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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僧人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直到看到聽聞她回來了, 期期艾艾帶著燉湯上門的林妃,薛瑜才終於想起她忘了甚麼。

 本是不該的,畢竟方錦湖的危險性她很清楚, 卻在不知不覺中真當做他是像阿白阿蒲等人一樣派出去做事, 十天半個月也不一定能有一次訊息。

 薛瑜忽略掉一點異樣感, 一本正經地對提了幾句新來的女史甚麼時候來拜見的林妃表示,方錦湖身為女史被派出去做事。

 回答很不走心, 但林妃如今也並不敢深問, 能頂著被懷疑的風險多問兩句方錦湖的近況, 已經是她僅剩的勇氣了。她身上穿的衣裳是當季的新衣,但豔麗的顏色也擋不住眼角生出的細紋和眼神裡的暮氣, 看著愈發顯出老態的林妃撐著笑臉離開, 陳關不禁搖了搖頭, 暗歎一聲早知如此, 何必當初。

 應付走了林妃, 薛瑜扭頭詢問陳關陳道人等人如何了。

 陳關迅速收斂了心神。雖然不清楚身上似乎有許多秘密的方女史究竟去了哪裡,但陳關明白有些事能八卦,有些事卻是自己不該問的。關於情報的更新彙報其實每天都在做, 但也不妨礙他重新整理一遍再做一次彙報。

 “上次接到訊息是與簡家道人一同外出做法事,距今已有半月。傳信內容是與道人們相談甚歡, 尚未發現不對。此後再不曾外出, 其他簡家道人出行也未帶他們。”

 “……”薛瑜聽著滿心無語, 佛道一起做法事, 真是走在時尚前沿東西結合,也不知方錦湖教他的人忽悠了些甚麼。

 陳關頓了頓,補充道,“簡家家主一直深居簡出, 與道人們修習黃老之道,不曾有外出蹤跡。簡侍郎自被勒令回家養傷,入冬後便帶人回了莊子,向外散的訊息是回莊子上養傷更舒心。此言由於京城修路,被不少人認同,但對比來看,今年這個時候回莊子上計程車族數量少了約三分之一。其他簡家子弟尚在京中做事,不曾懈怠或與旁人接觸,最被器重的管事也在守著修路的事,沒有異動。”

 有一個貼心的情報頭子處理訊息,許多事情不需要發問,就能得到一個答案。薛瑜點了點桌面,沉思起來。

 表面上看,侍郎簡淳由於水晶佩著火受傷回家養傷,對每年冬夏都會回莊子上享受人生計程車族們來說並不出奇,但想到他回家養傷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水晶鏡片失竊,沒有抓住更多的把柄,只能變相懲罰,跑回莊子上未嘗不是回去避風頭。

 如今簡家莊子上簡家推到檯面上的掌權者都在,在外面的不過是些阿貓阿狗小人物,很難讓人不懷疑他們在密謀甚麼。而簡家道觀外出次數沒有多少變化,明明“相談甚歡”的僧人,卻半個多月沒有一起出來做法事,總不能是方錦湖等人失陷,陰溝翻船了吧?

 “鍾二回來了沒有?”薛瑜問道。

 陳關:“鍾家鋪子已經許久不曾見到他,但鍾傢伙計與其他人只當是冬季慣例。”

 薛瑜:“去了這麼久,看來不是去梁州。楚國或是北面。”冬天往往是爭奪食物最激烈的時候,黎國和金帳汗國處於混亂之中,不是暴利沒必要前去。但鍾家往年從楚國進貨都是秋天去春天回,或是春天去夏天回,冬天讓自家當家的財神爺頂著風雪上路,也完全沒有這個必要。除非是必須鍾二親自去見的人,而不是正常生意來往。

 太平公這個名字從薛瑜心間劃過,她忽然問道,“方家最近如何?”

 “方家?禁軍守著的方朔倒是平安無恙。”陳關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方嘉澤安生了沒幾天,不僅開始喝酒,還迷上了平康坊的花樓,手裡的錢花完了才想起來他是有孃的孩子,跑去到處打聽鍾三娘子在哪,被牙人不知拿了誰的錢狠狠罵了一頓。這會正縮在家裡不敢上值,整日盼著給方朔的封賞下來。要不是方家有禁軍守著,他沒準能真不要臉地把老宅賣了去尋歡作樂……”

 方朔像是徹底被太平公的人拋棄了,太平公只出了一次手,就消失無蹤。

 鍾三娘其實沒有被方錦湖藏起來,而是留在了曾經借住過一天的孤獨園中。但這個秘密,顯然方嘉澤是發現不了的了。薛瑜按了按眉心,沒仔細聽陳關後面的嘲諷,過了一會才想起來,點了點陳關,“等方錦湖回來,你讓人學給他聽。”

 “牙人罵得狠,‘你已經十七了,不是七歲,還想因為父親更寵誰去哭?你妹妹病著還要做事,你阿孃瘋了,你阿耶癱著,你甚麼都不管,今朝有酒今朝醉,覺得自己很灑脫很厲害,是當代的竹林七賢之一嗎?’”

