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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民醫要略(二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薛琅一行隱沒在群山之中時, 在他們南方的益州郡城城門開啟,迎來了一行剛從更南方回來的行商。

 北方的冬日讓四處山林枯黃,益州郡卻還有鮮花盛開, 他們的車上有簡單處理過的半乾花朵揹簍, 也有從山中收來的藥材和菌子。光看外表, 打扮已經和當地山民沒多少區別,半點不像是從京城來的商人, 為這個, 在城外還被反覆排查過許久。

 “喂, 走快點。”瘦高的少年手裡牽著兩個婦人,她們揹著多的揹簍跟在後面, 走路有些吃力。車走得不快, 恰恰能讓婦人跟上, 少年看了她們一眼, 抱怨道, “都說了是不祥之人,阿兄還要買走。難不成在山裡救一次,就要賴上我們?都走到城裡了, 不如賣給旁人省事。”

 年輕婦人聽到這樣說,瑟縮了一下, 另一個少年無奈地拍拍他, “阿莫, 別這樣說。以後就在我們手下做事了, 她們心思靈巧,久居在此,能幫上忙。況且,如果太太平平的, 山裡東西夠吃,也不至於欺負她們沒了爺孃。”

 “要是死了,也是他們的命,你就愛管這些閒事。”阿莫反駁一句,顯然對“管閒事”十分不屑,但也沒違逆兄長的意思。

 兩人和隊伍裡其他人一起帶著進山後換到的東西,進了益州城裡剛開張不久的昂貴鋪子後門,等著看這群“山民”鬧笑話被趕出來的城門卒聽到乞丐回來的訊息,難以置信地掏掏耳朵,“進去了?!”

 甄掌櫃和商隊一起南下,技術參股了益州城的鋪子,西南潮溼,但氣候溫暖,讓他一把老骨頭都舒展起來。聽著女兒歡快地進來報信,他連忙迎了出來,作為過分年輕化的商隊坐鎮者埋怨道,“怎麼去了這麼久?”

 阿莫臭著一張臉,被隊伍裡的兩個老兵去押著寫這次進山,除了行商外做的其他事情的彙報,順路拽走了兩個婦人,“愣著幹嘛,去讓人帶你們洗洗,臭死了。”

 指揮人卸貨的阿白跳下車,把新找到的一株植物和幾朵乾花從深處摸了出來,在甄掌櫃面前晃了晃,“當然是找到好東西了。”

 他手中種在一個明顯現編出來竹筐裡的植物,和後院種出來沒多久,葉片舒展的白疊子花一模一樣。商隊出行時只被分了十個種子,撒一把的事,穀子連一頓飯都不夠,但就得小心翼翼的播種。甄掌櫃研究了一段時間發現這種植物壓根沒有香氣,也就放棄了,但他也知道這個花是薛瑜點名要好好照料種植的,貴重極了。

 甄掌櫃沒有細問,捧著乾花走了。阿白小心帶著白疊子花回到後院種下,剛要去找阿莫,就見甄掌櫃折返,“京城新來了信,有一部分是給韓太守的,你記得看過自己那份給太守送過去。”

 “知道了!”

 投身寫彙報之前,阿白興沖沖拿著還儲存著封口沒拆的信件鑽進了屋子。離京日久,半年前他怎麼也想不到他會離開阿耶,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過年。

 來自京城的信件只是鼓勵了他們繼續做事,商隊裡的老兵和原情報販子阿莫都不是吃素的,配合著伍家和郡太守,正在隨著商隊進山,一點點排查山民的問題和山中隱戶。

 明面上他們這是一家商行,但除了甄掌櫃和一些新僱傭的人外,他們實際都屬於鳴水工坊的吏目。而老兵們身上是切切實實有著軍功的,就算再低,也存在品級,低階官職的授予只需要一個邀請和一個點頭。

 阿白快速讀完,裡面提及了一部分京城對香膏的看好,和鳴水新出的一本可以教人如何辨認藥材和救治疾病的書。他看向旁邊,手抄本上寫著“民醫要略”四個字。

 太守府。

 “甚麼,京城來信了?!”盤著腿的韓北甫差點跳起來,剛一動,挑腳上燎泡的針就扎歪了,“嗷”地喊了一嗓子,他顧不上腳,對外面道,“快請進來!”

