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鉤殘月高掛, 薛瑜從小院出來,站在院外看了看天色。
院內方錦湖還在塑造著可憐女兒的形象, 解釋為甚麼方朔與鍾夫人都沒有住在主院,被侍衛和負責看守方朔的禁軍一起盯著的醫正飛快地診脈,和之前看過的醫案相對照,擦了擦汗,“方侍郎正在恢復,沒有大礙。”
躺在床上昏睡著的乾瘦中年人沒有辦法回應他,出了小院, 薛瑜看他們走的方向, 就知道方錦湖說服了醫正去為隔壁的鐘夫人看診。
她沒有提出去看看鐘夫人, 於理不合,於情, 她並不知道見到鍾夫人該如何應對。或許, 這樣能知道對方的訊息, 遠遠旁觀的位置最為合適。
“小湖, 小湖回來了?”
院門開啟的同時, 一聲痴笑響起, 薛瑜下意識回頭望去,一位頭髮披散的婦人站在月光下抱著布娃娃吃吃的笑。她的衣裳被打理過了, 但臉色還是不健康的黃, 她想跑出來, 卻被站在門前的方錦湖快速攬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安撫著,握了一隻手腕交給旁邊的醫正診脈。
婦人抱著布娃娃,呆呆看了方錦湖一眼,像是這時才認出來他是誰, “怎麼有兩個小湖?”
“不對,是三個?一個?你不是小湖,我的小湖呢?放開我!”婦人瘋瘋傻傻地說著話,對方錦湖拳打腳踢,用的力氣很大,打在皮肉上連隨行的侍衛都忍不住皺眉。方錦湖卻像感覺不到疼,依然攬著她。
“騙子!我的小湖!”婦人幾乎是在尖叫了,她拽著布娃娃打方錦湖,一時突然脫了手,娃娃向外飛來,侍衛為薛瑜擋下了娃娃,在它落到地上之前,薛瑜接住了它。
娃娃很舊,做得也很醜,針腳都歪歪扭扭,上面還有一團墨,依稀看得出劃掉的是個“湖”字。薛瑜心中的那點怯意全部化去,變成了一片痠軟,她眼眶有些發潮發熱,握著娃娃的手忍不住收緊。
“啊!”意識到自己將布娃娃扔了出去的婦人一直扁著嘴要哭不哭的模樣,當看到薛瑜抓變形了娃娃,忍不住推搡著方錦湖往外衝,眼淚掉了下來,“別碰她,我的小湖,小湖痛不痛?”
薛瑜的反應快過大腦,她上前幾步,輕輕將布娃娃放進婦人手中,“抱歉。”她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最終只憋出來了兩個字。
離得近了,藉著月色她看得清婦人的眉眼,婦人一雙圓眼,和鍾昭儀有些相似,圓眼圓鼻,目光乾淨空茫,依稀看得出年輕時的純真少女美麗。
婦人拿到布娃娃就不再鬧了,看了看薛瑜,又看了看方錦湖,手臂彎成一個環,將娃娃攬在懷中,輕輕哼起了搖籃曲。她終於安靜了下來,一直追著她來回跑動診脈的醫正也鬆了口氣。
“多謝殿下。”進了方府,方錦湖的帷帽就摘掉了,他將鍾夫人哄到了樹下讓醫正好好診脈,走到院外輕聲向薛瑜道謝,他的聲音有些乾巴巴的,失去了之前流淌著的誘人味道,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醫正切了兩隻手的脈象,沉著臉色出來,怒道,“方二娘子,方夫人的病症與你所說毫無相似,你們——”做醫生的,最討厭的就是謊報病情,或者故意誤導,他診完脈火氣大得出奇,不管之前是否憐惜過這個少女,張口就是數落,卻在方錦湖泛紅的眼睛下卡了殼。
方錦湖深吸一口氣,他像是胸口壓了甚麼,正在竭力忍耐。他拿出了一沓紙,上面的字跡各不相同,但能明顯看出有一部分是舊物。醫正沒明白他的意思,接過來看了一遍,手開始發抖,“這、這,怎麼可能?”
