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飛快過去, 五更天敲過梆子,最後一遍巡查剛剛離開,寶善睜眼就見自家主上走了出去, 神色清明, 顯是根本不曾睡下。
方錦湖沒有看背後寶善複雜的表情, 拍醒了陳道人,閃身離開。凌晨的天色是濃得化不開的濃黑, 簡家莊園陷在黑暗裡, 最靠近道觀的一處土丘卻是幽光陣陣, 似有鬼魅橫行。
這是附近佃戶和遠離莊園的其他士族對道觀的尊敬來源之一,在被簡家買下土地之前, 這裡曾是亂葬崗, 時間推移, 幽綠色的光芒越來越盛, 時不時還會平地起火, 來過這裡的人往往吃不好睡不好,還鬧出過幾件昏迷不醒的事,更是坐實了此處鬧鬼的傳言。
再心中沒鬼的人也不敢過來, 原本在此處附近種地的人,在簡家來買地的時候像火燒屁股一樣快速賣掉。而覬覦著土地的其他士族倒不是沒有心動過簡家佔據的一片龐大土地, 但他們請不動道人, 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可以說, 在旁人眼中, 簡家道觀既是他們通道,也是他們保命的根源。
簡家莊子範圍外的人對這片土地敬而遠之,對簡家道觀出來的道士卻十分尊重。不管有錢沒錢,出來遇到做法事的道士們, 總會用自家的東西換道士們念幾句保平安或是其他的經文。用他們的話說,道士們為鎮壓邪祟付出太多,不尊重些萬一被天降懲罰了怎麼辦?
方錦湖繞著飄蕩著幽光的大片空地轉了一圈,在角落等待了片刻,等到一批人推著推車出來。若是白天的道士們看到一定能發現,這裡有不少人都是他們曾去驅邪過、曾去辦過後事的佃戶。
除了驅趕著他們的人,絕大部分推著推車的人口中都流著涎水,神色呆板,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驅趕著他們的人一個個清點過人數,確定數字沒錯,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走快走。”
擺在外面的大木桶裡白汽向上蒸騰著,走過的人都會被拿水瓢從頭淋下,熱水起初燙了一下穿著普通衣裳的他們,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上下摸索著靠熱水的餘溫擦洗臉頰和雙手,即便水很快涼透,被風一吹人都快凍僵,也只有零星幾人沒有照這樣做。
沒有這樣做的人,是推著車的人裡狀態最差的幾個,看上去隨時可能昏過去,只剩下機械地跟著周圍人走,神志還在幾分都說不準。快速藉著熱水擦洗的人憐憫又羨慕地看了一眼他們,又很快回頭。
來到這裡的人都會沾上綠光,走動時像被鬼攀上的小綠人,想多活幾天,不聽話洗臉洗手不行,可多活幾天,還是日日重複這樣的生活。甚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要是……真有鬼就好了。
監工聽不到他們心中的嘆息,跌跌撞撞走在最後的人感覺身旁一陣微風飄過,監工眼花了一瞬,再看還是四處綠光鬼火,心裡有些發虛,催得更急了幾分。
摸進隱蔽洞穴的方錦湖藉著一點綠光向內走去,好像根本沒把簡家道觀宣揚出去的鬼神之說放在心上。
入口看上去像只是一處灌木叢,實則以石板封實,人工挖出的洞內與外面像是兩個世界,洞內冷得出奇,像是完全沒有借封閉空間擋住寒風,反倒將冬季的寒冷濃縮在了一處,過了入口處還算平緩的一段路,前方斜向下的大洞再往前還是一段平路,放眼望去,竟是數個坑洞延綿不絕。大洞斜向下十分陡峭,留下的繩樁與揹簍疊在一起,車轍痕跡只有入口一段存在,痕跡很深,顯然簡家已經不是第一次夜裡送推車出去。
