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削官奪職的大小官員不少, 剛剛在冬日最後吏部定過的品級大震盪,一部分新上任官員剛瞭解過一遍相關事項,就被捲入風暴之中, 包括已經派出去赴任的, 懷抱著僥倖的人大多都沒有逃脫。
唯一的好訊息是各部門主官沒有一個落馬, 在高壓下,調撥新人上位成了主官們的必修課, 饒是如此, 也有大片空白。
被撤了官職甚至影響了家中爵位的小官們等著看熱鬧, 以此為主職的吏部卻不能看。拿著年底各地送來的定品記錄,吏部已經篩選起新人, 他們同時管著十多天後的六部對外的胥吏統一選拔考試, 雖然有禮部來幫忙, 但仍是忙到了腳打後腦勺。設在附近忙碌告一段落的度支部官吏們看著他們, 心有慼慼。
然而送上去的備選名單和詳情表被壓了下去, 眼看著抓走幾天還有缺口沒補上,吏部被追問了幾次,乾脆全推到了韓尚書令那裡。看笑話的人覺得是皇帝無計可施, 哪能想到皇帝會拿出來這麼一個解決辦法?
薛瑜在秘書省找到幾卷有用的書,借閱帶走, 路上就碰見了因軍勳貴族入衙吵起來的文官隊伍。
“我們繞路走。”
皇帝的騷操作實在太損, 在薛瑜意料之外, 又是情理之中。軍勳貴族和向來從文的世家的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了, 薛瑜可不想被抓著為註定沒有結局的兩派爭端做裁判。
從品級來說,軍勳貴族們入朝和世家子弟沒甚麼不同,調來做事也正常。但或許因為前幾十年都只是封爵賞賜了事,然後全部解甲歸田, 去享受或者培養下一代,實在優秀的才會繼續擔任將領,這些操作麻痺了世家,天然認知裡,武官勳爵就與他們的爵位不同。
立國之戰結束後慢慢準備的後手,在這時候展示出了準備多年的獠牙。
世家士族第一次認識到,至少在中央官衙的官職上,皇帝竟然有拋開他們的可能。
翌日的常朝,憋著一股勁想把軍勳貴族們趕回去的官員們剛開口,就聽皇帝饒有興趣地問道,“自前朝末年以來,皆以定品之法選官。既是按品階選官做事,爵位由何而來,又何必細究?”
十分不幸,剛剛換上來的新任工部右侍郎正是這次風暴中丟了官的罪有應得傢伙之一。被安排了一個行伍出身的副手,感受到威脅的工部尚書蘇合第一個出來發言,“陛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文武所理事項相差甚遠。各部年初都有新安排,臣等進言,只是唯恐耽誤國事。”
就差說武官就好好做武官,別來摻和文臣管理了。
皇帝支著腦袋,他的胡椅新加了兩個扶手,看著比其他人的都舒服些,“蘇卿所言有理。朕予為國征戰勇士食祿,但勇士之後尚不曾建功立業,朕全都養著,光吃飯嗎?”蘇合像是被噎住了,皇帝繼續道,“吏部的考試準備的怎麼樣了,早點招胥吏進來換人,免得新入朝他們甚麼都不懂。”
另一人像抓住了重點,眼睛一亮,起身行禮,“陛下,各官衙胥吏尚需考試,若需選拔新人入朝——”
皇帝不動聲色,薛瑜卻看出了幾分笑意。然而此人還沒說完“新入朝的人都需考試”幾個字,就被蘇合搶白道,“陛下!陛下所遣人甚為英明!”
