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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罪惡(三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沒多久, 臘日祭祀到了。還沒有思考出一個結論的小士族們和京城百官一起,被邀請參與觀禮,開始祭祀的前一天, 從鳴水軍營趕回來的薛琅冒著雪, 在路上匆匆往回趕, 他身邊沒有護衛,沒有侍從, 只有一個奉皇命來傳信帶他回京的信使。

 或許除了皇帝, 沒有人知道他也要回來。在此之前上書請皇帝召回四皇子的禮部官員已經被皇帝駁回去兩次, 顯然不打算再聽,連來尋覓機會試圖再給薛琅送東西的鐘家僕役都被擋在了門外。

 此刻還沒有到傍晚, 但天色已然昏暗, 雪粒子像刀鋒一樣肆虐, 隨風呼嘯著, 路上很難看清百米開外的景象。

 但在風雪聲中, 有人聲隱約傳來。

 “阿彌陀佛。佛在心間。”

 “我們治病救人,你們為何阻攔,莫非是心中有鬼?”

 年輕氣盛的挑釁被領頭沉穩的斥責聲壓下, “遊方在外自有規矩,此處問診已經結束, 真人們攔住去路, 究竟何意?”

 另一方冷笑連連, “你們說問診, 我們怎麼只瞧見你們來治死了人就跑?到底是遊醫還是甚麼背後搞鬼的傢伙,你們心裡清楚。此處都是簡家地界,治死了佃戶,還不乖乖跟我們回去, 到簡家主人處再做分辨!”

 薛琅頓了一下,驅馬向前。他抄了小路回京,雖坎坷些但路途更近,沒一會就看到了正在爭執的雙方,他不知為何感覺護著兩個光頭番僧的少年有些眼熟,仔細看卻找不到這個感覺來源。

 爭執雙方見突然來了一人,都警惕起來。一方是古怪的佛道組合,以正是年輕力壯時候的青少年為主,一方卻是兩個青年和一箇中年人,帶了一隊瘦巴巴的小孩。顯然,那治死人的遊醫就是明顯勢弱的這方。

 附近的道人能說出簡家主人這幾個字,大機率是簡家道觀出來的,薛琅雖然沒和他們打過多少交道,也是聽舅舅們說過簡家與鍾家交好的,不能看著他們胡鬧。

 在軍營中學了不少新知識,深感保家衛國遵守法律重要的薛琅:“佃戶死了,遊醫生事,去地方官衙報官就是,你們鬧事,是也想被抓進去麼?”

 “嗤——”

 道士們笑成一片,幾乎上氣不接下氣,“了不得,竟有人來管閒事了?你是何人?快快讓開,不然我們連你一起帶回去!”

 薛琅過去是小霸王,在軍營裡受挫後收斂不少,但也經不住這樣撩撥看扁,心頭火氣旺盛,對他們毫不在意的態度感到十分不適。

 既為齊國人,當守齊律,連他和他的舅舅們都要遵守規則,憑甚麼簡家這樣肆無忌憚?

 薛琅冷了臉,“姓薛名琅,家中行四。你們這閒事,我當真不能管?”

 “姓薛……薛琅……四殿下?!”

 領頭的道士臉色扭曲一瞬,迅速上前,“不知殿下來此,有失遠迎。難怪某今日心血來潮覺得該來看看此處,原是路遇貴人。”

 “要帶我回去?”薛琅坐在馬上挑了挑眉。

 道士低頭,“殿下若肯賞臉,自是我們觀的福氣。我們本也是要帶他們去見官的,只是今日已經接近下衙時間,鳴水的縣令時常不在官衙,去叫人也晚了,就打算先帶回去住一夜,明日再去縣裡。”

 要是他們第一時間這樣說,薛琅還會信,但此時看道士們說話,心裡十分別扭,總覺得在說假話,令人不適。薛琅哼了一聲,“他們跟你們回去,焉知你們會不會動私刑?明日我回京了,也沒處問去。”

 道士們一陣“不敢不敢”的發言,僧人和護衛站在旁邊,彷彿劃清界限並不與他們一道。

 薛琅又多看了一眼他們,“鍾家的莊子應該離得也不遠,你們,跟我上鍾家去。把人押在我舅舅那裡,才算放心。”

 背後護著醫正和行醫小分隊孩子們的兩個青年交換了一下眼神,當即應道,“多謝殿下出手相助,我們跟殿下走,死者也一起帶走,到底是誰治死了人,明天上官衙說個分明!”