方錦湖沒有牽動繩索,飄身而下,藉著四處爬上來時經年累月踩出來的凹痕,借力向下。
一般人很難猜到在最接近入口的地方藏著密道,即便發現這裡有高手看守,也只會當做是看守入口而非看守密道。方錦湖在即將離開洞穴向下甬道時卡住身形,閉氣凝神,等待巡查的看守離開。
密道倒是沒有設甚麼精細的開啟方式,只是一般看守都會在前面坐著,想進去也沒有辦法,經過長時間的觀察,才讓他發現了早晚兩次拿取食物離開的機會。
簡家上面看上去是佔據一座土丘修建莊園道觀,實際下方的密道如蛛網,想從無數條死路和密室裡找到正確的通道,只能靠知道密道存在的人帶領著進入。方錦湖是第一個意外,他在密道中彷彿閒庭信步,速度卻奇快,很快憑著記憶找到了昨天離開的位置,和其他地方看著沒甚麼區別的一處石門。
路上他對遠遠的哭聲充耳未聞,依稀的血腥味也沒能動搖他向前的腳步,只有薄如蟬翼的帛布上標註出的“牢”字顯示出他曾經去過那些地方。
帛布地圖上除了採礦出口和礦工們回歸地下的出入口外,經過驗證添上了第三個開口。方錦湖挪動開口處石板的聲音驚動了附近的人,他們飛快趕來,趕到時卻甚麼都沒看到。
“是跑過去野貓野狗,聽錯了吧?咦,師叔人呢,怎麼沒守著他的爐子?”
簡家道觀的中層弟子們嘟囔一聲,又回去了,上方的煉丹爐嗡嗡作響。
為了減少聲音,硬接了守著丹爐的中年道人一掌,方錦湖退得很快,在一追一逃中拐入幽長甬道,一個閃身消失不見。中年道人皺了皺眉,喚來人吩咐幾句,原路返回。方錦湖悄無聲息地從上方洞口邊緣處起身,彎成弓形緊緊貼著洞口的身體還沒舒展開來,一股溫熱湧上喉嚨,他嚥下一口血,勾唇笑起,在帛書上添了兩個蠅頭小字。
地下再多螢石,也是暗淡的,他仰頭看了看被泥土石板遮擋了的天空。
外面,應該太陽已經出來了。
太陽不僅出來了,而且還日上三竿了。一個月不見,薛瑜被皇帝打得嗷嗷叫,硬是多了許多訓練要做。
皇帝義正詞嚴地借了禁軍統領薛勇給她做陪練,雖然知道他說的增加實戰很有道理,但看著皇帝在笑,薛瑜總想把他口中的“多多實戰”換成“多多捱打”。
離開演武場薛瑜本想去菡萏院找薛玥,沒走幾步就被攔下換了個方向,這才知道小朋友也悽慘地失去了多睡一會的機會,天擦亮就要去跟著蘇禾遠唸書,比早讀抓得還嚴。
到秘書省時薛玥還沒下課,薛瑜順路去旁邊印刷和造紙工坊看了一眼。印刷工坊處在半停工狀態,雕版的師傅們坐在暖烘烘的房子裡刻著木板,藉著光亮,薛瑜看清已經完成的木板上寫的是《論語》的內容。
繼蒙書和律法條文等內容後,皇帝向教化經籍下手了。
造紙工坊裡沒有印刷工坊人多,只有層層疊疊的紙框和時不時就會碰到的紙漿池爭取著自己的存在感,聽門人說是薛瑜來了,老師傅步伐矯健地衝了出來,拉著薛瑜高興地介紹自己新造出來的紙張。
齊紙一號、二號、三號……
他快樂地像一個孩子,不住地說著“多虧了您”。薛瑜看著晾曬成型的三號試驗品,這是經過建議換上了石灰水製漿後的竹紙,質地柔韌,觸手光滑,比現在市面上質量最好的紙張還要好些,更令人驚歎的是,它的價格比齊紙一號還要低一半。
紙張的價格在向極低的方向砸落,意味著書本的成本再次降低。要不是這些紙張都還被國有限制著不曾外流,只需一個照面,現在的紙張市場就會被衝擊崩塌。
等薛玥下了課,還沒來得及歡呼兄長竟然在外面等待自己,就見兄長上前對蘇師施禮,神色嚴肅,兩人進了屋子。被武師傅李娘子按著肩膀帶出去的薛玥眼巴巴回頭看過去,一步一回頭,好不容易等到兄長看到她,笑了一下,剛剛被忽略的低落心情瞬間好轉。
“蘇師,紙價一事您可知曉?”
