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到宮門前時, 臨近四更天,輪班的禁軍準備開門。坐在車轅上的陳關笑嘻嘻說著“辭舊迎新”,下值的禁軍在薛瑜一行進去時還站得板正, 十分尊敬, 等進門後再看, 卻已經一溜煙跑走了。
“每年除夕和初一都是大日子,能吃滿滿一碗燉肉呢。”
薛瑜在路上閤眼養了片刻精神, 入宮就醒了過來, 聽陳關出聲逗趣, 點點頭,“看來是不想吃炒菜了。等會蟬生回來知會一聲, 也省的準備。”
那口玉鋼大鍋已經在送回青南郡的路上, 不過小些的替代品熟鐵鍋還是送了過來——為了達到如今已經被提拔了的灌鋼法主持匠人鑄鍋的要求, 在正式用玉鋼打造之前打了不少成品模子做調整。
陳關連聲告饒。
路上走得慢就是為了等後面的玻璃運輸車, 進宮交給了等著的常淮, 薛瑜下車直奔寶德殿。
多年的上朝和晨練讓皇帝養成了早起的習慣,除非生病,不然這會已經是起身了。正好彙報完回去補個覺, 養好精神,除夕夜裡守歲, 正旦朝會也不能誤了。
路上薛瑜碰見夾著一包卷宗一瘸一拐往外走的大理寺卿, 顯是在宮中留了一夜, 還沒能睡下, 她寒暄兩句分開,進了寶德殿就發覺自己猜對了。
皇帝何止起身了,看上去根本是沒睡。他在寶德殿的中庭處拎著他的長戟揮得殺氣四溢,薛勇在旁喂招, 同時也是看顧。天上幾顆星子的淺光只照出兩團影子,要不是薛瑜熟悉他們兩人,引了她進來的常修在旁邊站定也沒阻止,乍一看彷彿宮中進了刺客。
空氣中除了汗味,還有一股濃郁的酒氣。
薛瑜望向常修,見他緩緩搖了搖頭。她皺眉,忽略掉常修給的提示,上前一步,“陛下,兒不辱使命,京中士族皆已入陛下彀中。”
“嗡——”
長戟斜劈而下,兩把戟相撞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脹,有訓練在前,不難猜測皇帝這一下用了十分的力氣。
星光下,長戟的前端折出一點寒芒,指向薛瑜。皇帝冷淡的聲音過了一會才響起,“晚了。”
甚麼晚了?
只聽聲音,完全聽不出皇帝喝過酒,但他的回應又說明他的確已經不太清醒。常修抓住停頓的時間,帶了披風上前,低聲道,“陛下,更深露重,您醉了,該回去休息了。”
他走到哪,皇帝的長戟指到哪,僵持片刻,皇帝似乎認出了他,將長戟杵在地上,接過了披風。
常修讓開後,皇帝“咦”了一聲,轉頭望向旁邊的薛瑜,像在黑乎乎一團裡辨認她究竟是誰。他將長戟丟給了旁邊的薛勇,自己扯扯披風,向前走來,在薛瑜面前停下,抬腳踢了她一腳,“叫阿耶。”
薛瑜沒躲,踢在小腿上也並不疼,皇帝帶著酒氣的鼻息噴出來,有些臭。薛瑜架住他一邊肩膀,皇帝毫不客氣地把體重壓了下來,要不是被訓練過長了肌肉,一下就能把她壓趴下。薛瑜徹底放棄了和不太清醒的皇帝彙報的想法,溫聲道,“阿耶,回去睡覺了。”
背後的常修偷偷揩了一下眼角,在兩人走出幾步後匆匆追了上來。
中庭到皇帝慣常住的位置不遠,守著內殿的小宦官已經點起燈火,照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曾改變過的肅殺裝潢。薛瑜扶著他走到床榻附近,皇帝自己鬆了手,步伐穩健地往床上走去,除了差點踩上去撞頭,半點看不出醉態。
皇帝找到床在哪,迅速躺了下來,後面就是內侍們的事了,薛瑜剛要走,就見皇帝啪地睜開眼,又坐了起來。
他盯著薛瑜,“阿璟死的時候,也就像你這般大。”
不得不說,還挺有恐怖片的不祥氣氛。
薛瑜一時哭笑不得,“陛下醉了。”
皇帝緩緩躺下,他搖了搖頭,“你們很像。”
