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遠些!”
時至深夜, 本該在寶德殿內的皇帝卻立在宮中內牆甬道上,常修與薛勇兩人聽指令調動宮內侍衛運動, 千餘米外影子搖曳,肉眼看著已經模糊難辨。
“以千米外為幾步內……”皇帝拿著望遠鏡鏡筒,有些恍惚地喃喃著薛瑜之前介紹時的內容。
初二晚上薛瑜完全沒有找到機會回去睡覺,被得到新產品的皇帝拉著一直等到晨光微熹,看了日出看白晝,被薛勇使喚了一晚上以夜訓為名反覆挪動排列隊形的禁軍都要扛不住了,遠處的皇帝才心滿意足帶著自己看到的一切回到宮殿內。
沒有外人在, 他失態地露出一點狂放笑意, “賞, 重賞!此物該名千里望也!”
說完他一回頭望見薛瑜,不由怔住, 像是這才意識到還有人在這裡, 清了清嗓子, 變回了高深莫測的帝王模樣, “老三, 為何入將作監第一個造出此物?”
合格的打工人絕不暴露老闆丟臉時刻, 薛瑜只當沒聽見之前皇帝的大笑,“是兒讀過去記載, 知水精可放大變小所見, 想到修習弓馬時師長說起過, 千步以外非不可達,只是難有一雙利眼可見。眾位將軍每日身在邊陲,若能見千步以外,則能禦敵於國門之外,不畏外敵騷擾。”
作為皇子們最初武師傅的將軍早都調回去邊陲, 更何況近十年了,有沒有說過這樣的話誰能記得?薛瑜毫無心虛地把高帽子扣了出去。
皇帝沉吟了一會,沒有誇獎也沒有質疑斥責,反而平靜地問起產量和詳細技術。薛瑜拿出寫好的報告交給皇帝,順便補充將作監達成新設計需要的時間和成本,“當前取材水精,但兒查閱出產記載,國內純色透明的水精價格高昂且出產量少,恐會為黎楚兩國限制。不過,兒正在行宮工坊讓人試做琉璃,若有進度將能改變這一點。”
望遠鏡在偵查上能夠起到的作用太大了,雖然如今受限於各種環境和製造方面的問題使用上自然比不了後世的各種望遠鏡,但是敵無我有,只要保密做得好,在技術層面就能佔據很久有利地位。
然而梁州雍州的水晶出產量都少,而且大多數都是彩色水晶,品質優良的透明水晶大多來自黎國楚國下轄州郡,一次兩次購買還好,按照如今匠人們磨鏡片的損耗率,想成批配置望遠鏡,採購量一旦打起來,必然引起注意。薛瑜玩了個小心眼,把建造玻璃窯變成了為望遠鏡而設立,算是過了個明路。
皇帝看她一眼,沒有就琉璃問題說甚麼,“此物暫不宜廣為人知,朕允你帶人組建,月中前配齊十六隻,不得有誤。”
這個數量差不多就是薛瑜說的製造極限速度,她響亮地應了一聲,“陛下,月中各位將軍是會返京後再離開,還是直接從行宮軍營離開?”
皇帝把玩著望遠鏡,頭也沒抬,“回來作甚,黏黏糊糊像甚麼樣子?到時候押送去營裡分了就是。”
“那,您看兒去送怎麼樣?又能介紹又帶著東西不會引人注意,反正兒也是要去行宮看田的,也不必您讓人多跑一趟。”薛瑜湊上前,幫忙把皇帝咔噠一下拆出來卻安不回去的鏡片重新安了回去。
皇帝放下望遠鏡,似笑非笑,“也想去營中?以你如今品級,去混個將軍做做?”