領頭的鐘簡兩家都被扔出了朝堂,仍跟著他們的小家族官員倒是有一部分留下了,但到底是不能直接得到訊息,也少了背地裡的統籌,群龍無首之下,在朝堂上士族陣營犯錯次數直線上升。但像蘇合這樣,之前還在士族陣營為大家說話,突然轉身背刺的,還是被人詭異地看了過來。
蘇合心中暗罵一群蠢貨,面不改色繼續誇了幾句,才道,“……只是推官的官員們大多都是從小處做起,對事項熟悉,即便有著胥吏幫忙,在重要事項上還是需要官員為國分憂。臣曾聽聞度支部推行了事務明細,每月考核,深以為對國事安排有極大幫助,以此將尸位素餐之輩逐出,大齊何愁不興?”
度支部喬尚書瞥了他一眼,士族們剛剛看叛徒的眼神也更篤定了些,蘇合對上皇帝似笑非笑眼神,一揖到地,“還請陛下三思。”
家裡有紈絝子弟的,一部分人此刻心裡已經罵起了蘇合,但更多的人,尤其是認得在度支部做事的曾經的紈絝們的人,看著開始變化,考核加班考試等等一個接一個出現後,他們隱隱感覺到了事情已經往一個註定的方向發展,今日聽到要推廣度支部的做法,竟覺得鬆了口氣。
自己摸魚當然開心,但當自己做事遇到摸魚的人,就開心不起來了。
喬尚書被點名提起,皇帝讓他來概述部內使用考核後的變化,蘇合兩害取其輕,躲過了官員統一考試,沒躲過官員績效考核。明明是繼承蘇家家主的思路,挑起了鍾簡之後維護士族利益大梁,偏偏大多數人壓根不領情。
薛瑜憋著沒笑,就聽皇帝話鋒一轉,狀似憂愁道,“但他們常年打仗,家裡小輩也沒讀多少書,考核不若以入朝年份來定吧。”
聽上去,他是在為進入各部門的軍勳貴族們描補,避免之後考核失敗。立刻有人出來唱了反調,“陛下既有此慮,不若入朝前請各位將軍先入國子監修習唸書,也好更好處理國事。”
“依卿所言,傳令祭酒重製所學。喬卿,將考核明細擬個摺子交上來。退朝吧。”
直到皇帝離開,剛剛跳出來阻止的人還傻愣愣站著,不敢相信阻止軍勳貴族入朝成功得這樣順利。
當然,他們的美夢在第二天看著那些臭丘八繼續穿著官袍上衙後破滅了,這才反應過來,“入朝前”是個模糊的概念,這些人已經入朝了!
不管背後有了多少次罵戰,私下裡出現了多少次懷疑皇帝要搞掉他們士族,績效考核和國子監的新學生們都進入了正式準備階段。同樣在準備的第一年胥吏考試也即將進入最後,京城裡來自周邊來試試運氣的考生將京城佔滿。作為第一處宣佈會教學胥吏考試的私學,群賢書社門口甚至還有人來張望,試圖在最後一段時間裡偷聽到幾句秘訣。
當然,他們都沒能聽見。
驚蟄後就要開始春耕,為了不誤農時,胥吏考試安排在了正月二十,報名時間從正月初十一直到正月十九,給足了考生們準備的時間。
僅僅是在榜文處得到通知,憑著風聞就收拾行李上京的一部分人看著和曾來過、或是曾在其他人口中聽過的京城毫無相同處的安陽城,呆呆地張大了嘴。
吏部安排下去的考試通知只限在了雍州境內,但報名的人數遠超過預估,還有人的戶籍在梁州,對於難得出現的改變命運希望,為了這場考試在群賢書社裡待了一整個臘月。吏部和禮部迅速開始了新一輪的調整,第一年開考,各種經驗不足,全都得臨時開始打補丁,其他部門的胥吏都被借出去不少。
京城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而臘日前停下的東西城門修路,隨著佃戶們重新上京,也開始了鋪路。
薛瑜去看了兩次路,鍾家修路的道路附近看熱鬧或是想來找管事攀談的居多,他倒不顯得心灰意冷,只是往往前呼後擁的排場沒了。在鍾家削爵後,跟隨者減少,鍾大鐘二也深居簡出了起來,雖然暫時還沒有影響鐘家的商鋪,但這也是可以想見的未來。薛瑜讓人盯梢了一段時間,卻沒有得到有用的訊息,他們彷彿真的誠心在家悔過了,連有人上門都不見了。