 他臉上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京城裡的那個油頭粉面的紈絝早已在每日走在山澗之間、跑過各個寨子的時間裡被磨成了一個糙漢。

 益州郡不愧是當初他選擇後被他爹揍了一個時辰的地方,山中隱戶、瘴氣毒蟲疾病、常有的下山搶劫,加上山民和漢人的衝突,益州的礦藏和山中藥材,都是這裡的主要經濟來源,除了銀礦鐵礦外,一些玉石礦被這裡的地方士紳把守,個個都夠讓人頭大的。

 銀礦鐵礦在軍隊手裡,為了維持軍政兩邊發展,韓北甫跑伍家跑了許多次,半點沒有旖旎心思。

 西南山民的歸順並不是被軍隊打出來的,更像是借齊國政權壓制士紳,因此,西南邊防雖然名義上是防守東邊的楚國,但未嘗不是防範山民的意思。出了事還得靠軍隊平亂,他也不能從軍隊那裡拿出來太多。富戶們各有各的產業,但益州郡拿一筆微薄的糧稅和礦產的費用後,其他的甚麼都拿不到。

 更離譜的是,外面能賣到成百上千兩的玉石寶石,在這裡大概只需要零頭就能從山民手中買到。

 沒有正規的商隊,整座益州城都沒甚麼商鋪,商稅收不上來,連騙帶搶的山民交易年年出事,在山民們口中,他們都是“狡猾的中原人”。山民們和商隊或是士紳的爭端在小範圍內甚至不會引來軍隊,鬧到府衙也是各打五十大板。至於被擄走採礦的人,倒是時常能被軍隊從富戶礦山找出來,軍隊和士紳的部曲之間關係也相當緊張。

 剛到的時候韓北甫一心想做出成績,後來想向三皇子求助有沒有解決辦法,又錯過了通訊時間,覺得羞恥。

 畏難是普通人總會出現的情緒,他也想過一瞬間要不要回京去,但看著清顏閣迅速鋪開的動作,有一群努力做事的少年人在身邊,這個念頭很快就煙消雲散。要不是有清顏閣開放後一本正經交上來的商稅,他連修一下官衙,整頓差役下去跑山路的錢都沒有。

 “是阿白回來了,這次進山怎麼樣?”韓北甫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太迫切,他有預感,京城來的信不會是廢話,而是能幫他打破困局的利器。

 畢竟之前,由清顏閣和商隊領頭,軍隊在背後背書,半死不活的地方內政做接應,以花朵種植來平穩西南的計劃看似異想天開,但已經飛快與最先展開了買賣的兩個寨子談攏了。

 山路難行,進山的商隊漫天要價,山寨想買賣東西也別無選擇。商隊用公道的價格、允許他們參加商隊和帶山民出來等方式破開了他們的心房,最初種下去的花朵已經得到了收購,逐漸變成送往京城的第二批香膏。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交易,後面的就會順利得多。韓北甫知道這次阿白等人去了更偏僻的山寨,除了京城外,也期待著山中的新訊息。

 “太守。”阿白笑著施禮,先遞了信筒和書過去,又從懷裡掏出來了一塊布,“這是山裡寨子的嫁衣,一輩子只穿一次。”

 韓北甫開啟細細的紙筒,上面薛瑜只簡單寫了覺得是否可以在西南種植果樹和購買楚國甘蔗的事情,順便推薦了鳴水新出的書,讓他因地制宜參考著帶人修改。

 “……若野有蔗,益州或可為東南也。”

 就在他們的東南方,甘蔗餳作為豪富的象徵,和鹽一起成為了上層宴飲的快樂源泉,東南依靠邊緣處的丘陵和山林種出了甘蔗,沒道理氣候更好的西南沒有,沒道理益州做不到。

 一直在益州原本發展範圍內打轉的韓北甫眼睛亮了,購買楚國蔗苗或是尋找野生甘蔗的安排提上了日程。他還沒看那本書,就被阿白嚇了一跳,臉騰的紅了,“這這這,嫁衣怎麼能給我?!”

 阿白意識到自己說話讓人誤會了,連忙解釋,“是我們買下的人拿到的布料。這不是麻布,而是山中紡織的白疊子布。他們沒有織機,紡布加上染色,幾年也就出一匹。可白疊子花要是運下山,代替葛麻放進織機,白疊子布就能代替麻布。”

 原本他也是不知道被那樣慎重託付的白疊子花到底有甚麼特別的,直到他在行商的山溝裡救下了兩個被丟進山裡喂狼的年輕婦人。

 帶著婦人回寨子才知道,她們就是寨中的人,娘死後始終無法懷孕的兩個女孩家裡恰好都出了小意外,就被當做了不祥之人,拿去祭山了。商隊作為外鄉人不信這個也就算了,寨中族老未嘗沒有讓他們帶走失去了家中依靠的女孩的意思,離開時婦人們只帶走了兩身嫁衣。阿白要做商隊頭領,對各種商品都是瞭解過的,迅速發現了嫁衣布料與他之前見過的不同,問起後族老也沒在意,讓他們去看了種著白疊子的地方。

