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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義絕(三合一)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十月初十, 早上還晴朗的天色在兩輛馬車緩緩停在大理寺門前時陰了下去,早早聽說了今日要審案, 雖然不能進去旁聽,但也趕來湊熱鬧的京城居民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沉默著看著進展。

 “報應”和“老天發怒”的議論聲竊竊不絕,薛瑜剛要讓人去處理,就見阿莫從不遠處跑過,擺了擺手。

 ……既然是方錦湖的安排,那就隨他去吧。

 先下馬車的方錦湖扶住了鍾夫人, 鍾夫人似有所覺, 往薛瑜所在的馬車旁望了一眼, 又懵懂地被牽走了。

 馬車上扶著母親下來的和抱著父親下來的兩人都有一副好皮囊,聽說今日審理義絕案件前來的百姓都驚訝於一家人的容色, 方錦繡有些難堪地跟在後面, 三人彷彿並非兄妹, 一前一後進了大理寺大門, 不遠處屋舍裡的“堂下何人”斥聲傳了出來。

 審案開始。

 薛瑜抬頭看了看天, 雲層密佈, 黑雲壓城。王守去四周查探時確認不遠處鍾家的馬車也停在巷子裡,車裡坐著的卻只是個管事嬤嬤, 顯然鍾大鐘二並不打算親自來為鍾三娘這位隔房妹妹出頭。

 那王守傳信回來說方錦湖與鍾家當街接觸, 到底為的是甚麼?

 疑惑在薛瑜心頭打了個轉, 就消失了。這樁案子她沒有理由向皇帝請求判處義絕,因此大理寺內部如何商討,尚不知曉,站在此處卻覺得該想辦法問問內情,不然等待審案的過程實在有些心焦。

 不知雲收雨霽後, 能否有晴朗天空。

 一件件證據被方錦湖交了上去,大多都是狀詞中存在的內容。前期陳述需要許久,鍾夫人坐在地上,不大文雅,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只知道玩娃娃,坐在堂上的大理寺卿也不指望一個瘋子能聽懂甚麼,不鬧起來已經很不錯了。

 方朔在下馬車時被晃醒了,由於身體原因,被特許搬了把胡椅給他,他坐著的高度正好能看到歪坐著玩娃娃的婦人半身,一縷髮絲斜歪著,像少女調皮的鬢髮。也許是因為人老了,他驀然想起第一次遇見鍾三孃的時候。

 彼時他青春年少,外出踏青時為林佳雲捉到一隻雲雀,興沖沖拿去獻寶,卻在路上被鍾三娘絆倒。

 鍾三娘有鍾家那個人護著沒受傷,反倒是他這個受害者被甩到一旁,重重摔倒,連糊在懷裡的雲雀都飛走了,緊抓也只抓住兩根翎羽。他拿羽毛粘了漂亮的耳墜,但到底比不上動聽靈動的雀,他精心準備遊玩驚喜失敗,林佳雲失落了許多天,他也內疚了許多天,作為罪魁禍首的鐘三娘就這樣被刻入了年少的夢中。

 然而陰差陽錯,林佳雲被點進了宮,他竟與鍾三娘定下姻緣。媒人都說他好福氣,他卻覺得所謂的愛慕不過是她在看他笑話,她也不過是與鍾家那人賭氣。

 誰會心悅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誰會不怨怪一個毀了約會的人?

 一晃,已是十九年過去。

 方朔處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沉浸在健康有力的過去裡,聽著來自頹靡現在的大理寺唸誦聲。他像是這時候才意識到他的妻子為他忙前忙後做過些甚麼,她的嫁妝也曾是安陽城中人人欽羨的豐厚,她也曾是京中不輸林佳雲太遠的美人。甚至因為林佳雲的美太過豔麗,家世又不及鍾三娘,反倒是追求喜歡鐘三孃的郎君更多些。

 她為他打理瑣事,為他照顧父母,為他安排妾室……

 那時他在做甚麼?他在愛著林佳雲,寵著林佳雲的庶妹,期盼著他們能生個像林佳雲的孩子,就好像他與林佳雲在了一起。他在為人人都愛的權勢努力,他在向最高處前進,只有站到最高,才能擁有傾城美人。

 不,他沒有錯。是她先背叛他的!

