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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欺騙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車廂內燃了燭, 小爐上薑湯剛燒開不久,薛瑜舀了一碗遞給鍾南嘉,燭火給兩人的眉眼鍍上了一層暖光。蜷在車門邊的婦人嘴唇微張, 伸出手, 薛瑜抿住翹起的唇角, 起身將碗放在鍾南嘉手心,即將摸到碗邊時, 鍾南嘉反手打掉了碗, 在車廂裡發出了一聲悶響。

 她的神色帶上了明顯的焦躁, “湖,小湖。”她喃喃著左顧右盼, 尋找著熟悉的身影。

 撩簾而入的方錦湖扶住鍾南嘉的肩膀, 敏銳捕捉到了這一瞬薛瑜臉上來不及收起的一點怔忪。

 “民女拜見殿下。抱歉母親在病中時好時壞, 並非有心拒絕, 殿下若罰, 便罰民女吧。”方錦湖攬著鍾南嘉往裡坐了坐,俯身取了帕子,收拾起打翻的水漬和碗, 在魏衛河進來之前又補了幾句道歉的話。

 薛瑜瞬間的感慨被他打斷,魏衛河撩起一半簾子詢問回宮還是要去哪裡, 目光在方錦湖身上打了個轉, 悄悄收了回去。

 “殿下, 民女如今無處可去, 能否收留民女一夜,明日雨過天晴,我與母親回府帶走妝奩,好回報殿下恩德。”方錦湖低下身, 柔弱又可憐。

 “鍾家是你請來的?”薛瑜沒有直接回答方錦湖去哪,反倒開啟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話題。

 方錦湖眨眨眼,“民女尋鍾家郎君借了一二證據,如此而已。”拐著彎說鍾家派人來接是自作多情。

 薛瑜點了點几案,重舀了幾碗薑湯,“衛河,去孤獨園。你們出去淋了雨,喝湯暖暖。”魏衛河雙手接過碗,低聲道謝。馬車緩緩啟動,薛瑜將另外兩碗薑湯推向方錦湖,“你們的。”

 方錦湖只端了一碗,拿小勺餵給鍾三娘喝。過程並不順利,鍾三娘抗拒中灑了不少,一碗湯磕磕絆絆喝完,他身上已經全是姜味。

 許是身體弱,出門已經消耗了鍾三娘太多精力,喝完沒多久,她就靠在爐火附近睡了過去。方錦湖小心抽身出來,將懷裡包好的發還的一部分證據放上几案,用氣聲問道,“殿下不想問問沒有鍾家幫忙,這場官司如何贏的麼?”

 薛瑜原本的確不想問細節,看在已經贏了的份上,怎麼做的細節她沒必要了解。但看著方錦湖笑盈盈的眼,鳳眼微挑,淺琥珀色的眼瞳被燭火映出盈盈金光,像一隻艱辛偷到了雞回來表功的狐狸,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如何贏的?大概是大理寺卿伸張正義?”

 “殿下坐過來奴便告訴殿下。”

 薛瑜一頓,去拿薑湯碗的手轉了個方向,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布包,“我自己看就是。”

 方錦湖把證據們儲存得很好,口供全部留在了大理寺,剩下的是藥方、嫁妝單子和崔如許的信箋與印章對照拓本,薛瑜只見過藥方,看到另外兩項時忍不住挑了挑眉。

 一萬兩的妝奩原本並不出彩,但在前面已經有許多之後,還有一萬兩銀子壓箱就很闊氣了,鍾氏二房這樣的陪嫁看起來簡直是在掏空家底。另外,崔如許居然曾經做過鍾家養子?

 有這樣的背景,為甚麼鍾三娘還會走到瘋癲的這一步?

 發現一個疑點後,再回頭審視其他就很容易發現不對。薛瑜很快想起如春樓裡那個癩頭五,他做出來的路引看上去也是舊物,能做舊一張紙,仿冒一個路引,做其他的還不是手到擒來?