她倒不是真的不想進軍營,畢竟軍隊才是真正的實權所在,能夠在軍中培養出一片嫡系,對未來是有好處的。但皇帝這樣問起,倒好像她與薛琅爭搶或是對爭權虎視眈眈了,絕對不能認下。
薛瑜腦中警報瞬間拉響,連忙跪下解釋,“兒只是想著順路,並無他意。行宮與營中只隔一段山脈,到時候請各位將軍悄悄入行宮就是。”剛剛靠著几案太近,要跪坐結果歪了一下,變成了一屁股坐下,薛瑜頂著皇帝的目光沒敢繼續動彈。
“出息!箕坐著像甚麼樣子,起來!”皇帝把几案拍得啪啪響,薛瑜委委屈屈跪坐好,“兒倒是想坐胡椅,但滿朝只有您一人用椅子,兒哪敢逾矩?”
皇帝斜她一眼,拂袖而走,“滾回去洗漱,早上迎冬!千里望的事早些做完,不得外傳。”
薛瑜回了觀風閣想了一會,才琢磨出皇帝甚麼意思。望遠鏡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她的賞賜也沒了唄?
……也行吧。
立冬日雖說是休沐,但早上外出郊外的設壇祭祀迎冬不能少,薛瑜換上了新的通天冠朝服,聽著禮官和皇帝低沉的聲音,立在距離皇帝最近的下首隨著一板一眼完成了整個祭祀。
作為冬日的第一天,雖然皇帝並不信神佛,也得好好祈禱一遍風調雨順,來年國泰民安。迎冬不僅是迎接節氣來臨,也是祭祀祖先與軍中英靈的日子,奏響的樂聲是沉重慷慨的軍歌,在禁軍們與軍勳貴族們低低的應和中,青煙嫋嫋而上。
看著整個儀式順利完成,禮部和太常寺的人紛紛鬆了口氣。太常寺只剩下年底的除夕要準備,禮部還愁著馬上要做的六部胥吏考試,在最後一季忙得要腳打後腦勺的時候多出這麼一件事,看著下來的薛瑜難免眼中帶上了哀怨,倒讓薛瑜莫名其妙了許久。
迎冬祭祀結束後,該放假的放假,該加班的加班,休沐日的將作監只有少量匠人留守,薛瑜看了一圈佈置下去的箍木片黏合等等任務,又抓了壯丁來磨鏡片,木製的遊標卡尺放到匠人手中看得他們眼光發亮,“竟有如此定準之法?”
薛瑜看著他們卡完鏡片去卡木板,在玩到停不下來阻止,“要出二十筒的量做樣品,各位抓緊時間,月中之前我要去獻給陛下的。”
宣佈了截止日期,拿到新鮮工具的匠人們迅速進入了趕工狀態。雖然不明白木筒和一般拿來做裝飾的水精究竟能有甚麼重要作用,但三皇子都發了話,他們自然是聽的。等到將作監姜大監年末檢視庫存,忽然發現部門儲存的昂貴水精數量直線下降,差點沒嚇出心臟病來,當然,這已經是後話了。
趕工的匠人們趕工期內都忙著做自己手上的活計,在私下裡幾人湊到一起,把薛瑜安排要做的東西排列組合拼裝了幾次沒看出甚麼變化後,也就放棄了,只當這是甚麼新奇的裝飾。他們沒有發現,他們身邊的差役有的偷偷拿走了一片磨好的鏡片。
差役對磨鏡片粗知一二,專門編了好看的線繩綁住鏡片,悄悄送了出去,示意水晶要裝在物品中。然而他沒有意識到,打磨過的水晶鏡片顯露出一種剔透晶瑩的美麗,光線在凸透鏡上發生的折射匯聚反應更是令人著迷,加上編好的線繩綁著,看上去就好像一塊特殊些的玉佩。
沒多久,太醫署接診了一位奇怪的病患,度支部侍郎簡淳,他走在街上莫名其妙身上著了火。跟隨他的僕役說是配飾傷人,真真可笑,玉佩還能傷人不成?