“大兄驚才絕豔,我如何比——”這話不是拍馬屁,而是從原主記憶和其他曾見過太子的人口中得到的答案。皇帝唯一的嫡子,傾注了太多心血,除了英年早逝,似乎甚麼都好,當得起這個誇獎。
但薛瑜在皇帝的眼神下沒有說下去,她感覺到一股酸澀湧上來,低下頭,“兒會努力。”
皇帝鼾聲起了,薛瑜退出殿外。殿外天幕是破曉前的鐵藍色,幽暗中又有一線微光亮起,陳關已經去處理其他事情,魏衛河沒有發現端倪,方錦湖望見她卻怔了怔。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珠裡帶上了一點水光,但她不說,他也不問。
薛瑜對皇帝喝酒的緣由有些猜測,能醉成這樣,喝的量顯然不是一點。為了更好的保護身體減少發病,皇帝平日發火前都要被開導不要生氣,喝酒也就是宮宴上一兩杯,像今天這樣,堪稱罕見。
大理寺連過年都要加班,為的就是簡家的案子。併案好查一些,薛瑜仗著自己也參與了案子,討了個旁觀查閱卷宗的權力。藉著簡家已經查出來的部分,與斛生報出來的鐘家暗賬找到了一兩處對應。大理寺卿一瘸一拐不會是被揍的,那就只能是跪出來的,想想他離開時看見她只想苦笑的表情,和皇帝難得提起太子,大概是大理寺也查到了鍾家身上。
大理寺查案進度,陳關最為了解,薛瑜撐著沒睡,把從光祿寺順路拎了夜宵加早飯的陳關叫過來問了幾句。
她最初發現不對的那筆梁州軍餉,順著往下查,簡家的突破口出在已經寒食散成癮的簡淳身上,當時還是一個小小郎中的簡淳配合著已經病老交加死在任上的簡家人,一起蛀了十幾年的梁。不僅是梁州軍費,各處都被動了一部分。
鍾家不過是近十年分了大頭的其中之一。
做壞事掃尾再幹淨,也抵不過盟友的一筆。
太子璟,不僅是皇帝的兒子,也是鍾家兄弟的親外甥。
薛瑜揮手讓陳關離開,安靜站在旁邊的方錦湖不注意看彷彿是一座站著睡覺的雕像,她丟了個紙團過去,方錦湖睜眼望來,“殿下吩咐。”
從簡家查探到穩住蘇家順便煽風點火,一樁樁任務他不是沒有完成,而是完成得太好了。他用簡家的下場證明了他,乖乖回來也安了薛瑜的心,就是人從鳴水回京後立刻倒頭睡了三天,後面就變成了一架高效率任務完成機器。
薛瑜將冒上來的去查先太子與皇后之死是否與鍾家有關的任務嚥了下去,皺眉,“你不對勁。”
“簡家完蛋了,小道士們被安置在鳴水,篩查之後從醫療隊做起。願意留下的被擄來的人觀察十幾天也能開工,不願意留下的住在客店裡,等簡家的案子徹底了結,會有一部分錢交給他們。這都是你深入簡家換來的,感覺怎麼樣?”
方錦湖翹起唇,“這是你安排的。”
“好吧,我深感榮幸的門客。”薛瑜懷疑地盯了他一會,沒發現問題,揶揄地用從鳴水石百夫長口中聽來的內容調侃一句,躺下隨意道,“記得還有這個月的新面具,你可以出去了。”能做面具的人在旁邊,她又處在劇烈變化的生長期裡,過了這段時間,面容改變就難解釋了,自然要抓緊時間壓榨。
薛瑜聽到門聲響了一下,她沒睜眼,自然沒看見,方錦湖僵硬的腳步和微紅的耳廓。
伴著拂曉的晨光有人睡下,有人卻剛剛醒來。在雍州邊緣,接近邊境小郡的地方,一隊十人身上綁了乾草計程車兵正在丘陵間快速穿梭,彷彿身上加起來幾十斤的鎧甲和箭囊弓箭並不存在,他們頭上都帶著一個古怪的長筒,即便在快速改變位置時,它也穩固地待在那裡。
跑在最前方的人口中忽然發出兩聲鳥叫,配合多次的隊伍猝然停下,除了最後的兩人轉身外,所有人一動未動,連剛踩到落葉上的人腳下都沒發出一聲碎裂聲。
“咕咕——”
對面山澗裡響起了同樣的兩聲鳥叫,警報解除。兩支隊伍很快合二為一,就地開始準備吃早飯,青煙隱入林中。他們沒發現,在他們曾停留過的地方頭頂上,往上五百米的山崖上,有一個黃綠色的東西顫顫挪動起來。
“咻——啪!”