 薛瑜:“這封信是假的吧?”或許崔如許真的曾經是鍾許,但他並沒有看顧鍾三孃的意思。這封出頭的信,大機率是偽造。一封信從齊國傳到黎國,來回一個多月都算是少的,加上派人尋覓和確認情報的時間,按時間算,除非方錦湖很久之前就送了信出去聯絡到崔如許要求他代母義絕。

 “啊。”方錦湖掩口笑了一聲,“殿下聰慧。”

 進了車廂一會,站在外面時滿臉的蒼白變了顏色,他雙頰浮著病態的潮紅,蒼白的唇色讓他的雙眼顯得十分明亮,“猜猜看,這裡有多少是真的?”

 瘋子。

 薛瑜面無表情地拉開他壓住證據的手,她現在連崔如許曾是鍾許也不能肯定了。偽造鄰國高層信件,偽造印章,偽造關係,靠欺騙騙到了成功,方錦湖完全是在走鋼絲。

 她現在知道方錦湖為甚麼要接觸鍾家了。恐怕不是為了脫離方家之後找個去處,而是騙鍾家人來當工具人,套來了印章拓本對比和鴻臚寺的訊息。

 “只要黎國來人,你的把戲就會被拆穿。”這是最低階的騙術,不過是仗著資訊流通不便罷了。

 方錦湖卻不在乎,“黎國那般局勢,崔家無人可脫身。也無人會因此事詢問。”

 薛瑜得承認他說的是對的,按照她現在還記得的原劇情,崔家直到黎國覆滅都沒有使節踏入齊國一次。況且這樣的事情,若崔如許真的是在意鍾三孃的養兄,他不問已經是寬宏大量,哪會有不長眼的湊上去專門提問?

 薛瑜:“這張多了一萬兩和最後話的嫁妝單子,也是你偽造的?”

 “十幾年都拋在了方家,要些補償總不過分。”方錦湖嗔她一眼,“讓方大花銷,我要犯惡心的。”

 這就是承認了。

 薛瑜之前在造紙工坊裡和老師傅交談時認得了許多紙張,被老師傅珍之重之拿出來的藤紙與偽造的紅紙有些相似,再聯絡一下老師傅說過的有玉版藤紙如今鎖在王謝兩家庫房不外流,還有甚麼不清楚的?怕是方錦湖甚麼時候從謝宴清兩人手上忽悠來了紙有備無患,剛好找到機會使用。

 方錦湖支著頭,“幼時鐘夫人說過一個趣事,她出嫁時鐘家新造出一種紙,花紋特殊,但是不易成功,那年只製出兩方,全為她染色做了嫁妝單子。技藝當時也不夠好,她嫁人沒多久就開始褪色返白,害得她每天都要拿胭脂水掃上去補色。後來二房敗落,莊園匠人流落在外,幾年後一種新紙出現,卻因為紙質粗糙並不引人喜歡。”

 仔細摸索,褪色的那張嫁妝單子邊緣的確有反覆暈染過的痕跡。隨著他的敘述,薛瑜彷彿看到了初嫁人的少女因紙張褪色苦惱,揹著人挑燈拿胭脂水補色的嬌俏模樣。

 “……無論如何,這個辦法太冒險了。”薛瑜從想象裡回神,嚴肅道,“鍾家已經盯上了你,你又招惹了崔氏,四處招搖撞騙,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你在給我找麻煩,鍾無。”

 方錦湖散漫地收好被鋪開的證據們放在几案角落,自己俯身支著几案桌面緩緩靠近,在佔據了全部桌面後,挑起一個笑,微微仰頭看向她,“怎麼是麻煩,這是奴的一顆真心呀。”

 薛瑜沒有後退,食指點在他的咽喉上,不讓他繼續靠近,冷淡道,“那我現在送你回鍾家也來得及。你想找樂子,背後出謀劃策哪有親身上陣騙人刺激?”

 “好啊。”方錦湖喉結滑動了一下,重隱入衣領,他低頭,一個冰涼的物事碰了碰薛瑜手背,“郎君何日來下定接奴入宮?”