 方朔張大嘴巴,努力發出“休妻”的聲音,方錦湖淡漠的眼神從他臉上劃過,顯然是聽懂了,方嘉澤卻著急地詢問著發出“嘻嘻”聲的父親究竟想說甚麼。

 大理寺卿看完了所有證據,該叫來對證的證人也都說完離開,父母兩個一個不能說話,一個不懂說話,子女倆冷淡地相爭半天,不像是爭辯冤屈,更像是都篤定如今自己能贏。下一步本該進入宣判,然而義絕並非這樣輕易的事情,尤其是一方還是個瘋子的時候。

 家務事,最難處理了。

 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方二娘子,並非本官偏袒,但一則所謂謀害的藥方只能說明曾經請到了庸醫,或是方夫人病情轉變。寵妾滅妻倒是確有其事,方侍郎將受律法處置,義絕實難判下。而侵吞嫁妝財物,在最開始方大郎也已表示是母親同意讓他先使用他的那部分,也無法認定。

 二則父母代子女具狀,是因綱常自然,子女代父母具狀,卻無理可循。如今方夫人神志不清,難以作出決定,若醒來覺得不應當如此做,豈不是拆散了一對鴛侶?”

 說出最後兩個字,實話說他自己也覺得虧心,但家事糾紛,他也不想萬一過些日子就被恢復了的方夫人找上門問憑甚麼莫名其妙判了義絕,她名聲還要不要了?

 況且,方二娘子背後可能牽連著的鐘家和三皇子都沒有出聲對結果表態,他去問皇帝皇帝也不樂意處理這亂糟糟的事情,能給方二娘子做到這一步,已經是看母女倆可憐,仁至義盡。

 方錦湖笑了笑,“寺卿說,侵吞財物無法認定,這點錯了。請您看一下遞交的嫁妝單子,那其實是兩份。一份是隨著嫁妝送來後遺失方家後來抄寫,一份是保留在鍾家的那份,勞煩寺卿仔細對比一下何處不同。”

 大理寺卿的哈欠和宣佈退堂結束的聲音全被堵了回去,他低頭捻了捻看上去只是紙張略厚些的那份嫁妝單子,密密麻麻一整卷,不禁偷偷感嘆下當年鍾家二房嫁女的奢華。手指搓動間,因為時間已久變得褪色的紅紙竟散開了,面上已經褪色出淺黃的紙張與下方仍保持著純正紅色的紙張頓時高下立判,大理寺卿的眼睛黏在了新出現的嫁妝單子上。

 字字句句都沒有差別,只是記到最後,缺了兩句。

 “白銀萬兩一抬。”

 “鍾氏女妝奩皆為鍾氏所出,遵律法,若和離再嫁,則盡數帶離,若產子,則幼女出嫁時併入妝奩。”

 好傢伙,方家悄沒聲地吞了人家萬兩白銀,還順道把人家只給女兒、外孫女準備的嫁妝拿去用了?

 大理寺卿出身世家,自然認得出兩種紙的差別。一種是二十多年前楚國外流的玉版藤紙,只有那麼一批,其他據說全鎖在楚國王謝兩家倉庫慢慢用,誰曉得二十年前鍾家嫁女就捨得請人想辦法染了紙。另一種卻是十五年前才造出來的紙張,因為質地一般,在齊國也不太出名。

 只看紙張出現的時間和品味,就知道毋庸置疑,差的那張開始褪色的紙是假的。

 這可就難辦了。大理寺卿欲言又止,好在方錦湖“貼心”地看出了他的猶豫,又道,“既然嫁妝一事可以問責,只是為人女者不能代母義絕,那請問母親的兄長可否代她提出義絕?”

