並不是想“勞其筋骨, 餓其體膚”, 而是客觀條件所限,不安排得這麼緊湊,連改建後的蹴鞠場都裝不下小兩千人。

 話說回來, 在考官們眼裡,這些胥吏預備役們, 也不夠格受那“天將降大任”。

 到了該用晚膳的時候, 三聲鑼響意味著第一天考試結束, 基本科目的答卷已經被挨個收了上去, 封閉彙總,由薛瑜親自收在自己屋子裡,外面還有人守著。

 另外四門加試科目是四選二回答,題目不如考察認字和學習情況的基本科目多, 難度卻更高。類比來看,大概是一百道語文古詩文默寫,與一道物理或者數學最後一題的差別。雖然這次是選拔胥吏,但薛瑜還挺期待能出幾個人才的。

 夜色籠罩而下,正月十五街上用過的燈籠被回收利用,在考院中挑了起來,位置一般在附近四間屋子正中,誰也別說誰佔便宜。而從小樓推出來的熱水,則是許多答題答到疲乏的考生的心頭好,儘管轉一圈走到最後可能已經涼了,但有也總比沒有好。

 就著熱水,和自己帶進來的糕點或是餅子,狼吞虎嚥完,願意繼續答其他科目題目的人,還在奮筆疾書,而想養好精神明天再戰的一部分人,則裹了裹多帶的一兩件衣裳,蜷縮在几案下方草蓆上,昏昏睡去。

 饒是通知時儘量都通知到了,考場裡還是碰上了沒有自己多帶小毯子或是衣裳的考生,更絕的是,還有人沒帶喝水的碗的,剛開考時的悠閒慢慢在突發事件裡變成疲倦,吃著軍卒們做的飯,互相分分帶進來的點心和肉乾果脯,同樣被困在考院裡的考官們感情又近了一點。

 考生們不能互相交頭接耳,除了去茅廁被兵卒和考官陪同著過去外,明明身處人口極度密集之處,卻顯得格外孤獨。考官們就不一樣了,一起吃飯一起談天,等考生離開後,還要度過接下來的許多天,人類自發地會找些樂子和八卦聊。

 作為主考官和皇室子弟,薛瑜體貼地吃完飯沒有留下來給他們增加面對上司的不安。只是小樓修建畢竟倉促了些,隔音奇差,就算在一樓大堂壓低聲音說話,也不妨礙在二樓的薛瑜聽得清清楚楚。

 吃了幾個關於國子監雞飛狗跳的瓜,和羨慕嫉妒一部分士族跟著商隊賺錢的檸檬後,聲音漸漸歸於沉寂,定下守夜的考官人選,其他人同樣上樓養精蓄銳。考官隊伍裡清一色的中青年不是因為青年一代人多了,而是因為年紀大的已經熬不住之前的準備階段,享受起太醫署跟班服務了,他們還不想這麼快去養病,自然要早點休息。

 第二天的考試從卯時開始,渾渾噩噩睡了一夜的考生們重新奮筆疾書,儘管在考試準備前叮囑考生們帶了衣裳,但還是有人開始打噴嚏。

 薛瑜在考場中巡查時,噴嚏聲此起彼伏,不得不安排熱水出來多送兩趟,免得真出現有人答不完題目就倒下的情況。

 好在,一天半的時間對從事各種行業都有的考生們還不算摧殘,聽到鑼聲敲響,所有人帶包袱出來,試卷留在原地,個個都還能站起來好好走出去。

 考院門外等待的人沒有昨天早上多,但歡呼和嘈雜議論聲比昨天響亮多了,考試後傳統藝能對答案的聲音也在門外響起,有哭有笑,聲音遠遠傳到還在挨個收卷子的考官們耳中,不禁會心一笑。

 考生們解放了,考官們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一百份卷子裡,總會有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辣眼睛的出現,只有親自批改過卷子,才會痛苦地意識到卷面分的存在是多麼有必要。薛瑜對痛罵“浪費紙張筆墨”的聲音充耳未聞,沒有阻攔閱卷崩潰的考官發洩。

 只要想到這些卷子裡面可能有剛剛開始求學沒多久的學生,薛瑜還是沒有臨時加一個規則,避免本來看到糟糕字跡就心氣不順的考官們把等級打到一個極低的地方去。

 基礎科目還好,敢來參考胥吏考試的人,起碼字是認的七七八八。真正拉開評比高低的是附加的四門,考前沒有宣佈明確考試範圍和參考資料的問題在考卷上暴露無遺,原本在薛瑜想法裡會很少有人選擇的策論一科,反倒和經籍一起成為了最多被選擇的兩個附加考試專案。