 薛瑜過了兩瞬才意識到他做了甚麼,抽回手,“你的職位會是女史。把薑湯喝了。”

 方錦湖直起身,舔了舔嘴唇,蒼白與淡紅交錯而過,曖昧的動作誘惑著人反覆回想之前發生了甚麼,“郎君餵我。”

 雨聲漸小,馬車震動一下,停了下來。薛瑜走出馬車前,敲了敲薑湯碗,“喝了。”

 方錦湖起身想走,扶上鍾三娘之前收回了手,折返回小几旁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姜味並不出奇,但……這碗薑湯是鹹的。他怔了怔。

 雨中的孤獨園不時有讀書聲響起,魏衛河為薛瑜撐起傘,被溫暖的車廂烘乾了一部分衣裳的“母女”兩人相依偎著走下車,薛瑜將傘遞給方錦湖,拿了魏衛河帶來的一把小傘,走入已經被叫開門的孤獨園中。

 方錦湖撐著傘要跟上,薛瑜轉身瞟了他一眼,“此處不適合安頓方二娘子,不如二位去隔壁積善寺問問收留吧。衛河,陪二位娘子進寺。”

 停好馬車的車伕快速繞回前面,跟在了薛瑜身邊,沉默跟在後面的魏衛河這才有了動作,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率先走入細雨中,敲了敲積善寺的門。

 在孤獨園待著的小孩自然認得薛瑜,親親熱熱地來施禮,一部分喊著“東家來了”去找陳安,一部分探頭探腦地往外面看,“東家,那兩位阿姊是要去積善寺嗎?冬天之後那些和尚就很少出來了,會不會進不去啊?”

 別人進不去,把積善寺當據點的方錦湖肯定是能進去的。

 薛瑜並不擔心這個,接過小孩遞過來的紅果子,咬了一口,山楂酸而綿糯的果肉有著特殊的香氣,她卡住一瞬,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口水迅速分泌。

 “殿下,積善寺冬日收留了些老弱,已經沒地方了。”魏衛河回來稟報,薛瑜驚訝地回頭看了一眼,方錦湖柔弱的神色讓她腦殼有些疼,她嚥下山楂,“若鍾娘子與方二孃不介意,在孤獨園住一夜如何?”

 “殿下好心收留,自是聽憑殿下安排。”

 方錦湖輕輕頷首,但真要信了他這柔弱無主見的模樣,薛瑜也枉和他打了這麼久交道。

 薛瑜與陳安聊了幾句,在後院女孩們的住處分出來了兩個位置,兩人安頓下來。

 方錦湖回到前院時衣袖上打的結已經解開,原本里面裝著的紅果子散到了每個人手中,薛瑜聽見剛剛遞給自己果子的小孩與同伴嘟囔,“怎麼辦?這個比咱們出去摘的果子甜,我想再去要一個送給東家……但我不敢。”

 小孩對危險的敏銳度令薛瑜歎為觀止,陪陳安逗了一會園裡新來的翅膀壞了的鳥兒,陳安忽地出聲說要去看看飯做好了沒有,薛瑜回頭就看見方錦湖走來。

 方錦湖向她攤開手,裡面躺著一個又大又紅的圓滾滾山楂,他捏著山楂遞過來,“這個不酸,送給郎君。”

 薛瑜瞟了一眼附近沒有旁人,被調戲得多了也就習慣了,一低頭咬向山楂。

 方錦湖眼睛猝然睜大,觸電般鬆開手,薛瑜沒有咬到,山楂砸進了地上的泥水中,豔紅被吞沒了。

 他有些無措地低頭看向山楂,藏在鬢髮裡的耳尖紅了一片。

 “不給就不給吧。”薛瑜聳聳肩,拎著裝鳥的盒子挪到旁邊屋簷下,還沒來得及升起一點這個神經病閒的沒事幹淋雨的疑惑,就見王守跨進了大門。她對剛進門的王守招了招手,“怎麼樣?給你留了薑湯,去喝一碗。”

 “謝殿下!”王守從方錦湖身邊走過,腳步輕快地去找薑湯了,方錦湖抬頭望向他,過了一會,走到屋簷下。

 薛瑜從毛茸茸小鳥身上挪開一點注意力,“你還不去烤火烘乾衣裳?”