 要是鍾家兩位早點肯出面,那哪裡還會是這副樣子?大理寺卿猜不透少女又打算做甚麼,勉強點點頭,“長兄如父,自是可以的。”

 “臣女請求呈上證物。”

 大理寺卿腦子還沒轉過彎,以為是方錦湖請來了鍾家兩位之一,剛要叫人去請證人進來,忽地反應過來不對,他看了看差役又替少女呈上來的一卷紙,感覺十二萬分的荒謬。

 鍾家雖然還是第一世家,但也不該這樣羞辱他,連人都不來,傳個話就想讓他辦事,開甚麼玩笑?

 方嘉澤臉上浮現了一種篤定的笑,方朔的眼睛卻開始顫動起來,方錦湖的笑意仍是靜的,向大理寺卿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理寺卿深吸一口氣,不管鍾大或者鍾二寫了甚麼,他都不會辦的!

 紙捲上寫的卻是,“在下崔如許,兩國路途遙遠,不便親身前來,還請勿怪。於齊國時,幸得先妣鍾安夫人收留,為先考鍾氏諱啟光公記名,列鍾氏嫡枝十七代三孫,承歡於先考先妣膝下,聽聞幼妹遇人不淑,謹以二房鍾許之名,具狀於齊國大理寺,訴請與方氏義絕。”

 崔……崔甚麼?

 大理寺卿眼前發暈,看了幾遍,才敢確定上面寫的是甚麼。

 黎國國相,位同國父的那位,不就姓崔嗎?馬上接任父親要做相國的那位,是叫崔如許、崔知許,還是甚麼來著?

 大理寺卿終於記起,十多年前,鍾家二房夫婦還在世時,的確有一位記在名下的養子,被稱作鍾三郎,與鍾三娘子焦不離孟孟不離焦,旁人見了根本就不信這樣的情誼會毫無血緣關係。只是時間過去太久,人也無影無蹤太久,少有人會想起來罷了。

 世道這麼亂,誰知道是死在了哪裡?

 為了方便對比,方錦湖在後面還附上了上一代鍾家小輩初制私印時留下的拓印本,其中二房鍾許的印章,雖歷時久遠,仍看得清私章與信紙上的幾乎相同,顯然主人十分珍惜,除了一些歲月磨損並沒有出現更多印記。更令人心驚肉跳的是,信紙落款上還落了一枚“崔如許”的印章,大理寺卿不曾見過鄰國相國之子的私印,但誰有膽子仿冒這些啊!

 牽扯到了國與國之間的局勢,就不是大理寺卿能夠妄下結論的了,他嚥了口唾沫,“幾位稍等。”大理寺卿把信紙遮住大半,只露出那枚崔氏印章,使喚少卿快馬去鴻臚寺尋找印證。

 接下來的時間裡,大理寺卿如坐針氈,玩布娃娃的鐘三娘怡然自樂,方錦湖淡定依舊,反倒是方家父子越等越焦躁。

 是他回來了,方朔腦海中生出畏懼,是他嗎?他本是不怕的,甚至高傲的,但如今他已經變成廢人,若那個人還如以前一樣……

 “敢問寺卿,莫非要一直等著不成?”方嘉澤沉不住氣,先問了出來。

 正好大理寺少卿快馬奔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大理寺卿狠狠點頭。大理寺卿眼前一黑,抓起一沓證據就往外跑。

 他得趕緊去見陛下!

 黎國局勢不穩人盡皆知,但不代表能幹出舉族北上這種事的崔家會放任別人欺負自家人。之前崔家忙著處理國內局勢,儘可能儲存實力不與周邊開戰,也讓齊國得了休生養息的機會,沒有在中原必爭之地把人腦子打成狗腦子,萬一這件事處理不好,鬧出國邦爭端就不好了。

 唉,早知如此,倒還不如把方朔的幾個點誇大一下,就說這會方夫人已經治好了嘛,何必驚動崔國相一脈!

 皇帝才批完一沓摺子,忙著玩望遠鏡,被進宮的大理寺卿在路上堵了個正著,保持著威嚴形象慢慢放下鏡筒,雙手負後,“何事這般緊要?”