 簡家道人們卻臉色有些古怪,領頭的道士甚至唇角翹了翹,但很快又繃起了臉,似乎有些不情願地應道,“聽憑殿下安排。”

 看著他們表情,薛琅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有些高興他沒有讓簡家得逞。

 一行人抓緊時間收拾,騎著驢抱著孩子,推著放了屍體的木板車往鍾家莊園走去。

 信使原要阻攔,卻被薛琅堵了回去,“反正不耽誤明天祭祀就是,等送他們安頓下來,我快馬跑回去也能入城。”

 薛琅身份放在這裡,之前怒時毆打僕從的事私下裡也不是沒人知道,信使算了算時間的確如他所說,也就聽憑他繞路去了鍾家。

 原本薛琅只打算送到就走,要是有舅舅在莊子上,那順便見一面也順理成章,沒準還能一起出門回京。雖然上次和鍾二見面不太愉快,但對家人的想念仍埋在他心底,每個訓練後疲憊的夜晚,伴著夥伴們的夢囈,都能想起他們對他的寵愛和親暱來。

 來開門的門人不認得薛琅,等叫來管事,管事臉色發青,肉眼可見地緊張,“殿下怎麼來了?奴去請——”

 悠揚的絲竹聲從後院傳來,薛琅笑笑,“去帶人安頓了他們,我自己去找舅舅。”

 管事想要阻攔時已經晚了,薛琅騎著馬快速奔進後院,潛在宅院中的部曲門客見到有人衝來,要出手攔下,全被追在後面的管事一行高聲制止。

 絲竹聲在混亂中停了下來,薛琅衝進剛剛還奏樂尋開心的院落,院中以輕柔的綢緞遮著天穹,落雪全被擋在外面,鍾二清理了杯中殘酒,笑著對他招手,“阿琅回來過臘日?大兄在京中,我還說明天回去,你就尋來了。”

 空氣裡有一股古怪的味道,薛琅注意到抱著琴的侍女咽喉處束著一條綵帶,十分漂亮,剛要挪開眼睛,就見侍女睜開了眼。

 眼中一片灰濛濛的,毫無焦距,黑色的眼瞳泛著一點幽藍。

 薛琅一驚。

 要是過去他還不清楚,但在軍營中他遇到過幾個來上課的老兵,其中一個,據說是為了好看和保密,被曾經的主家用毒煙燻盲了眼睛,但有一雙好耳朵,在訓練潛行時是不錯的幫手。

 以前他聽到這種事還覺得有趣,是薛瑜讓他看見這些普通人也有自己的快樂、自己的生活,是軍營的夥伴們讓他看到這個世界還有除了皇室貴族之外的活法。他會忍不住覺得這樣的行為太過殘忍,將心比心去想想失去眼睛該有多痛。

 好在老兵在講完之後說,會這樣做的世家很少,這才讓他心底的某一處平靜下來。

 但他現在看到了甚麼?

 和老兵的眼睛一模一樣的眼睛。

 錦繡之下,有多少罪惡?鍾家,當真比簡家要好?

 “奏樂奏樂。阿琅你也太毛躁了些,衝進來把小娘子們都嚇到了。”鍾二抱怨了一句,給薛琅倒了一杯果酒,“瞧你冷得,喝一口暖暖身子,在軍中過得怎麼樣?送過去的厚衣裳不夠穿,這次小舅舅給你帶回來了北邊的細毛衫,用羖羊毛織的,金貴得很,只有這一件。你穿上,別凍著自己。”

 不知不覺牙齒打戰的薛琅接過杯子,盯著杯中被黑色瓷杯映得一片深黑的酒液,像隔空注視著薛瑜的眼瞳。他低聲問道,“上次不是說斛生在莊子上?我升了百夫長,有了自己的營帳,這次順路把他帶回去,在營裡吃不好睡不好的,想想也就這條狗兒聽話懂事。”