 陳關描述起方嘉澤被罵得狗血淋頭時的場景十分可樂,薛瑜詫異瞟他一眼,“你告訴我這個做甚麼?”

 對方嘉澤這種垃圾,她連讓人去報復,以償鍾三娘這麼多年被他不聞不問的心都沒有。有空費那個心,還不如想想眼前要做的事。

 發現薛瑜神色逐漸飄忽時,陳關就適時停下了,聽到提問迅速搖頭,轉向了新的話題,心裡對方女史在殿下心裡的地位有了新的評估。

 薛瑜聽他彙報了幾件鍾家簡家相關的事,配合著修路混在裡面的禁軍摸排情況已經開始,幾個世家都私下弄走了不少水泥,但混合前的水泥被工部盯得緊,都是當天運到當天開始修,前面修路修的最熱火朝天的時候他們都沒拿到水泥粉,更別說現在只剩一些小路和城外道路的時候,數量少了,被盯得只會更緊。

 薛瑜:“水泥工坊那邊一直押車的是哪些人,記得通知回去做個獎勵。”獎勵他們沒有直接在路上被收買。

 她手裡的人尚少,對周圍重點盯著的一部分人還看得過來,再往外就完全抓瞎,情報工作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辛苦陳關等人。薛瑜拍了拍陳關,玩笑道,“不如你留下來收集訊息彙總,對外交際去讓別人做。就是沒有了世家的孝敬,你吃點虧。”

 陳關搖頭,卻是慶幸的表情,“能不去和他們打交道,那真是太好了。”

 薛瑜反倒被他逗笑了,“其他就先這樣,順便回去告訴醫正,讓他帶隊出去四處轉轉,當遊醫給附近村縣都看看病,就當……練手吧。尤其是記得多做幾次火符等等的宣傳。”

 練手是真的,但更主要的還是去挑釁簡家道觀。

 破除迷信小分隊的下鄉治療,天生與道法仙術等等犯衝。如果方錦湖等人翻船了,打草驚蛇後大機率簡家會裝死,小分隊擴大醫術和科學覆蓋面積也不錯。方錦湖等人沒翻船,簡家就要出來應對,應對就能給還在道觀裡的幾人製造機會。

 薛瑜安排完事情,天色已暗,早早睡下了。

 夜幕降臨,被想起了一瞬做出其他安排的京外簡家莊子上,到了發放晚食的時候。道觀裡的道人們依次進入食舍,遇到陳道人時驚訝道,“耳禪師,怎麼只有你來?這不是欺負你一個老人家?”

 陳道人鎮定地笑了笑,“佛曰為善者莫問前路,鍾侍衛病倒,寶善留下照料,貧僧雖年長,卻非無手腳可用,為何不可來?”他說著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門子佛的“佛曰”,一本正經之下是滿腔緊張。

 唉,早知會撞上硬茬,他怎麼都不會來鳴水,聽信這些簡家道士的滿嘴胡說去湊工坊的熱鬧。那樣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沒了頭髮,還得把腦袋拎著在懸崖邊走,一句話都不能說錯。

 提問的人被他又是引用又是反問的鬧得有些頭昏,自知自己不是與這兩個僧人論道辯經的材料,唸了聲“無量天尊”老老實實繼續等待了。

 見陳道人提了餅子和水離開,腿腳利索得不像個老人,背後簡家道人卻議論起了那個帶著面具容貌盡毀的遊俠來。

 “聽說之前鍾無長相很不錯的,就是不小心中毒壞了臉。也是餘毒未清,才在上次出去的時候被師兄一時興起比試打傷……”

 “唉,到底是客人,師兄不是說沒用多少力氣嗎,怎麼讓人躺了半個月?”

 “你問我我哪知道?師兄喜歡比武又不是第一天……好了好了,回去吃飯,還有經要抄的。”

 提到打傷鍾無的師兄,小道士們沒說兩句就閉了嘴,作鳥獸散。陳道人拎著東西回到邊緣廂房裡,淺淡的月光照亮用木板在房中多搭的一張床上隱約兩個人影,敲梆子的聲音由遠及近,念著靜心咒,催促著毛毛躁躁的小道士們各歸其位,“萬變不驚,無痴無嗔……”

 陳道人探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影,急得團團轉,用氣聲道,“巡查的道人來了,他今天怎麼這麼晚還沒回來?”簡家道觀似乎是為了防止年紀小的道士們夜裡亂跑出去胡鬧,白天管理鬆散,只是會帶著誦道經或是做事,到了晚上,巡查兩個時辰一次,時不時還會改變時間,讓人防不勝防。