 大理寺卿用最快的速度概括一遍事情經過,聽到是方家義絕的事情,皇帝眉心跳了跳,聽完才不耐煩道,“不是讓你自行處置?該怎麼判怎麼判,甚麼都來問朕,朕來替你管大理寺好不好啊?”

 “……”其實大理寺卿真誠地想說好來著,但看著皇帝眼神的殺氣,終究沒敢說出口,灰溜溜地拿著證據們又跑回去了。

 剛過申時,天色已經灰黑似鐵,三三兩兩等結果的百姓們有人已經出去轉了一圈回來,也有人拎了線筐做事或是自家做貨郎的,不吭聲在大理寺門前做起了生意。

 這場審案真正審理時間並沒有花多少,反倒全花在了看證據、記錄證言以及東奔西跑證實真假上面。始終擔心下雨淋溼了東西的大理寺卿進了屋簷下才直起身子,把懷裡揣著的紙稿們取出來,整理了一下衣服,闊步向前走去。

 “本官受理方二孃代母方鍾氏訴請與其夫義絕一案,今已查明。方朔其人朝三暮四,德行有虧,於其妻上孝父母,下育子女後,陷其妻於病中,取嫡子女養於妾侍膝下,令妾侍以主母之名行於各處,其心不良,可見一斑。又竊居其妻妝奩,補貼公中……姻親本為出一家之言,結兩姓之好,許一世鴛盟,今方朔背信棄義,準鍾氏三娘與之義絕。方朔按律褫奪官品,返還鍾氏妝奩,若無原物,則折價歸還,此後不得糾纏。因方鍾共育子女二人,鍾氏神志尚虧,準方氏二孃隨母照料。”

 方朔越聽臉色越難看,聽到褫奪官品時猛地掙動一下,從椅子上翻了下去,被方嘉澤險險扶住。方嘉澤腦袋也是眩暈的,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轉頭順著盯著旁邊的方朔目光望去,張了張嘴,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叫“阿孃”。

 直到聽到最終處罰只是褫奪官品、返還妝奩,他才鬆了口氣,方家儲存的嫁妝單子他是看過的,家中管事也肯定了,剩下的東西全在方錦湖手中,這些年消耗的一部分,拿家裡剩下的錢抵掉綽綽有餘。

 對父親被奪官,他雖有些不安,但更多地還是放鬆。之前救人的封賞還沒下來,到時候直接封伯封候,有了世襲的爵位,誰還稀罕官品?

 方朔怔怔看著恰好轉頭望來的鐘三娘,歲月和病症在婦人臉上留下了印記,只有那雙眼澄澈又幹淨,像一輪明月照亮他汙穢不堪的心。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閨名。

 宣判結束,大理寺丞寫完最後的記錄,準備送人出去,順便出去滿足一下百姓們的好奇心。看著少女扶起母親,收好返還的部分證物,慢慢往外走去,大理寺丞難免停下等了他們一會,忽地聽見堂中有含糊不清的聲音。

 “蘭……嘎……薄……肘……”

 方朔手腳皆斷,狼狽地掛在椅子上,涎水從嘴角流出來,他努力張大嘴想說話,只能說出一點怪異的發音,誰也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不時哼出幾段搖籃曲的鐘三娘卻忽然停下了,她轉過頭,方朔眼中爆發出亮光,滑稽地對她晃頭,發出“啊啊”的聲音,示意剛剛真的是自己在叫她。發出那四個不同的音調已經讓他臉頰肌肉變得痠痛無力,他清楚,自己沒辦法再說下去了。

 鍾三娘往回走了兩步,方朔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他帶著瘡疤的臉上擠出了一個自以為英俊的笑容。鍾三娘停下了,這是許多年後,她口中第一次說出了與“小湖”無關的事。

 “我叫,南嘉,我不認得你。”

 要不是她的神態和舉止都還是那個少女母親的模樣,大理寺眾人差點要以為一場斷案能治好瘋病了。方錦湖抿著唇,快速眨了眨眼睛,不仔細看像是與之前毫無區別。

 說完,鍾南嘉沒有半點留戀地扭頭就走,任由背後方朔一直喊著“蘭、然”之類的發音,他淚流滿面嗚咽出聲,也一次都沒有回頭。方嘉澤看著心中大慟,抱起父親大步流星往外走,幾步越過母女兩個走出大理寺,提前做完證詞回到車上的方錦繡緊張地撩起簾子向外望,就見方嘉澤對趕車的兩個車伕怒聲道,“都跟我回去!”