 對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植物,阿白卻一眼認出了這個東西。

 這次進山走的路遠,有些地方車進不去,只能靠人揹著揹簍進去,要不是有之前認得的寨子領路,沒準他們在山裡困個十幾年也出不來。

 西南多山多林,但開墾出來能種植的農田少之又少,比起種糧,更適合種果子和其他昂貴的東西。山中少鐵,隱戶在山裡的鑄造和器械幾乎還停在百年前,外圍彪悍的山民引路,讓不常出來交易的隱戶們面對山外的花花世界挑暈了眼,阿白將可能再次來交易的訊息留下,帶著一株白疊子花苗,和兩個自己織過布、種過白疊子花的女人。

 韓北甫理順了思路,搓了搓手中的布料。作為曾經的紈絝,自然能感覺出白疊子布的柔軟舒適,應該會獲得許多人的喜歡。比起種植鮮花,成片種植白疊子可以說是讓益州郡本就不多的田地雪上加霜。但……一種新布料、一種比細麻柔軟的可以賣上價的新布料,就是另一回事了。

 “去傳我的話,查查哪裡有織布機。”韓北甫站不起來,只能翻來覆去看著這個染成灰黑色的布塊,腦袋飛快運轉著詢問阿白,在山中寨子裡白疊子能夠種多少、能不能買到種子,讓人到山下來種。

 阿白搖搖頭,“這件事我得寫信詢問殿下才行。但我帶下來了秋天他們存下來沒太處理的白疊子花團,太守可以先讓人試試織布。”

 “好好好。”韓北甫的思緒已經飛了,楚國有各種綢緞,蜀地有蜀錦,麻布葛布賣不上價,要是白疊子成功,從此他益州就有“益州布”了!

 有一個勤勉做事的主官,官衙的運轉速度飛快,很快運來了織布機。韓北甫剛扶著人要走,就被阿白提醒,“太守,還有書。”

 “哦哦對。”韓北甫把用麻線簡單穿起來的書拿起來,《民醫要略》幾個字映入眼簾。他怔了一瞬,比拿起書的速度更快地翻開了書頁。

 與正經的書名不同,裡面的內容簡潔明瞭,用小字在各種圖畫旁備註了救治方法,只要認得一百個字,基本就能連蒙帶猜看圖學會。

 書很薄,加上常用藥草的部分,也不過半刻鐘就能看完,翻到最後,韓北甫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薛瑜在序文裡說,這本書“用於常見病急救和醫者速成,但各地常見疾病不同,可商討增補修改”。

 這才是信裡剛剛說的所謂“因地制宜”。

 西南也缺少醫生,村寨裡的巫醫是寨子裡最受人尊敬的存在,每年受不了這裡的氣候或者受毒蟲毒蛇侵害死亡的兵卒人數更是個可怕的數字。韓北甫的心砰砰直跳,要是能培養出一批醫生,進山救人,只要得到認可,摸排村寨情況的困難就要小很多,讓山民們別再對著幹也會輕鬆許多。

 韓北甫狠狠抱了一下阿白,“殿下可真是我的及時雨!你們回信前記得叫我!”

 除夕當日,益州太守府飛快運轉起來,下一次進山的商隊中不僅有原本的人,還帶上了招來的遊醫和兩本薄薄的書,一本是《民醫要略》,一本是《齊文千字》。

 《民醫要略》的內容在走過一座座山寨後以奇怪的速度增長著,許多年都避守山中不與外界乃至同樣的寨子交流的西南山寨,被商隊串了起來。

 山間少外人,西南山林間自然饋贈的寶庫,在他們面前緩緩開啟。一代代沉默傳承的巫醫,是寨子裡最受尊敬、也懂得知識最多的人,他們不僅印證了中原人的藥草有用,還添了西南山中能起到同樣作用的藥草,這個寨子對毒蟲驅趕有心得,那個寨子對對付某種蛇技巧高明,互相交流交換下來,因地制宜修改後的《民醫要略》,已經看不出原本只是簡單常見病手冊。

 此刻的薛瑜還不知道送去西南的信已經到了,除夕飲盡屠蘇酒,凌晨醉倒的皇帝這次半點沒見醉態。等薛瑜睡醒,才接到訊息,昨夜鍾大去見了關押中的簡家家主,一言不發,對坐了一刻鐘才走,剛走不久,從另一個牢裡提過來的簡家家主就要自盡。