蘇禾遠被學生單刀直入問得怔了怔,“自然。”
薛瑜:“既有《論語》,何不增添《大學》《禮記》等書,以增補和論道之名,向外出售,以待名士前來?”
對於家中有書的富庶士族讀書人而言,他們不缺這些書,也自有門生在族中,不屑來國子監為其他人上課,沒有足夠好的老師,官學式微,士族內部更追捧族學。
但把請人出山上課換個思路,完全可以開始註釋解讀這些經典,新的書,意味著新的理念學派發展,不管思路對不對,只要和士族名士們的思路不一樣,讓他們看到秉持與他們不同解讀的書也能刊行天下,讓更多的人接受這樣的理論而不是他們認為正確的理論,自然無法忍受,撩撥到忍無可忍,辯經論道增補編書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這件事裡唯一鬧心的一點可能就是,出頭的蘇禾遠會被當做狂悖之輩。文無第一,想要著書立傳的人許多都會走到註釋解說經典這一步,人多了觀點多了,吵起來完全是可以想見的事,但作為第一個引戰的人,蘇禾遠受到的攻擊炮火一定是最多的一個。
薛瑜之前看到蘇禾遠在做《急就章》的增補修訂,但到今天也沒有看到成書,只能解釋為他心中尚有忐忑,不敢讓此書面世。相對於名聲在外的名士長者,他還是個年輕人。
他有多少答應的可能薛瑜不清楚,他是秘書省少監,卻也是蘇氏族人。或許對蘇禾遠來說,讓新的書籍佔據市場,吸引來名士建設官學,還不如發揚光大自家族學。
但不論蘇禾遠是否答應,剛剛生出的這個新想法已經佔據了薛瑜腦海。如果他不答應,對她來說也只是換個人去說服罷了,想做出政績挽救學生們的國子監祭酒,很可能就是一個突破口。
蘇禾遠笑了一下,“你怎知我未釋旁書?”
薛瑜一怔。她看著蘇禾遠將新的書卷從箱籠裡取出來,一卷卷的書堆滿了几案,視覺效果十分驚人。文雅的氣質中多了一點傲然,平常能懶散到隨處找地方睡覺的蘇少監坐在書卷後,像一個富有四海的自己的國王。
《急就章》、《論語》、《荀子》、《中庸》、《大學》、《韓非子》……
令人驚訝的是,看上去像是修習儒學的蘇禾遠,註釋和理解更多的卻是法家的《韓非子》。
“我既為秘書省少監,自是要為藏書出一份力。”蘇禾遠起身,在薛瑜吃驚地翻閱書籍時,隨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將一份印好的告示遞給她,“殿下才思敏捷,當觀大局,而非小節才是。”
告示上寫的是國家校對勘誤書籍,邀有識之士前來論道,若無人提出異議,則齊國官定版本書籍就要刊行天下,官員們修習的書籍也將以這個版本為準。同時隨著告示發向四處的還有印好的書籍,只要是認字的文士都能來領取一卷,相對皇帝在其他地方的簡樸,這一次可以稱得上是大手筆了。
這麼多書,或許蘇禾遠在她第一次勸說著書後就上書開始準備了。她的勸說完全是畫蛇添足,自以為是。
薛瑜摸了摸鼻子,真心誠意地拱手施禮,“還請蘇師教我。”
蘇禾遠卻搖了搖頭,“臣已無物可教殿下,只是想請殿下停下看看,再向前走。”
停下看看?
直到薛瑜走出小屋,這句話還在她心頭回蕩。跟李娘子在練拳的薛玥完成一套拳法,跳起來撲向薛瑜,薛瑜捏了捏她的臉,“今天還要去蹴鞠嗎?阿兄陪你一起去?”
薛玥搓熱手掌為薛瑜暖手,笑得眉眼彎彎,“不去啦,冬天踢球太容易摔倒了,等開春我們還有一場比賽,到時候我來請阿兄!”