 他們的馬車是租來的,馬車伕猶豫著問,“不等之前的夫人與小娘子嗎?”剛說出口就被狠狠瞪了一眼,“你們的工錢是他們發還是我發?”

 於是,等大理寺丞陪著母女倆走到大門口時,原本等待在門前不遠處的兩輛方府租來的馬車都消失不見。方家父子走得太快,等著看熱鬧的百姓們沒來得及問,人家連影子都沒了,只能揣測著結果,圍住出來的鐘南嘉與方錦湖,“噢喲這天可憐見的,一大一小難不成要走回去?”

 “誰贏了?休夫沒有?”

 “肯定休了,不然能跑那麼快嗎,還不是怕丟人!”

 “唉,就是嫁妝怕難拿回來。”

 “孃家都沒了,誰還敢娶……”

 出來還沒來得及說情況,就聽七嘴八舌的議論聽得差點把自己嗆死的大理寺丞好懸穩住,咳嗽兩聲,大聲宣佈結果。他怕再不快點說,百姓的議論把黎國國相之子再造謠沒個十七八次,嘴皮子飛快,等說完,等著聽情況的百姓還有點回不過神。

 “這、這麼容易?”

 “你們怎麼能這樣判……”對名為義絕實為休夫的行為深惡痛絕的漢子剛說了一半,就對上了大理寺丞的目光,他訕訕一笑,“……得好啊!”

 旁邊的婦人一把把他擠到一邊去,“不做虧心事,怕甚麼休夫和離的?你說說,你是不是對不起家裡婆娘了?”

 “轟隆!嘩啦——”

 黑沉天色裡醞釀出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冬日的雨與秋天不同,雨滴砸在身上偶爾還帶些冰粒子,生疼。原本來看熱鬧的人四散驚呼著去躲雨或是趕回家裡,一個抱竹筐的婦人跑了兩步,忽地又折回來,頂著雨,給攬住聽到雨聲驚惶蹲下縮成一團的母親的少女塞了一把紅果子。

 “拿去甜甜嘴兒,沒啥過不去的坎!”

 婦人尾音消散在雨中,方錦湖護著鍾南嘉已經半身是雨,他捲起半邊衣袖打了個結,將紅果兜在裡面。

 暴雨傾瀉時,人總是會感覺格外寂寥,彷彿這個世界只有自己獨身一人,四望皆模糊不清。方錦湖自然是知道不遠處等著的車是哪家派來的,但他沒有上前,只平靜地為蹲著的鐘南嘉遮雨,連仔細辨認車裡坐著的究竟是鍾家管事還是家主都懶得費神。

 薛瑜沒有看見裡面發生的情景,但那句清脆的“南嘉”,還是順利傳到了她耳中。

 真好,她想。從此不再有為死去女兒瘋狂的方鍾氏,而是鍾南嘉。

 抱著方朔衝出門外的方嘉澤她看見了,被圍著詢問她也看見了,大理寺丞的宣告她也聽見了,曲終人散,來做見證的她也該走了。鍾家既然派來了馬車,應該是要接和離後的鐘三娘離開的。

 薛瑜的馬車緩緩行駛,暴雨傾盆而下之前,她看到了那輛馬車,放在大街上沒準都要被以為是租來的,看著破舊且廉價。馬車一動不動,管事嬤嬤坐在車上倨傲地揚著下巴,彷彿在等人上前請求拜見。施捨般高高在上的神色讓薛瑜皺起眉,再次向王守確認了一遍管事嬤嬤來自鍾家。

