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皇帝自從病了一次, 私下裡已經換了桌椅在用,但這樣明目張膽有違禮法, 也太挑戰禮部和太常寺的底線了吧?
為了上朝自己能夠舒服坐著,給大家都搞了把椅子是不是太過了?
薛瑜恍惚了很久,滿腦子彈幕刷屏,已經完全遺忘了昨天凌晨自己順嘴和皇帝吐槽過甚麼。
如她所想,殿門開啟群臣魚貫而入後,大殿內的氣氛簡直凝固住了,很快爆發出一陣怒氣衝衝的喘息, 在皇帝沒來之前, 太常寺的人已經捏著四腳胡椅椅背, 就差把它扔出去了。
皇帝入內後典儀唱喏,在皇帝撩袍欲坐時, 太常寺寺卿怒喝一聲, “慢著!”這老頭子看著與韓尚書令年紀相差彷彿, 喊聲倒是能在含光殿內繞樑不絕。
“卿有何事要奏?”皇帝冷淡地完成了坐的動作, 太常卿已經單手捂住胸口, 眼看要撅過去, “陛下,胡族禍亂中原, 胡禍未除, 怎可以胡椅亂千年禮法之治!”
今天的常朝原本只是普通的一次彙報日程, 由於突然出現的胡椅,卻成為了禮法大肆輸出的時候,原本捧著牙笏有計劃要彙報的大臣默默後仰,給太常寺和禮部充分發揮空間。大殿之中,一部分站著, 雖然另一部分人已經順從皇帝動作坐下了,但總感覺椅子燙屁股。
不過,不用跪著,腿可真舒服啊。不知多少人腦海中浮出了這個念頭,但只看從今日起開始火爆的京城木匠鋪子,就知道私下裡這樣做的人不少,作為維護老闆臉面第一人的薛瑜更是順手給自家兩個鋪子和學堂全部配齊坐椅。
之前是擔心特立獨行不好做生意被人找茬,如今皇帝帶頭,還不快點跟上?
而在這場胡椅流行風潮席捲京城的最初,薛瑜把一個哈欠憋了回去,一度夢迴初入朝時被太常寺抓著訓練禮儀在耳邊唐僧唸經的日子。
皇帝對著太常卿這些老頭子出奇的冷靜,被引經據典噴了一陣子,只丟出來一段話,“朕坐汝皆站,汝等則比天子高,朕站汝皆坐,天子則比汝等勞,眾皆正坐,不過以階高低辨身份,眾皆坐椅,亦以階高低辨身份。有何不可?若胡風皆不可為,諸位戎服弓馬彎刀羊肉,便都丟了吧。朕體眾卿辛勞,憂長者康健,諸公以為如何?”
一時眾人皆靜。
薛瑜暗自為他鼓掌,看準時機第一個叩首謝恩,“臣謝陛下體諒。”
還在沉思的一部分官員聽見,匆匆忙忙起身跪下謝恩,人在茫然時大多有從眾心理,更別說有時候覺得幾個選擇都沒錯,自己享受了利益只是仍有些想不通的時候,有人帶了頭,呼啦啦就跪下了一片。
等到想堅持的一部分人想要抗聲反駁,殿中已經大半謝恩,倒顯得他們是異類了。
皇帝冷淡的目光挨個掃過,殿內侍衛的長戟寒光閃閃發亮,太常寺寺卿長嘆一聲,扭頭悲嘆,“禮法不存!”說著猛地向柱子撞了過去,跟隨他的是兩位跟來上朝的少卿,三人三下五除二被攔了下來,還在掙扎的太常卿被敲暈,皇帝擺了擺手,“讓太常卿回去醒醒腦袋,最近不用來上朝了。”
領頭的昏了,其他人也難跳出甚麼水花,少卿被困著送出去,路過幾位大姓士族身邊時,薛瑜看到他們不動聲色地站直了些,像是刻意擺出避免被挑毛病的姿態。
薛瑜這才明白,為甚麼別人都說太常寺是一群守古禮的瘋子,他們與皇帝之間的微妙平衡看著實在很有趣。
儘管太常寺寺卿願意以死明志諫言君王,但事情就這樣變成了定局,皇帝的意志再次得到了快速貫徹。左右是些小事,影響不到手中利益世家們也懶得管,就是瞧不上皇帝這樣做派罷了。薛瑜瞄見有世家子嘴唇翕動,像是在罵“丘八”。
一場風波過去,薛瑜坐得舒舒服服等著聽報告。對於伏案畫圖黨來說,後世的記憶棉和人體工學椅太多了,腰靠甚麼的也都備齊了,然而此時對比來看,竟都不如跪久了終於能坐下聽彙報帶來的幸福感強烈。
聽完了幾件小事變化,關於年底突發的各地統計來需要鐵官坊裝置換新掏錢的小事,在與度支部尚書協調後,確認鐵官坊今年的用度尚未超出,就毫無波折地過去了。連往常深恨喬尚書手緊的其他部門官員都沒有在意這件事,薛瑜卻頗感心驚肉跳,她清楚這會是一場怎樣的冶鐵改變,然而風箱和一些細節內容全都被概括在了裝置換新之中,降低了所有人的戒心。
瞞天過海,不過如此,希望世家們發現官方兵器越來越好不要氣到腦溢血吧。薛瑜悄悄點開自己的抽獎面板,掃了眼下方的三次抽獎次數,又看看上面完全雞肋的獎品池,長嘆一聲。
不管是冶鐵還是再來一次育種術,實在不行香水蒸餾她也認了,好歹別再是一些菜譜吧?