“甚麼?”薛瑜伸手要過來。
那是一沓藥方。泛黃發脆的那部分紙上寫的治療藥物名稱大同小異,卻與新的那部分,連墨痕都還是新的的紙上內容只有零星相同。
最初的幾張邊緣不整齊像是從哪裡撕下來的紙上是一個稚嫩的筆跡所寫。看得出來藥方開出的時間各不相同,有些歪扭的稚嫩筆跡後來變成了在藥方邊緣寫下的銳利鋒芒的墨痕,又變成了薛瑜見過的漂亮飄逸字跡。
這是方錦湖這些年記下的鐘夫人的藥方,薛瑜意識到。最初他可能還沒有要求醫者寫下全部內容,像太醫署醫案一樣記載全面的能力,於是他靠著記憶複寫出來。後來他拿到了藥方,備註上記錄醫者的診斷。
醫正補了一張他剛剛在地上草草寫就的醫案藥方,薛瑜拿來一看,這張藥方與新的那部分紙上藥方接近,最重要的是,醫正寫下的診斷是,“鬱結於心,氣血凝滯,精虧神亂”這與新的藥方上方錦湖的備註一致。
而舊的那些診斷卻是,“七情內傷,陰陽失調,驚亂失志”。
“癲狂分陰陽二類,舊時所診為陽,如今所診為陰,藥不對症何來痊癒?”醫正痛心疾首,方錦湖站在他面前一聲不吭,看上去倒有幾分乖巧。
薛瑜聽他數落了一會,聽明白了,以前方家給鍾夫人請的醫生診出鍾夫人是被驚嚇所以瘋了,類似狂躁精神病的判斷,但是現在新的醫生診脈後發現鍾夫人其實應該是想得太多身體又虛弱慢慢產生的不正常。過去的治療方向與她的真實病症完全相反,甚至可以說是火上澆油,如此,根本不可能治癒。
薛瑜垂眼看著隔壁方朔的院子,感覺額角砰砰直跳。她忽然慶幸自己之前沒有殺他,死亡對於方朔來說,實在是便宜他了。
原書裡鍾夫人在佳節知道女兒被害死丟出家門,衝出去尋找時,該有多絕望?
“啊,還挺熱鬧?都在這裡幹嘛?”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傳來,方嘉澤不耐煩地推了推攔住自己的侍衛,“做甚麼?我在我家裡去哪也要管?”
他看到了站在包圍裡的薛瑜和方錦湖,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嗤笑,手攏在唇邊,自以為小聲道,“殿下?我妹妹這麼漂亮,三更半夜,不太好吧?”
方嘉澤嗓門很大,想來方府坐落的這條街周圍幾家都能聽見他的嘲弄。關門閉戶的聲音遠遠傳來,顯然是有人聽到了卻並不想出來看看管閒事。想來方嘉澤的言行明天就會出現在御史手中,方朔苦苦維持的方家的門楣,被他的長子一聲聲丟到了地下踩。
以前與方錦湖說起策劃他的有趣戲碼時,薛瑜只當完成任務,如今看著方嘉澤的樣子,卻莫名生出了一股冰冷的愉快。
是該讓方朔好好享受一下兒子的照顧。
拎著裙子跑在後面的方錦繡看到院落附近的重重人影,將害怕的驚呼壓在喉嚨裡,沒有多看其他人一眼,碎步上前扶住方嘉澤的肩膀,帶著淚,有些瑟縮地祈求,“阿兄,別鬧了,阿兄。”
“把兄長拖回去,醒醒酒。”方錦湖平靜地發令,守在院落裡的小廝們快速出來按住方嘉澤往後拖,被推得一個踉蹌倒在門前的方嘉澤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方錦湖,你敢不敬兄長!”