要是在他們開始貪汙、開始做暗賬上其他事情前,薛瑜還會相信,但貪婪是沒有止境的,她只懷疑他們在背地裡搞別的動作。
可惜暗賬的查驗進度並不順利,只能一層層剝皮。關在牢裡的人從多變少,又從少變多,能查清的部分要麼挨完打,像安陽簡氏一樣被收沒家財,然後送去挖礦,要麼丟在牢裡,等待秋冬斬首。
簡家的修路倒是還在繼續,只不過這一次,拿了西城門外一長段路的安陽簡氏已經沒辦法拿錢了,好在還有留在京中的繼任者青南簡氏。他們一邊安撫著年前上路,這時候才逐漸趕到配合查案的同姓人,一邊拿出錢修了西城外的道路。
和東城門外的鐘家修路狀態不同,簡家修路附近沒人來,卻在私下裡傳開了“仁義”的名聲。
立春後,京兆府官衙隔出來的小小書肆也有了正式的名字,“安陽書肆”的匾額掛在了書肆上。來參考胥吏考試的人都起碼認了字,靠著免費可領一本的規矩,來自郡縣裡聽到訊息趕來的讀書人沒有幾個能耐得住這種誘惑。
貧窮靠旁聽或是別人教學的是沒有書,富裕些靠家中請蒙師或是送進族學唸書的是覺得紙張優秀,字跡又漂亮,適合藏書,不論怎麼說,秘書省已經進入了加印狀態。薛瑜去秘書省找書的時候還碰到過京兆尹和蘇禾遠爭執,這書肆收益究竟該歸那邊。
“走吧。”薛瑜牽著薛玥,和薛玥的武師傅李娘子一起出了秘書省。正月初四立春,雖然離驚蟄春分都還很遠,但小傢伙們已經按奈不住地想要去踢球了。
隨著數九寒冬的六九過去,天氣體感明顯地暖和了起來,雖然大多數人都知道驚蟄還要倒春寒,但不妨礙孩子們開開心心在運動時不用再裹成一個球。
整個冬季一直壓在薛瑜心上的雪的問題,隨著天氣變暖,和來自鳴水的訊息終於解決,麥苗頂住了冬季連綿下下來的雪,安全地活到了春天,薛瑜在離京跑一趟行宮之前,來完成自己的早早定下來的日程。
看一場蹴鞠賽。
薛瑜被薛玥領著在場邊壘起的漂亮高臺上坐下,小姑娘臉龐紅撲撲的,說不清是激動還是害羞,“阿兄坐這裡,這裡看得最清楚,還不會被球打到!”她一副“我很懂”的樣子,倒讓薛瑜有些想笑了。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來看阿玥蹴鞠的人啊。”薛瑜有心逗她。薛玥隨著唸書習武,性情開朗了不少,但也經不住這樣逗弄,拉著薛瑜衣袖張口結舌半天,才憋出來一句話,“對、對不起。第一個來的是師父。”
壞了,逗過頭了。
薛瑜揉了把她梳好的頭髮,“那真得感謝李娘子,幫我試出了這裡景色最好。”薛玥看著她,像是在判斷真假。臺下已經有人在喊薛玥,這種場合喊殿下奇怪了點,喊“小五”的聲音此起彼伏。薛瑜推了推她,“去吧,阿玥在場上一定很厲害。”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楠楠楠超甜”小可愛的5瓶營養液,感謝“也不過如此”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二更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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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與春耕:有句俗語是“驚蟄春雷響,農夫閒轉忙”,基本上到驚蟄,就要開始耕地,播種,到了新的一年忙農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