 好在攔住了。

 過了凌晨,過年的假期就算結束了,原本沒能休息幾天的大理寺一眾繼續忙碌起來,連軸轉的幾個部門欲哭無淚。正旦宴會上,鍾家沒有出席,只要稍做打聽,就知道鍾家兄弟被大理寺留在了客店中。名為協助,實為關押。還緊緊抱著鍾家的一部分士族對此十分著惱,然而大多數人都不具備參加正旦的百官宴會的資格,只能暗自生氣。

 青南簡家分支、也是當日被髮了請帖邀請來的病弱家主,在除夕接到了降了一等繼承原本簡家家主爵位的封旨,成功出現在了宮宴上。

 封旨已下,青南簡氏有了爵位在身,其他來得慢的或者拒絕前來的簡家分支,就都得尊這一脈做嫡枝,世家之所以為世家,身上的爵位必不能少,齊國的世家爵位大多來自立國時,甚至立國之前,後繼者想要變動很難。但簡家身上已經公佈的通敵叛國之罪,配合這樣的封旨,皇帝的“不究”態度已經擺得相當明顯。

 薛瑜送走了第十九個過來敬酒的不認得小官,總算安生了些。

 過年的假期就是這麼短暫,正月初二,一部分還沉浸在快樂度假和宴會中的小官在清晨點卯上衙時被鎖拿離開,從簡家開始的風暴終於刮到了其他人身上。

 鍾家兄弟很快不再是協助,而是案犯,進了大理寺的牢裡。薛瑜手中找到了對應的暗賬,鍾家那筆賬目已經移交了千牛衛,其他雖然還在查,但簡家貪汙這部分他們完全無法抵賴。

 最終因為缺少其他證據,只論貪腐部分,在正月初五被放了出來,以他二人為首,品級一擼到底,丟官保命。原本封了公的鐘家爵位這次落到了皇帝手裡,名正言順地被削了一級,吞掉的銀子還得翻倍退還,不然削的就不止一級了。

 曾官至鴻臚寺卿,即將挪到更重要部門的鐘大,在處處合情合理、甚至還有留情的處置下,硬是成了被風暴刮到的眾官典範。其他人交錢或是免職,掏錢免災。

 私下裡,他們倒是很有底氣,等著看笑話。空出來的位置一時半會里哪有人能頂上,到時候還不是要讓他們回來?

 然而,他們卻打錯了主意。

 正月初六,抓捕行動告一段落,等著看各官衙出亂子的人看到了新的主官。

 一個個軍勳貴族們打扮成文官,踏入了官衙。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琳琳”小天使的一個地雷!簌簌會繼續努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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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醫要略》:名字仿照《金匱要略》,漢代張仲景《金匱要略》包括內外科雜病、方劑、婦科病和急救猝死、飲食禁忌,這裡簡單製作的急救手冊當然不能比啦,但是總結上是接近的。一代代的經驗總結,才有了後來的中醫體系。

 織布機:中國紡織業其實很早就有了,搞的還挺不錯的。商朝手紋織布的腰機應該是最簡單的,直到現在在少數民族和世界各地都還有使用。最早在六七千年前的(腰機)距織機發展到秦漢出現了手腳並用的單綜織機,加快了紡織速度,類似產品歐洲在6世紀才出現。西漢楊雄《方言》裡記載了單錠房車,按照出土的漢畫像石看,單錠紡車在漢代就已經普遍。這時候是紡麻和綢緞。引入踏板使用的單綜織機後來發展成斜織和立織,臥機在漢代應用後傳入東亞,後來在元明推廣。總的來說,織布機的設計在大統一的漢代有了後世的許多機械雛形,提花機在漢代存在了,錦繡的織造輝煌燦爛。

 紡織羊毛的技術在以前是有的,但是emmm梭織和針織的技術不同,梭織的優勢更大,加上中原出產問題,最後更廣泛存在的就是織布而不是針織毛衣,毛織物包括了織毯、氈布和繩索等等。感興趣可以具體看一下《淺談中國古代毛紡織的原料來源》和《中國毛紡織史》。

 正旦開工:漢代制定的休沐(五日一休)制度,然後在臘日冬至夏至等等時候放假,加上三天皇帝誕辰假,但是正月初一是不放假的。這個休沐制度一直延續到了隋朝。魏晉時《全晉文》記載五月可以休田假,九月可以休授衣假,各自十五天,加上祭祀加起來十六天,掃墓六十天,嗯,就很羨慕。唐代假期改成十日一次,每旬休假,然後節日放假。宋代的節日就更多了,全年至少112天休假,以至於南宋羅願奏“一月之中,休暇多者怠居其半,少者亦十餘日”。(簌簌:酸.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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