 雨落了下來。但以大理寺門前的位置,足夠看清鍾家馬車所在,也足夠嬤嬤看清他們出來。

 或許在鍾家眼中,義絕的鐘家女帶著女兒回家,就只配這個待遇。雖然方錦湖贏了,但他與鍾南嘉在鍾家眼中,還是輸了。被這樣看輕嫌棄,擺明了是覺得他們不配回鍾家。

 薛瑜眯眼從雨幕中辨認馬車上嬤嬤的舉動,她越來越不耐煩,敲著馬車木板,自以為無人聽見地罵著“不識抬舉”。

 “方二娘子,不是要帶鍾氏回本家麼,怎麼還站著?”嬤嬤終於忍不下去,揚聲道。

 雨幕吞噬著聲音,匆忙回去借蓑衣的大理寺丞彷彿聽到甚麼喊聲,卻又像是幻聽。方錦湖眉梢揚了揚,換了個位置為鍾南嘉遮擋風吹來的雨滴。無論挪到哪裡,他的一隻手始終放在婦人身上,像是一個確認,又像是一個牽絆。

 車伕用的是臨時借調來的生面孔,聽從薛瑜的吩咐慢慢往前挪著,穿破雨幕,薛瑜看清了站在大理寺外門雨簷下的方錦湖神色。他的鬢髮和大半身衣裳都被淋得溼透,略弓著腰,像一杆被風雪壓彎的竹,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白,眼睫低垂,雨滴從上面滾落,混進漫天風雨中。

 像一隻暫時收起利爪、裝得與狗沒甚麼區別的狼,溼漉漉的,脆弱可憐又弔詭危險。

 他在騙人,還是沒有?他騙的是誰,還是沒有?

 幾個問題反覆在薛瑜腦海晃盪,無論哪個答案都不能完全肯定,她忽然不想等方錦湖在外面玩夠了,把方朔踩成一片爛泥、讓他盡了興再圈到身邊控制住了。

 就算那些戲碼都是她自己設計,她也不想等下一步了。

 這是她的員工,她的員工不知道惜命,她要保證可持續發展。

 “取把傘,下去請方二娘子上車。”

 薛瑜突然出聲,嚇了車裡王守一跳,坐在車後警戒的魏衛河看向她,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後,一言不發取了綢布傘下車。

 雨滴被青年加一把傘擋住,低著頭與鍾南嘉斷斷續續說話的方錦湖抬頭望向他,露出一個柔和疲憊的笑,“抱歉……”

 魏衛河冷淡打斷了他,“我家主上請您與鍾三娘上車避避風雨。”雨水潮氣中混著一點熱薑湯的味道,若有若無。

 停在不遠處的破爛馬車這才發現有人攔在了自己前面,車伕匆忙駕車過來,管事嬤嬤隔著雨掃了眼站在方錦湖對面的青年,確定打扮普通自己也不認得,居高臨下地管教道,“二孃的母親一直病糊塗著,許是沒能好好教您規矩,這大雨天的,私上外男的車,是不要臉面了?”

 “嘖嘖,果然是被妾室養左了性子,眼皮子淺。想挑個下嫁的人家,也得過得去才不丟我們家的臉。車上沒個徽記,料子也普通,就是做得寬敞了些,還不是一匹馬拉的普通貨色?”嬤嬤上下打量著馬車,壓根沒意識到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她坐的馬車還不如薛瑜選的這輛。

 嬤嬤看完車,這才又轉向魏衛河,“這位……郎君。”她像是猶豫了很久才豁出去用了平等的稱呼,“為二孃聲譽著想,你還是早些爭個名頭,才好意思來提親啊。要不,剛掛出來的那個甚麼胥吏考試,你去考考看?”

 “對不住。”微帶沙啞的聲音響起,方錦湖像是真的很疑惑,歪頭看向嬤嬤,“我似乎不認得你,我的親事,也不由你做主吧?”