正走神,薛瑜忽然聽到有人提起自己,“三皇子瑜所督修之城中道路……”
“半途而廢,毫無規劃!”這是從路只修一條開始的。
“揮霍奢靡以致無錢為國謀事,中飽了私囊!”這是直接上來說她把本該能修全城道路的錢貪汙了的。
“冬日動土,民夫耗費甚多,實乃大錯。”這是從修路季節拐著彎說這次修路只能修一條的原因的。
薛瑜坐在椅子上保持微笑,站出來噴這次喪心病狂只修一條路的官員,說實話比她之前料想的要少些,用詞也文雅。如果都是這個態度,沒準她還能多拖幾天讓他們忍無可忍再拿出來眾籌方案。
不過,也得謝謝老闆,不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大概也沒有這麼輕鬆。
“將作少監,對此作何解釋?”皇帝點了薛瑜起來發言。
薛瑜先對著皇帝施禮,而後轉身,從剛剛最後發言的人開始反擊,“您的意思是說,冬日不宜動土,正好,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朱雀大街後其他道路的規劃設計都安排到了開春後,只不過工部說春暖花開,頂著化雪春雨路基難修,所以大概要到夏天。但是夏天又時常暴雨,一場暴雨下來就得十幾天烤乾道路才能繼續。秋季氣候倒是不錯,可是豐收時節已至,民夫要忙碌秋收,無人可用,強調民夫恐耽誤稅賦啊。”
真按她這個思路往下想,一年四季,天天都不適合修路。薛瑜怎麼會不知道冬天路都凍實了,壓根不適合搞基建?但是冬季提供工作崗位對百姓平安過冬是有幫助的,加上冬季正是農閒時候,這會不叫人出來,還等甚麼時候去?
發言的官員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薛瑜話鋒一轉,“不過多加錢還是能趕上秋收的,感謝您的提醒,明年秋日會準時開工。”
原本受了幾天兩種路況折磨,忍不住了想催著修路的眾人被這個結論噎了一下,忽然體驗到了一點曾經被氣得沒話說的薛琅的痛苦。
“另外,所謂揮霍無度……敢問這位御史,我可食窮水陸之珍、衣天羽紈繡、享崑崙金玉?後房百數,以蠟代薪?”
後句一出,大殿裡的溫度似乎都降了一點。
鴻臚寺少卿鍾大今日不曾上朝,但誰都知道,這些形容說的都是楚國一些貴族奢靡的生活。而鍾家因著商隊和各地的旁系,正是朝中明面上與楚國來往最密切的一家。
御史沉默了一瞬,剛要說話,就被再次開口的薛瑜堵了回去,“陛下勤政簡樸,為天下之效,愛民如子,輕徭薄賦,如今天下休生養息,國庫緊張,陛下允我以內帑供養原該國中使用城內道路的臣民供養之道路,讓朱雀大街早日完工,諸公不思為國分憂,反倒將大善之事看做本應為之,是何道理?
“諸公皆知,行宮工坊出產的水泥出產量低,到今日也只剛剛夠鋪設京城道路,為了早日方便諸公出行,才先修了朱雀大街,反倒修出怨怪來。如此,倒不如不修,也好留出銀子修繕皇城!”
“老三。”在薛瑜罵完,皇帝的阻攔才慢悠悠地飄了下來。
殿內除了打著別的主意的人,四周望望,都心中生出幾分心虛與羞愧來。西齊皇室簡樸慣了,到了這一代薛泰又是個把錢用在刀刃上的性子,宮殿是拖到實在不行了才會修繕,各種禮儀儀式能省則省,真比較下來,皇帝和皇室子弟們的吃穿用度,比他們壓根沒好到哪裡去,因此才會越來越被世家看低。
饒是如此,還拿出了內帑修路……
薛瑜拍馬屁拍得有些累,撥出一口氣,向上拱手,“是兒失態了。陛下,臣請求工部公佈本次朱雀大街修路的全部花銷,以平諸公之心。”這件事就算沒有這次攻訐她也要找機會提出來,給眾人留一個“我上我也行”的印象,之後被折磨到想捐銀子出來會更順利些。
“允。”皇帝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工部代尚書重傷休養,今年的吏部定品注意些,記得去工部多走走。”
吏部苦著臉記了下來,薛瑜一身輕鬆出了大殿。早上吵了兩場架,加上日常彙報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正午。
陽光灑在魚貫而出的群臣身上,像是殿前青石板上一片流淌著的血。血裡有廢料也有新鮮的東西,緩緩向前湧動。
京城法場之上,冬日的第一場斬首即將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夜神愛”小可愛的50瓶營養液,感謝“希望天天能中獎”小可愛的46瓶營養液,感謝“吃可愛多的小可愛”小可愛的3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2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舉高高坐椅子!
祝所有讀者老爺們事事順利,天天有好事發生哈哈哈哈!日萬第38天,衝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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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窮水陸之珍、衣天羽紈繡、享崑崙金玉?後房百數,以蠟代薪?:這部分化用的是《晉書·石苞附石崇傳》裡對石崇的描寫“財產豐積,室宇宏麗。後房百數,皆曳紈繡,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選,庖膳窮水陸之珍。崇與貴戚王愷、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愷以飴澳釜,崇以蠟代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