冬天穿得都厚,跑動笨重,地面凍硬了摔一下也挺疼的。不過主要原因其實不是這個,而是薛玥看著對面蹴鞠隊,那些士族家不受寵的庶子,為了討好嫡兄,爭取獲勝,衣裳穿得單薄,有時候贏了也是在地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沒有厚衣裳墊著,受傷家常便飯。
看著實在有些……可憐。
薛瑜看出薛玥還有話沒說,但小朋友也該有自己的秘密,她沒有細問,鼓勵了幾句就離開了。
沒幾天,蘇禾遠那裡的告示就張貼在了京兆府門外,有了上次宣佈胥吏考試的熱鬧,這次京兆府剛剛貼出榜單,不管是京城本地忙著過年的百姓,還是被調來修路剛剛進城,正在痴迷地逛著越來越熱鬧的京城的佃戶們,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來唸告示的還是上次念榜文的差役,聽說能夠不要錢領書,想佔便宜的人先蠢蠢欲動起來。在京兆府旁邊被新隔出來的小屋子臺前擺滿了書卷,乍一看很令人心動,一卷書啊,抄書都要一兩銀子,這樣的書得多少錢啊?
在心懷鬼胎的人上來產生不好示範之前,薛瑜提前得到訊息安排的群賢書社的人穿得整整齊齊走到近前,先施了一禮,“在下聽聞此處可聞聖賢書,可否予我一觀?”
起先還擔心出現哄搶,邊念告示邊注意著小屋子的差役鬆了一口氣,守在裡面的人笑著將書卷展開,那是一卷書籍名錄,“您想領取哪卷書?能夠讀出書籍中一句話,讓我記下您的身份來歷,就能領回家了。不過,一人只能領一卷,多的需要花錢買下。齊人買書可以有折扣,百文的一卷書只需要九十文就能買到。”
一卷書大概一萬字,但長篇大論的書籍也不是沒有,分卷的書籍就只能合看或是花錢了。在場的人對最後強調的齊人買書沒有在意,在他們眼中,楚國是文興之地,哪有外國人來齊國買書的事?
眼看原來領書還需要證明身份讀書,剛起了念頭的人打消了不少,私下裡琢磨起要不要趁這個機會給子孫後代拿本書回家,認認字沒準還能去考個胥吏。也有人眼珠滴溜溜亂轉,打起了別的主意。
一時間,府衙前宣讀告示聲和朗朗唸書聲此起彼伏,齊國書肆以一種依附於地方官府的姿態,出現在了舞臺之上。
運送書籍和告示印發的速度太快,直接從秘書省經過皇帝批示就發了下去,世家們接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書肆開啟,有人領到了書。看著家中小輩帶回來的書本,許多人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書的紙張,為何如此精緻?!
和皇帝不要錢讓人發下去的書籍相比,他們手中奉為珍品的上等楚國紙張簡直被比到了地下,書籍用的紙若是珍寶玉石,曾經珍貴美麗的楚紙便成了砂礫。
如此細滑、如此柔韌、如此潔白。
士族的文人夢裡都不敢夢到自己能用上這樣的紙,皇帝卻拿來送人?
齊國幾個大士族如何想暫且不提,依附在大士族下,努力求存尋找向上之路的小士族們卻認清了現實,皇帝已經不是曾經他們瞧不起,只有軍隊毫無文氣風雅的那個窮酸皇帝了。
他們不敢言、不敢問,卻不知不覺地對比起了跟隨皇帝和跟隨士族們的好處。皇帝手裡有他們不聯合起來無法抵抗的軍隊,皇帝能夠拿出肥皂、新紙、水泥這些奇妙的享受,皇帝還能讓自家孩子玩起他們聽都沒聽過的遊戲。
人生在世,除了想爬到更高處的大世家,他們求的不過是更多的享受和更好的生活。
或許……依靠皇帝才是更好的選擇?
這個念頭剛生出來就被小士族們心驚肉跳地壓了下去,但終是留下了一顆種子。
作者有話要說:鬼火是磷礦啦。
應該還有一更的營養液加更。我努力加油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