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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石灰水(三更)

2023-01-08 作者:簌簌吹雪

 一行人總算成功出門, 方錦湖並沒有再追上來,反倒是一個小廝拎著食盒跑出來, ,上氣不接下氣,“殿、殿下,我家二孃備下的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跟著薛瑜的侍衛手快接過了食盒,薛瑜嘴唇動了動,沒有阻止。眾人趕在宮門落鎖前最後一刻進了宮, 回去後開啟食盒, 裡面空蕩蕩的, 只有一張紙,夾層裡全是用來壓重量的石頭。

 紙上字跡很漂亮, 寫的卻是,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薛瑜:“……”

 窗外的侍衛還在說笑著, 推了王守進來問薛瑜分不分點心, 說是要去餵馬。薛瑜臉色發黑, 啪地蓋上食盒,拎著上了樓, “沒有。”

 走到自己常坐的二樓窗邊, 薛瑜才意識到她不知何時出了一身的汗。

 鬧心。

 翌日一早的常朝並不需要薛瑜過去, 她早早去菡萏院挖出來了還在睡覺的薛玥,領著去了秘書省。支著腿靠在窗邊還在睡覺的蘇禾遠臉上的蒲扇突然被人挪開,他睜開眼,看清楚是誰,頓時哈地笑了。

 “殿下想起臣了?”

 薛瑜沒在意他的奚落, 領著薛玥一起拱手施禮,“蘇師,我可是帶了學生來。”

 蘇禾遠這才瞧見跟在後面的薛玥,一骨碌翻身坐起。他自然聽得懂薛瑜甚麼意思,按理說他負責的皇室子弟唸書只包括了兩位皇子,但真要揪著字詞來說,還真沒有限制公主來唸書的。

 “陛下允了?”

 薛瑜笑,拿出皇帝蓋印的手書,“自然。還得請蘇師通融一二,阿玥的武師傅進內宮和她出去都有些不合適,借秘書省後院一用。來蘇師這裡念半日書,後半日與武師傅修習。”

 剛開始正式上學幾天的薛玥偷偷打了個哈欠,完全沒想通她到底是甚麼時候被安排了這麼明白。

 “念過甚麼書,認得甚麼字,現在在臨的是甚麼帖子……”

 蘇禾遠考校了幾個問題,看著乖乖巧巧的女孩心裡歡喜。對薛琅來說唸書是念書,對薛瑜來說唸書是為了用書,他本覺得這樣就不錯,沒想到今天能撿到一個“唸書是因為喜歡書”的好苗子。

 這下,之前看薛瑜弄出甚麼《齊文千字》和賦文的好心情全都沒了,蘇禾遠看了看小女孩,看薛瑜怎麼都不順眼了,橫挑鼻子豎挑眼,把薛瑜往外趕,“造紙和印刷那邊的師傅都惦記你幾天了,去,過去瞧瞧。”

 這就是同意收下了。薛瑜把蟬生和薛玥的奶嬤嬤一起留在了後院,帶著侍衛溜達著往前走。

 來過秘書省幾次,這裡的各處位置薛瑜都很熟悉,熟門熟路地先去了調整職能後正式改名印刷工坊的坊前。

 秋狩這段時間,工坊像是被擴建了,旁邊多出來幾個耳房,薛瑜揮開要上來引路的僕役,去看了一眼,正好遇到有人剛用完木板送回來。仔細一瞧,房中全是雕好的木板。

 不知是為了拍馬屁還是為了吹噓,僕役在旁邊口若懸河介紹起最近倉庫收起來的新制雕版內容。他先誇了一遍《齊文千字》最近被要求印製的數量奇多,而他們趕在上司要求的時間內完成了,產能十分強大。在薛瑜被羞恥心殺死之前,僕役轉而提起了最近印製的下發公文與律法。

 也就是說,除了必要的內容,印刷最多的不是薛瑜預想中的儒學經典,而是她搞出來的識字手冊。

 皇帝這是要給哪裡掃盲?

 薛瑜幾乎立刻想到了軍營。按照時間來看,被催得這樣緊急又要了那麼多量,只有快調走的軍隊符合。

 她沒再聽僕役說話,簡單應付了幾句,轉道旁邊的造紙坊。漚泡的糟糕氣味因為天氣變冷沒有散到各處,但進了門味道就濃郁起來,兩邊林立的木框晾紙架子遮住了本就不多的亮光,讓整個小院顯得昏暗一片。

 親自帶著人忙前忙後的造紙老師傅一眼就認出了薛瑜,“殿下!齊紙一號您看到了嗎?我做出來了,我做出來了!”