 趴在床邊的寶善稍稍挪動了一下,也是氣聲回答,“主上自有章法,你不要壞事。”

 三人住在道觀的跨院裡,往常這裡接待來進香的香客善信暫住,如今卻只有他們三人。說是為了避免道士與他們信仰不合衝撞,實際上跨院孤立在外,簡家道士們防備之心十分明顯。

 敲梆子來巡查的人腳步近了,寶善也抓住了身前用葦草、袈裟和被單等等簡單材料紮成的人形。在外面看看起來還是一個臥病在床的人,只要進門就能發覺不對。

 陳道人捏著餅子,呆滯地嚼著,半天都沒嚥下去一口。燒了一點柴但遠稱不上熱的屋子裡,他竟是額頭見了汗。

 “耳禪師,寶善師父,鍾護衛,今天的飯還合口味嗎?新送來的藥喝了嗎?”

 巡查的人在門外停下了,他在外面親切地詢問著,好像一個努力讓他們賓至如歸的招待。陳道人瞟過床板,再怎麼看那裡也是個假人,方錦湖還沒回來。為了方便方錦湖進門,門虛掩著,巡查的人隨時可能進來。

 陳道人臉都白了,在盯著他的寶善眼神下,嚥下餅子,“多謝,夠吃了。”

 寶善咳嗽了兩聲,張口已經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咳咳,寶善師父照顧我太累了睡下了,多謝你們的藥。”他的腹腔始終急促起伏著,偽造出屋內“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巡查的人被騙了過去,慢慢走了。就在他離開跨院,院門輕響的瞬間,輕輕的“噠”的一聲響起,像一片落葉落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還沒點燈的屋子門縫被推開,月光擴散開來,陳道人眼睛瞪大,在看清來人時才重重撥出一口氣。

 還好還好。

 幾人沒有交流,寶善上來和一身短打的方錦湖配合著迅速換了衣裳,偽造的傷疤面具戴上,剛剛扣好下半張臉的鐵面具,院門再次響了一聲,巡查的人去而復返。

 他一邊說一邊推開門,“二位師父,只吃餅子實在太清苦了些,我帶了些野菜粥,不嫌棄的話……”

 半直起身在用長劍練腕力的方錦湖不善地望過來,一點月光映得他目若寒星,巡查的人毫不懷疑如果他沒受傷不會讓人踏進這裡半步。趴在床邊睡覺的寶善聽到聲音晃晃腦袋起來,粗聲粗氣道,“怎麼天就黑了?”

 坐在床邊盤腿吃餅的陳道人望向他,顯然有些驚訝他為甚麼直接推開了門,但或許是良好的禮儀脾氣讓他剋制住了沒有詢問,慈眉善目甚至有些圓滾滾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多謝。”

 在那樣透徹又明瞭的一雙眼下,來人簡直懷疑自己去而復返在想些甚麼都被人看透了,不禁感覺有些丟人。僧人們在這裡住了一個月,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做這樣的檢查,但每一次都沒有問題。如果是普通人,如果他們的護衛沒有受傷,或許早就不忍了直接一走了之了吧。

 畢竟他們講佛法,來行善,卻被自家觀主請來待了這麼久,還時不時被懷疑,誰能忍受這樣的事?

 西域來的信佛的僧人,真是不簡單啊。

 來人想到此處,不禁恭敬許多,雙手放下了粥桶,倒退著出去了。

 陳道人見人走了才鬆了口氣,還以為來人盯著他看,是認出了他是不久前剛來住過一夜的道士。小心挪到簡易木板床旁邊,陳道人道,“鍾、鍾無,你來我的床上睡吧。”

 因著他們用的身份給人的印象是苦行僧,屋舍住起來舒不舒服不該是他們會挑剔的事情,要不是怕陳道人提前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好死了,唯一的一張好床也不會是他來睡。見過方錦湖的武力,又知道他受三皇子信任,陳道人經常十分愧疚於自己能睡在床上。

 借剛回來的短暫時間重複記憶的方錦湖睜眼,“滾。”陳道人對上他的眼神,甚麼話都不敢說了,老老實實又坐了回去。方錦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嚇人,銳利鋒芒盡顯,像一隻逐漸追到獵物尾巴的獸,等待著徹底攪亂風雲的時機。

 剛剛面對陳道人信心十足的寶善卻是憂心忡忡,“主上,您出去時間越來越長,太冒險了。挑動觀主和他大弟子之間的矛盾已經夠了,您親身去探地下的密室萬一折在這裡,不值當的。”

 方錦湖看向他,淡淡道,“你功夫太弱,進不去。”

 “……是。”寶善羞愧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所有讀者小可愛們的追更!二更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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