 嬤嬤臉上一僵,就見方錦湖對青年頷首,“多謝,勞煩幫我搬個腳凳,我扶阿孃上車。”

 竟是理都不理她,直接打算上旁人的車了!

 這個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一時張口結舌,“你、你怎麼敢?你當真要跟旁人走?”

 方錦湖剛扶起鍾南嘉,一隻手護在身側,疑惑地又看了她一眼,不用說話,嬤嬤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怎麼還在這裡沒走啊?

 嬤嬤氣得發抖,“你怎麼敢?夫人專門派了車來請你們母女回府,你們偏不回,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去哪裡!母女同侍一夫,也要看他當不當得起!”

 雨聲掩下了車廂內一聲輕微的噗地噴茶聲,方錦湖微微往車廂裡瞟了一眼,甚麼都沒露出來。

 魏衛河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他拎著腳凳跳下車,緊走兩步逼近嬤嬤,剛要動手,就聽車廂裡輕咳一聲,“人與狗廢甚麼話,別髒了你的手。要認錯,也是主家來低頭。行了,該看的也看完了,不是說咱們沒徽記嗎,就給她掛一個瞧瞧。”

 薛瑜正思考怎麼切入鍾家那一片看似甚麼都沒發生的死水,嬤嬤就自己跳了出來,彷彿安排好的臥底,這樣配合,該溫柔些還是要溫柔些。

 低頭?在齊國還有哪個世家需要鍾家低頭,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嬤嬤撐著傘認真打量著馬車,嗤,他們能掛出甚麼東西?這馬車平平無奇,看著也不是甚麼有錢有勢人家出來的,當她怕麼?掛上倒是好辦,她回去給夫人稟報情況,就能說得更清楚些了。

 一塊塗了灰色固體的木板從車廂裡遞了出來,魏衛河抬手兩拳,將木板上的釘子砸進了車身,穩穩當當釘在了車上。嬤嬤往前走想看清楚些,就被人從身後踹了膝蓋趴進雨中,傘骨砸在自己頭上,吃了滿嘴的泥水。怒罵著站起來後,身後卻又空無一人,她抓不到把柄,抬頭一看,以灰色水泥書寫的篆體“鳴水”二字出現在嬤嬤眼前,她確定這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家士族徽記,撇了撇嘴。

 “你們敢這樣對我,等著,讓我家夫人知道了,要你們滾出京城,你們絕對待不到第二天!”她看著方錦湖,怨恨地呸了一聲,“爛泥扶不上牆,果然還是甚麼貨色都和甚麼貨色在一處混。”

 撐著傘將鍾南嘉先抱進車廂的方錦湖頓了頓,站在車轅居高臨下望來,眼神有一瞬間的冰冷。嬤嬤莫名感到心虛,梗著脖子上了自己的車,一邊往裡縮一邊道,“敢做,還不敢讓人說了?”

 “哦,我只是想告訴這位莫名其妙的老婆婆,你的馬車漏雨了。”

 方錦湖最後幾個字正好在嬤嬤縮到車廂深處時說完,被暴雨淋頭坐在雨中的寒冷深入骨髓,嬤嬤看著一臉病容的少女露出一個笑,依然如描述般溫柔。

 “反了天了,快,我們回去!我們回去找夫人!”嬤嬤大叫著催促車伕,馬車緩緩轉向,指望破爛的車廂遮風擋雨完全是妄想,沒一會嬤嬤就從落湯雞變成了上湯落湯雞,剛要責罵車伕,就見馬車簾一撩,一個被捆起來的人滾了進來,差點將她撞出車廂,“甚麼人,幹甚麼!”

 嬤嬤一陣怒斥後,才藉著透過雨幕的遠處風燈火光的一點點光亮看清了被丟進來的進來人的臉,竟是車伕。

 馬車還在不緊不慢向前,車伕在這裡,外面趕車的,又是誰?