後來的事情薛瑜暫時不知,安排瞭望遠鏡進入趕工生產,她換了身衣裳出門,去西市看看立冬日新品釋出。
早上出城時正是熬了一夜最困的時候,她都沒有好好觀察京城在節日裡的變化。建了半個多月的主幹道已經只剩下收尾部分,走在灰色大路上的普通百姓有的換上了新衣,有的嘴唇上還掛著油星,路上也有人拎著禮,匆匆走過,像是要去重要親人師長家中拜訪。
隨著天氣變冷,人們都穿上了幾層厚衣裳,大多還是麻毛織物。薛瑜捻了捻身上的裘衣,嘆了口氣。何家一去不返,京中又久無棉花訊息,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推廣種植。
到西市之前一行人先去了群英書社,改建後的學堂裡來讀書考胥吏的學生和託管班的學生分成兩列,依次在向門前的師長行禮拜師,群賢坊四周遇到節日休息的鄰里鄰居都湊了過來,圍觀這稀罕的拜師大場面。偏生阿莫躲在眾人後面,揣著手,一副“你們拜的是我”的討打表情,將端肅莊嚴的氣氛破壞了個乾淨。
眼看這邊進度正常,招生也在慢慢進行,薛瑜放下心,轉去了西市。清顏閣附近的巷子裡已經停滿了馬車,薛瑜一行人有所預料,將車停在了外面,步行過去。冬日到來,清顏閣門內掛起簾子遮擋寒風,但看得出裡面人數不少。隔壁香鋪的甄掌櫃抱著熱水聽著隔壁的聲音,瞧見薛瑜等人過來,就迎了出來,“王東家的手筆,老夫心服口服。”
為了保證新品釋出的神秘性,薛瑜連合作夥伴都瞞住了,甄掌櫃也是早上剛剛拿到的禮盒樣品。他的香鋪常與貴女郎君們打交道,看到禮盒就知道會在京中引發一場動盪。
京城傳言裡都說清顏閣只會做肥皂,已經江郎才盡,這次四千兩的冬日禮盒釋出後,哪有人還敢說這樣的酸話?
根據香味風格不同,護膚品套裝被分成了牡丹和青荷兩種款式,一個禮盒裡有護手霜、髮油、口脂和雪花膏四種,其他只是香氣和裝的盒子裝飾不同,但牡丹款的口脂顏色偏豔麗大氣,青荷則偏向少女款式,加上贈品還有個精緻的銀勺和色彩各異的潤膚琉璃珠,開啟來簡直是滿滿的誠意。
要知道,連楚國都還只是敷粉花露,口脂風靡,齊國人哪見過這麼全、這麼好的東西?薛瑜玩得一手降維打擊,不僅震服了甄掌櫃,更俘獲了世家追求精緻與享受的那顆心。
“甄掌櫃謬讚。”薛瑜閒談幾句,聽著隔壁已經改成臨時體驗館的鋪子裡發出的一陣陣驚呼,翹了翹唇角。
清顏閣忙著做新品釋出,但也有夥計留在外面頂著寒風招待客人,薛瑜一來就被自傢伙計看在眼中,沒多久夥計帶了信箋過來隔壁,“東家,這是昨日送來的拜帖。其他掌櫃都篩掉了,但這份似是與您有約,不敢私下決定。”
薛瑜讓夥計去喝杯熱水再出去,開啟拜帖一看,就明白為甚麼牛力不敢私下決定。
“……草民不負所托,自梁州歸來……”
薛瑜忍不住想笑,先前出宮時還想著甚麼時候能見到棉花,何家這就回來了。她將帖子摺好交給魏衛河收起來,對夥計道,“去找阿蒲問問何家的位置,就說今天我請何公吃酒。”
約時間見面也不是立刻就去的,先去讓人定了酒肆位置,薛瑜到東市時已經是下午,何松崗坐在雅間內,有些坐立不安。
她一進門,何松崗立刻起身施禮,“草民拜見殿下。”
“不必多禮,何公一路辛苦。”薛瑜落座叫了酒來,酒肆知名的別日醉不適合談事情的時候喝,但次一點的果酒味道也不錯。
何松崗拎得清輕重緩急,自然知道這樣的待遇不是給自己準備,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個包裹,守在旁邊的中年管事也將一直放在炭盆邊罩著黑布的一盆東西抱了過來,揭開黑布一看,裡面卻是一盆蔫答答的植物。
薛瑜盯著葉子發黃明顯要枯萎了的植物看了一會,才勉強從葉子辨認出這可能是棉花植株。