明顯的聲音驚動了下面的人,剛起身躲避,就見一方架起來的火堆被射塌了。電光火石之間,剛剛還說笑的兩支隊伍兵刃相向,扭打成一團,隱在高處的弓箭手抽冷子放出的塗了炭的箭,從高處射落,就算沒有箭尖也夠人受的。
直到一方徹底被摁倒,扯掉身上的小木牌作為輸家標記後,緊張的氣氛才散開。
“小狼,下來了!”
兩方隊長一個蹲著一個躺著,笑嘻嘻對了一下拳頭,“哎呀,藏得這麼好都被你們發現了。哪裡露了破綻?”
贏家:“我們約定的暗號可不是兩聲。”
他們湊過去聞了聞射翻火堆同時帶倒的鍪,水灑了一地,裡面沒挑乾淨的蘑菇碎片依稀可見。贏方吱哇亂叫,“好哇,你們想毒死我們。”
快速跑過來的兩個少年人,其中一個身上揹著一把與旁人不太一樣的弓,乾草纏繞沒能遮擋住的地方,瀉出了一縷硃紅。輸家隊長抬頭看了一眼,他笑罵道,“別得了便宜賣乖了!小狼,下次跟我們走,讓他狠狠栽個跟頭!”
小狼把從“俘虜”身上繳獲的水囊拿過來,利落地重新煮飯,聽到招徠,呲牙一笑,“那得聽頭兒的。”他將水囊剩下的一點水倒出來,抹了把臉。趴在山上躲避時的偽裝和髒汙全部洗掉後,一張被曬出小麥色不掩俊秀的臉露了出來,正是薛琅。
軍營雖然有安排簡單的掃盲,但琅並不是一個常用字,糾正了幾次薛琅也就放棄了——反正,小狼聽起來也挺不錯的。
新組建的神射手隊伍並沒有像起初所有人猜測的那樣,直接跑到西南或是西北邊陲開始練箭法。外人眼中他們還留在隆山營中,而他們則是在踏上向西道路的時候,就開始了一場漫長的訓練。
一隻百人的隊伍被拆成了十個小隊,他們鬥智鬥勇,也互相幫扶,在稀奇古怪的訓練中掙扎求存,說是神射手,更像是全能手,像今天這樣的比賽有過許多次,比起訓練,比賽更像是玩耍了。
打鬥消耗的體力在躺平中恢復了過來,早上能喝到一碗熱湯就是無上享受,有人扳著手指算日子,“二八、二九、三十,今天除夕啊!”
“我們出來多久了?”
“還有多久到啊?”
這個話題急速走向了沉寂,隊長另起了個話頭,“我家除夕,是要煮臘肉的。豬頭在臘日供了,除夕夜裡吃一碗沾了豬頭油的飯,香得整晚都睡不著。”
另一個隊長拆臺,“得了吧,除夕夜裡不得守歲啊?本來就不能睡。”
二十二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還有人是遊俠半路出家,就除夕吃甚麼這個話題聊了起來。半天回到了薛琅身上,“小狼,你家吃甚麼?”
隊伍都是混編的,有人知道薛琅的身份,有人光記得他叫“小狼”。薛琅被問得一愣,“我……我娘會做點心吃,除夕點心裡會多加一份糖。阿兄家裡會做湯,我那時候成天都想喝湯。”
“哇——”能吃點心,還加糖,富裕人家啊。
聽到兄長,除了知道身份的,其他人也沒覺得奇怪。這年頭異父異母兄弟不少,有人已經給隊裡小小年紀就箭無虛發的小狼安了個“兄長娶親後拋棄弟弟”的設定。
“後來呢,後來呢?喝到湯了嗎?”八卦的人哪裡都有,更何況是精神慰藉匱乏的時候。
薛琅想起在宮裡的時候,他娘不太會做飯,但嬤嬤做得一手好點心,對外說就是他娘做的。逢年過節或是小舅舅回來時,會送些新鮮東西入宮,可一年到頭,點心果子甚麼東西沒吃過,完全不稀罕了。很早以前他羨慕過薛瑜,有個會做飯煲湯的母親,不誇張的說,走在路上百步外都能聞到香氣。
“後來……我才知道,阿兄自己也喝不到湯。”他當個玩笑般,說完去推搡別人,催著別人分享故事,思緒卻飄遠了。
何止喝不到湯,他吃厭了的加糖點心,薛瑜有一塊就會很開心,還要偷偷分給從他身邊離開的那個婢女吃。
除夕到了,阿兄,希望明年你能事事順心。
“起來了起來了,跑起來!”隊長的吆喝聲打破了薛琅的神遊,他這才發現吃飯時間已經過去了好一會,跳起來三兩下踩滅了火堆,揹著弓飛快隱入林中邊跑邊警戒。
像一匹狼終於融入狼群中。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下午!感謝所有小可愛的追更!挨個抱住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