 嬤嬤有些害怕了,剛往後退了退想從車廂閂著的後門下車,就感覺馬車停了下來,一個猴子似的人跳進來,在她尖叫之前三兩下堵住嘴巴捆了個結實。

 王守對著嬤嬤驚恐的眼神,笑了笑,“我家主上不喜歡高調,也不喜歡傷人,你非要湊上來,用你這張臭嘴噴糞,那就不好意思了。你說,是不是別人派來給你家主子惹事的?”

 暴雨中破爛馬車在鍾家門前停下,沒明白那猴子似的傢伙說的到底是甚麼意思的嬤嬤被丟下來,捆著手腳,用腦袋去敲正門。她連話都說不出,當然,就算解釋正門平常不會開啟,王守也不會聽。

 最初還是被強行壓著撞門,後來已經變成了習慣性撞門。一下,兩下,嬤嬤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停下的,門甚麼時候開的,只記得頭痛惡心。她不知道側門開啟後自己血染正門的模樣有多嚇人,意外讓鍾家大門附近亂了一陣子,一個身影悄悄進去,又悄悄溜了出來。

 清楚嬤嬤秉性,有意派她出去給小姑母女一個下馬威壓壓性子的鐘大嫂見到嬤嬤時,已經滿頭血肉模糊,一個照面鍾大嫂就被嚇得坐倒在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嬤嬤被人抬了下去,由於被刻意點出了“不喜歡傷人”,嬤嬤最終頂著全是瘡疤的腦袋被送往了鍾家莊園,在府裡還得了個幸運的名聲。

 離京路上,嬤嬤看見了之前雨夜裡與自己看到的一模一樣的一架馬車經過,追著貴女們看他們在鳴水馬車行裡租賃了彈簧馬車的郎君們只能羨慕地看著背影,嘆口氣,“一架四萬兩,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四萬兩啊……嬤嬤根本不敢想,自己那天夜裡惹到的是甚麼大人物,昏了過去。

 繡著精緻雲紋的靴子停在鍾大嫂面前,還沾了一點血,鍾大冷冷俯視著她,“她說,是你專門點了她出去接方二的?”

 方家不重要,鍾三娘也不重要,方二也可以不重要,但是鍾大不能接受自己吩咐下去的接人,最後變成了這樣。

 “鳴水……不錯,阿弟剛準備啟程,夫人一出手就為我惹了個現在不想動的人。”鍾大惱火地吐出一口氣,被嚇到剛剛平靜下來的鐘夫人看著丈夫,“三皇子本來就該死了,要不是山上林家那個庶女動了歪心思——”

 “啪!”一耳光結結實實扇在她用上千兩銀子仔細養護的臉上,鍾大平靜道,“我們的人親眼看著林芸帶著布料進宮,兩尺的布最後只找到香包裡那麼一點,還是在方朔身上,你覺得這可能麼?林芸自己心術不正,謀害主家,你犯癔症,居然往自家人身上潑髒水?”

 鍾大嫂抖了抖,呆呆落下淚來。

 “我早都說過,方二和鍾三回來不會住很久,最多是家裡出幾百兩出嫁的貼補,旁的甚麼都不會影響。”鍾大輕柔地沾了藥膏,為妻子臉上迅速腫起的部分上藥,“明天去道歉,別嚇著小丫頭。”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 ”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來吃紅果子(?其實是山楂啦

 鑑於萬字章呼聲很高,今天發個三合一!開不開心!

 方朔喊的是“南嘉別走”,因為舌筋斷了大舌頭難發音變成了這樣。媽媽終於擺脫方家了,雖然還有波折但是不影響大局,後面就看著父子倆一起發爛發臭。

 猜猜看今天的審案過程中錦湖耍了多少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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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褫奪:依法剝奪。

 義絕判詞是簌簌自己編的(。)

 南嘉:出自《詩經·南有嘉魚》

 漢代亂妻妾位案最著名的就是西漢的傅晏案,因為這個獲罪,作為皇后父親和孔鄉侯被免除爵位與封邑。漢代《九章律》由於原文失傳,只知道這個行為是犯罪,具體觸發不確定。《唐律疏議》裡“諸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減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離之。”方朔的處罰參考了漢律,畢竟現在關他一年反倒是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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