 假話。

 他剛坐上伍長的位置,可就算到了百夫長,也絕沒有從外面帶人進去伺候的先例。

 惦記斛生倒是真的,給斛生磨的一根小箭頭還揣在他懷裡。他不知道宦官喜歡甚麼,但回想過去這麼多年,始終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這個小傢伙。私心裡,他覺得他們是唯一的朋友,他喜歡甚麼,斛生應該也是喜歡的。他其實給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但這會他卻不太想拿出來屬於小舅舅的那個了。

 鍾二頓了一下,“宮裡娘娘身邊定不缺人伺候,那個叫斛生的,原本是惦記著你在這裡被放出宮送過來,好隨時能去照顧你,誰曉得這狗東西吃裡扒外,偷了咱們家的賬本不知道送給誰了,還在下面審著。”

 鍾二語氣轉輕,嘆氣道,“阿琅,狗哪裡沒有?換一條就是了。你這孩子,哭甚麼?這玩意兒配讓你哭嗎?”

 薛琅抹了把臉,這才發現自己竟哭了。

 他想起之前九月,在山上救了自己的斛生,想起勸阻他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煩的斛生,想起最初見面時,被當時他還討厭的薛瑜詢問要不要離開,渾身是傷卻要追隨主人的斛生。

 他聽說狼很難認主,但認了就是一輩子只有一個,他覺得自己找到了自己的狼。

 “他在哪裡?”薛琅問。

 鍾二一怔。

 “他是我的狗,就算處置,也得我來處置。”薛琅抬起頭,在學著逐漸收斂自己脾氣的少年露出一個殘忍不滿的冷笑,“舅舅,你該告訴我的。”

 被薛琅驚住一瞬,有心安撫他的鐘二很快讓人把斛生帶了上來。寒冬裡赤腳的小宦官腳趾全都被砍斷只剩腳掌,以前唇紅齒白的漂亮孩子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看起來和乞丐沒甚麼兩樣的傢伙。他頭髮枯黃,牙齒被拔得參差不齊,臉頰凹陷下去,眼珠像是不會轉了,被架著進來扔在地上,也只呆呆傻傻地坐在那裡。

 若不是記得斛生額頭頭髮裡有過往留下的傷疤,若不是腿上還有為救他留下的傷疤,薛琅連認都認不出斛生了。

 鍾二注意著薛琅神色變化,看著他從不滿變成吃驚,心中點了點頭。再深的近侍情分,那也只是想起來好用、好看,對奴婢對狗兒的喜愛罷了,瞧,這不就嫌棄上了?

 看到侍女眼睛後,就直從心口冒冷氣的薛琅忍住打哆嗦的想法,他靠近斛生似不耐煩地在眼前晃了晃手,“狗不認得主子了?跟上,我要今天回京。”

 斛生呆呆愣愣地聽到聲音後起身,卻好像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起來,四處亂轉著,被砍掉的腳趾讓他靠僅剩的腳掌走路十分不穩當,最終仍是走向了上馬走了幾步,等在前面的薛琅。

 管事上前詢問地望向鍾二,鍾二:“阿琅,我讓人送你們。”

 “不用了。”薛琅壓下看著斛生聽從自己、找到自己時眼中泛起的酸澀,一邊罵著礙事,一邊拎著斛生的衣領將他放到馬上,看似手重,實則無比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加更來了!

 臘日,臘月初八,起源跟佛教沒啥關係,和佛教臘八節不是一回事。先秦時就存在了蜡祭,用來酬神祭祀。在漢代蠟改為臘。漢代《風俗通義》說“臘者,獵也,言田獵取禽獸,以祭祀其先祖也”,祭祀自秦漢以來都相當受重視,是遵循的周禮,但是具體時間隨著朝代不同有所改變,臘日到正日之間安排一系列的節日,官員放假,人們祭祖,闔家團圓。祭祀五祀是臘日傳統活動,五祀指門、戶、中霤(liu)、灶、行。

 漢代《說文解字》解釋“臘,冬至後三戌,臘祭百神”,到了南朝《荊楚歲時記》明確記載“十二月八日為臘日”。隋朝定下的是孟冬蠟百神、臘宗廟、祭社稷(《隋書·禮儀志》),到了唐宋元時用的是“天子七祀”具體時間沒有查到(。),明清是五祀,歲終合祭;清代康熙以後只在十二月二十三祭灶。

 也就是說準備過年啦,老四被叫回來是過年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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