 “他……身上有血味。”

 他說完一句,就轉身離開,王守剛喝了湯回來,就對上主上若有所思的眼神,“怎麼回事?”

 薛瑜完全沒有聞到血腥味,但方錦湖的武藝比她高,聞到一些別的味道也說不定。

 王守聽到少女最後一句話,打了個哈哈,“興許是方二娘子聞錯了,能有甚麼血味?殿下,鍾家前院……”

 反倒是他的遮掩讓薛瑜肯定了方錦湖沒說假話,她冷了臉,“你自己說,還是我讓陳關回來去查?”

 “我就是,氣不過讓她磕了幾個頭,沒想到這麼不經收拾。”王守還在辯解,薛瑜閉了閉眼,“衛河,去查。”

 快馬行到東城,回來時孤獨園晚餐的香氣剛剛飄出來,燉菜裡混著一點點肉香,饞得一群還不夠格去鋪子裡做事賺錢的小蘿蔔頭口水直流。

 魏衛河回來稟報打聽到的鐘家訊息,一直跪在屋簷外受雨水淋的王守笑起來,“您看,這不是好好送回去了嗎?”

 薛瑜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我讓你送回去做警告,不是讓你打一頓送回去。”

 王守:“她回去也是要挨罰的,打板子皮開肉綻,還不如——”

 “那是別人家的事。”薛瑜冷聲打斷,“你是我的侍衛,別人家如何罰僕從我不管,你違逆命令,我不允許。”

 王守有些著急,但還是記得壓低了聲音,“鍾家壞事做絕,害殿下差點回不來,打他家下人嚇唬嚇唬怎麼了?”

 薛瑜聽出他話裡有怨氣。之前九月出事,王守是被派出去的,回來也捱了板子,怕是那時候就對掃尾謹慎的鐘家有了氣。但生氣歸生氣,做事歸做事,原本該惶恐的鐘家要是有心設計,這次行為完全可以讓御史參一個跋扈。

 “好吧,我明白了。”薛瑜緩和了語氣,王守喜上眉梢,剛要說話,就聽主上繼續道,“你覺得掌握了訊息,就可以做我的主了。這樣的侍衛副統領我用不起,等到回宮後人齊的時候,我會原原本本告訴大家為甚麼把你送回軍中。”

 “殿下?!”王守沒想到會向來心軟寬厚的殿下會因為這樣一件小事做出這樣的決定,自家殿下平淡的語調依舊是熟悉的模樣,但裡面包含的冷漠令他心慌。

 “我是為了殿下啊,我們陪在您身邊為您做事,您就為了一個別家的下人,要趕我走嗎?”王守不甘地上前,想跪近一點讓薛瑜看清自己肩頭的傷疤,那是挨板子時在地上掙扎磨出來的。

 然而他還沒走到屋簷下,就被魏衛河制住,踩住膝彎跪回了雨中。身上的疼痛讓王守清醒了一點,他仰頭看著面容綺麗的少年,心底忍不住發冷,“我為您做了多少事啊,殿下!”

 “那是你的本職。”魏衛河摁著他的肩膀,冷酷地宣佈,既沒有像王守想的那樣一樣心灰意冷生出懷疑,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報復。

 薛瑜揮揮手示意魏衛河放開,“我感謝你們保護我,也感謝你們為我做事,但是你的心態已經變了,我不能再留你,希望你好好想想。你也是人,她也是人,被罵了幾句就要出手打到頭破血流,有理都要變成無理了。我不明白,王守你怎麼變成了這樣。你們曾經是孤兒,是平民,是你在探聽訊息的時候手頭闊綽,和這些人打交道多了,覺得自己也可以草菅人命了嗎?”

 王守怔了怔,倔強挺直的背脊突然垮了下去,跌坐回雨中。

 埋伏在暗處的黎熊和順路回到群賢坊的陳關都聽到了薛瑜最後的一段話,最初陪在薛瑜身邊的三人捫心自問,都有些心驚肉跳。他們默默進來,與癱坐的王守跪成一排,“謹遵殿下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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