見她臉色不好看,何松崗連忙解釋,“殿下有所不知,這白疊子花夏秋開白花,開花後就會枯萎,草民一路趕路回京,實在維持不住它的模樣……”他開啟自己手中一大團卻似乎沒有重量的包裹,“殿下請看,白疊子花特別之處就在於它的花朵落下後不會很快凋零消失……”
何松崗後面的話薛瑜都沒怎麼聽,她盯著下方灰褐色花萼,上方蠶繭一般鼓鼓囊囊卻有些小的花朵,一時心潮澎湃。
她看得出這時候的棉果和以後蓬鬆一大團的模樣還有些距離,棉絲也看著不夠好,但有了棉花,育種不過是時間問題。
薛瑜剋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冷靜點頭,語氣有些敷衍,“春夏秋冬,四時枯榮,天道迴圈罷了,並沒有說你不曾精心照料。但花都落了,聽說難種難生,明年該看甚麼?”何松崗是個商人,讓他知道棉花對她的重要,卻不能讓他知道這個很重要,甚至想到不是觀花而是別處重要。
何松崗連忙道,“草民專程打聽了如何種植,請了梁州養活了此物的豪商家中花園僕役回來,殿下若是不嫌棄,就讓他隨侍養花如何?”
薛瑜冷淡道,“讓他教了如何種養,就回梁州去吧。”
“自然、自然,草民就讓他等在外面,您派人來聽了就行。”
雅間門被敲響,外面夥計自報家門是牛力派來的,薛瑜接了他送來的單子一眼,瞥了何松崗一眼,“何公家中小郎君出手闊綽,照顧我鋪中生意,莫不是何公的意思?”
何松崗小心看了一眼薛瑜摺好的紙頁,上面明明白白寫著“何大,青荷款冬日護膚禮盒,四千兩已訖。”他瞬間汗都下來了,暗罵自己兒子胡鬧,賠著笑說了幾句,拿了薛瑜許諾過的賞錢,將這次帶回來的所有花朵都留在了雅間,匆忙走了。
出門後才他才怒氣衝衝指揮管事,“去看看那小子是不是又去方家了!”管事卻有些憂心,“咱們運回來的茶和……”
何松崗臉色一正,“不得胡言,我們是回梁州進貨,受三殿下所託順路尋覓奇花罷了。”他送拜帖前沒有貿然上門,短暫時間裡他打聽到了京中變化和離開行宮後驚心動魄的三四皇子之爭,他想帶家族更進一步,卻不想送了性命。
沒看三皇子都差點沒命!這渾水哪是他能碰的!
雅間裡的薛瑜看著棉花團,若有所思地敲敲几案。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醴陵水”小可愛的50瓶營養液,感謝“無心上秋”小可愛的1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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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遠鏡在國內最開始就是叫千里望或是千里鏡,手工製作的確可以達到200倍的樣子,但是考慮到精度和時間成本等等問題,還是限制在了100倍,也就是一千米如十米遠的清晰度。
這裡的遊標卡尺其實不能算完整版,畢竟細到毫米阿瑜也很難去劃分等比,主要是拿來保證每個鏡片中心薄厚一致,拿卡尺定位的。
棉花是一年生植物,夏秋開花,所以立冬送回來的時候已經快沒了,到明年新種一撥就好了。種地這種事,只能靠時間挪,唉,真想給女兒加個金手指(。)
何老爺考慮的事情其實很正常啦,大家非親非故,我之前賭在你身上,但是你捲進了更大的危險,我當然不會陪你一起廝殺,主動撤退。何期,嗯,就低智憨憨一枚,不過也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