方錦湖像是頭疼般按了按額角,語氣冰冷,“拖回去。”
方嘉澤踢打的聲音遠去了,方錦繡倉皇地施禮,追著跑走,鍾夫人院落的小門關上,方錦湖眼圈還是紅的,但裝出來的柔弱感全部散去,“臣女送殿下。”他公事公辦地說著,薛瑜沒來由地感覺他心情惡劣,像一座被蓋住了的活火山,內裡翻騰不休,隨時可能爆發。
方錦湖全程沒有阻攔甚麼,好像只是單純請醫生來看看父母,如果說他想讓薛瑜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爛透了的方家,那麼他成功了。
“這不是你的錯。”薛瑜抿了抿唇,示意魏衛河架起醫正先往外走,其他侍衛站遠些跟在後面。
“她一直在找小湖。”方錦湖輕聲道,薛瑜的心像是被捏了一把,又酸又疼,出聲安慰,“鍾夫人會好起來的。”
方錦湖在遊廊拐角停了一瞬,淺淡的月色籠罩著他的側臉,聲音輕得彷彿即將破碎,“我一直以為,是我嚇到了她。”
不認真去聽,或許無法捕捉到這一句話的存在。一切的偽裝與惡意豔麗都在這一瞬被剖開,薛瑜想起原主記憶裡幼年宮宴上遇到的那個孤零零的小孩。那時候太子與皇后尚在,原主也只是個懵懂的孩子,還有著無盡的折騰熱情,下湖爬樹逗鳥甚麼都想去幹。幼時的方錦湖卻像個小老頭,甚麼都不敢去做,問就是會讓阿孃阿耶擔心。
薛瑜走過拐角,回頭看他,方錦湖眼裡閃著瑩瑩的淚意。
原主在宮中一點點被剝奪了所有,只想著甚麼時候能結束的時候,方錦湖在方家經歷的又是甚麼?薛瑜不知道,她也不想深想。
方錦湖一直很會騙人,她對自己說。
薛瑜沒有回應,大步繼續向前,方錦湖望著她的背影,閉了閉眼。
方家的院落仿照的是楚國或者準確來說是東齊風格修建,與薛瑜習慣看到的皇帝的鐵血審美是兩個極端,浸在夜裡,簡直四處都是暗影。繞過一處花廊,身後傳來一聲滑響,薛瑜頓了一下,剛要抬步繼續向前,就被人扣住了肩膀。
“郎君真是心狠。”方錦湖貼著她的耳朵吹氣,似真似假地說,“你給薛琅也能指一條路,放他離開,唯獨將我一顆真心丟在地上。夜夜盼君來,唯獨不見君。你要的,我可是都給了。”
熟悉的被美女蛇纏住的感覺浮上心頭,薛瑜這時才心中落下了一塊石頭,安定下來,果然,方錦湖不鬧出點事情,就不是他了。
“方娘子自重。”薛瑜託著他勾住自己肩膀的手往外推,卻被方錦湖溼冷的手掌反握住。習武者身體比旁人強健,在秋冬這種時候,手心該是乾燥溫熱,不知為甚麼他的手心卻全是汗水。
方錦湖輕輕笑著,“我去大理寺那天,殿下會來嗎?”
大理寺,受理京官案件,按照薛瑜之前給他定下的帶鍾夫人與方朔義絕方案,他就該去大理寺。
“那是你的事。”身後跟著的侍衛們腳步聲已經近了,薛瑜甩開他的手往前走。她著急要走,並沒有反應過來,明明武藝更高的方錦湖是如何被甩開。在她甩開手後,兩人的手指在昏暗處交錯而過,方錦湖低頭笑了一下。
像是自嘲,又像是興味。
薛瑜沒走幾步就聽到後面響起了對“不慎滑倒扭了腳的方娘子”噓寒問暖的侍衛們的聲音,頭疼地嘆了口氣,重重咳嗽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失土”小可愛的3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挨個抱住親親!
---
癲狂症狀的醫案是參考了元明時期的醫書,但是陽症狂是可能漸漸轉變成陰症的,所以看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