 原因無他,算術題出的太難太深,懂得律法的人數又少之又少。四選二的考試設定最後大多數人是選了二到四科,充分發揮了“只要我答題就有機會成功”的精神。

 三天下來,判卷的考官一個個面帶菜色,被千奇百怪的策論內容折騰得頭都快炸了,還得仔細檢視。

 而輕鬆改完算術部分,進入疑難卷子檢視判斷模式的薛瑜,也是其中之一。

 策論的題目其實很簡單,“當今之世,士農工商何為貴也”。但不管從四民皆國之柱石講起還是排序分別說明原因,都需要一定典籍積累和對局勢的瞭解。

 痛苦的其實不是不懂亂寫,而是看到不懂裝懂、半懂不懂的考生為了過關,絞盡腦汁編出來的似是而非的內容。薛瑜面無表情地把一篇完全跑偏的考卷放到不合格一堆裡,繼續看了下去。

 下一份考卷獨闢蹊徑,認為農貴,工次之,商再次,士為最末。考卷答題不要求用賦文,但這篇策論駢句用得相當漂亮,難怪看到他批判了士的地位後,還能讓其他考官捏著鼻子忍下來,沒立刻將這篇策論打為不合格,而是放到了薛瑜眼前。

 策論和經籍考試並不對應六部任何一個部門,只是考察積累和思想,給出身貧苦的一部分人一條出路,現在,從相對偏底層的民眾眼中,她看到了這個問題的不同解答。

 薛瑜用硃筆在上面標了一個甲等,只要另一科考得不是太差,這個考生留下來就是板上釘釘。考卷上寫的是號房編號,不去專門拿出來考生對應名單,連薛瑜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誰。

 不過,只要入了六部,總有機會見到的。

 判卷很快到了尾聲,根據各等級人數判斷留下多少人的計算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很快,張榜與否的爭論與最終選擇的四百人名單和他們的考卷一起,送到了薛瑜面前。

 “既然考試通知張榜了,結果自然也要貼的。”薛瑜一錘定音,仔細檢視過四百人的考卷後,從旁邊不合格的卷子裡找出來兩份,放到了考官們眼前。

 “主考,您這是……”

 考官們驚疑不定,有些人擔憂薛瑜要明目張膽違反規則,有些人又覺得不出所料。

 薛瑜面色如常,點了點兩份卷子,“既然結果確定了,這次考試的總結也該開始了。不管是吏部還是禮部,在準備過程裡都出工出力,費盡心血,但是你們看,還是出現了這樣的問題。”

 怕她有了不好想法,想要阻攔的考官先繃著一根弦望了過去,她拿出的是律法科的考卷,題目也只需要回答九章律任一的內容,然而兩個考生用相似卻並不一樣的語句回答,被判了丙等。

 卷子傳閱一圈,意見基本一致,“此卷的確是回答有誤。”考官們說話時還打量著薛瑜神色,就怕她說一句“我覺得還行”。

 “的確有誤。”其他考官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薛瑜繼續道,“但這個錯誤並不是考生的問題,是我們的問題。若不是日常使用,誰會去背誦九章律原本的內容?若非平日裡縣衙等地反覆向百姓灌輸,怕是連這樣相似的內容都寫不出來。”

 在她看來,這件事得感謝靠近皇城的幾個郡縣沒有放棄基礎宣傳,而不是居高臨下指責兩個考生的錯誤。

 薛瑜:“我不是要讓這兩份卷子改判,但是下一次考試,我覺得可以做到更好。比如,像推官定品時一樣,提前從縣裡一層層開始選拔,比如,提前確定好要考哪些科目。胥吏是官員的助手和思想傳達者,他們也是在為國效力,那麼在第一步,就不能一直用著臨時標準。”

 在場的吏部侍郎臉都紅了,真心實意地懺悔起這次考試準備太倉促,以至於沒能做好,埋沒了不知道多少本該為國效力的人才。

 但不管怎麼後悔,第一次選拔胥吏考試也已經結束了。負責這裡的軍卒將排序名單傳回中書省,準備張榜釋出,而一眾考官則是有了幾天休息時間。在離開考場,準備拆房的時候,薛瑜回頭望著待了七天的考院,難得和其他人思想同步:

 啊,可以休息了。

 並不,別的人各回各家,薛瑜回宮第一件事還是和皇帝彙報經過。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影飛藍”小可愛的20瓶營養液,感謝“繫辭”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最近的狀態確實不太好,一直日萬熬夜orz真的,能不熬夜就別熬夜,血淚教訓5555

 簌簌還是會努力更新的,抱住所有追更的小天使讀者!

 最近到處停電,家裡記得都準備好充電寶,注意安全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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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與度支部沉痛表示:三皇子坑的是一點點嗎?那是億點點啊!我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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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孟子·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士農工商四民皆國之柱石:《管子·小匡》,原文是“士農工商四民者,國之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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