 一大把年紀的人說起這個,激動得還跳了兩下,過來拉薛瑜去看紙漿池。一路上絮絮叨叨說起自己研發的過程,在心思純粹的研發人員身邊,薛瑜一直有些糟糕的心情也得到了平復,她含笑聽著,不時問幾句成本和材料問題。

 之前的楮皮紙齊紙一號裡的確如薛瑜的觀察那樣,裡面摻了一點竹絮,但是從楮皮紙跨到竹紙的這一步,老師傅暫時還沒有成功。畢竟薛瑜的造紙知識全部來自於系統的《造紙術》,裡面寫竹紙需要一百多天進行製造,現在沒有經過足夠浸泡軟化的竹纖維很難被利用。

 跟來的侍衛黎熊聽著卻忽然抽了口氣,老師傅不滿地哼了一聲,薛瑜轉頭望過去,“怎麼了?”最初跟著她的四個侍衛都不是毛躁的性子,不是真的發現了甚麼問題,不會突然這個表現。

 黎熊撓撓頭,“臣是覺得,泡竹子樹皮過程的這個形容好像石灰水泡東西。”他之前被派去負責過石灰石採購,雖然後面交給了其他人去管,但在礦場見到的內容仍未忘卻。

 薛瑜之前沒有聯想到這裡,被他一說,眼睛亮了起來,“對啊,石灰水。”石灰水是鹼性水,不論能不能留下足夠多的物質,加快竹子變軟變細的速度肯定是能做到的。

 老師傅聽著也若有所思,揮著手,“去去,找石灰石來。”

 他的學徒們被趕去找石灰石,薛瑜在旁邊和老師傅討論著用甚麼法子可能效果更好,她離開時老師傅依依不捨,追上來道,“等二號做好了,第一個就送去給殿下瞧瞧。”

 第一張紙,象徵的是身份不同,皇帝還在呢,送給她怎麼行?

 薛瑜阻止道,“造紙之技為您多年鑽研,我只是提了些微不足道的意見,或許恰好點中了您的思考,促進了變化罷了。到時候您做出了新紙,受陛下獎賞時,我能在旁邊看看新紙的模樣,也就足夠了。”

 老師傅雖然熱愛鑽研技術,但並不是甚麼都不懂,高興的時候脫口而出,冷靜下來就意識到了裡面的問題,他展示的一片心意並不能給薛瑜帶來榮譽,反倒可能引來禍事,也就笑著應了下來。

 薛瑜在造紙工坊得到了如今新的齊紙一號的造價,比市面上出自楚國的好紙低了三分之一,質量卻有上升,如今秘書省內只是一個研發基地,真正開始造紙的郊外工坊已經全速啟動,相信不久京城京官們就都能用上新紙,而不是隻能摳摳索索地拿來做獎品。

 回到秘書省後院,細細的讀書聲與教學聲傳了出來,薛瑜笑著在外面等了一會,聽著蘇禾遠給薛玥佈置了練習作業,又看看已經提前到來等在樹下的李娘子,突然生出了一股看自家孩子連軸轉上輔導班的感覺。

 “蘇師。”薛瑜拿著樹蔭下的小勺,從煮沸的陶鍋中舀出一勺茶遞給蘇禾遠,“如今印刷數量激增,書籍大有可為,您掌管藏書閣這些年修訂了不少儒學經籍,不打算上奏陛下印發天下,廣為流傳嗎?”

 皇帝拿《齊文千字》搞的是掃盲,但這本識字手冊能夠起到的教化引導作用太小了,這也是薛瑜的慚愧感由來。掌握了印刷和紙張兩大利器,當其他知識都被世家限制,這時候正是出手影響思想的大好時機。古籍流傳多年,句讀和釋文各不相同,連早年的《春秋》都有三本不同作者不同角度的釋文,更別說其他儒家經籍。

 掌握了教育與書籍,就是掌握未來,掌握喉舌所在。

 蘇禾遠頓了頓,“然各家皆有藏書,不缺我一言。”

 薛瑜想起自己之前與喬尚書提起的國家學堂,“國子監讀齊國之書,希望讀書之人讀齊國之書,怎會不缺一言,應是缺少多言啊。”

 “讀齊國之書……”蘇禾遠喃喃,他眼神放遠,像是看到了眾人都在學習經籍著作的未來,半晌,搖了搖頭,“國子監教公卿子弟,然則大多家中設有族學,聽從者少,交遊者多。富者有族中之學,貧者習文斷字無用,何其難也。殿下所言雖好,卻是難為。”

 他的說法與喬尚書面對薛瑜提起教人讀書時一樣,薛瑜之前覺得階級固化沉重,看過流民的生活後,現在心情卻不一樣了。她笑道,“不試試看,怎知不行?不做準備,機會來的時候,怎麼能抓住?”

 這個機會,薛瑜並沒有等很久。

 回京後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月末,說著要去大理寺狀告方朔的方錦湖遲遲沒去,挖開重新夯實的朱雀大街旁邊每天都能聽到不得不繞路上朝的公卿抱怨聲,成為了京城百姓的快樂源泉。薛瑜試做出來了一個望遠鏡的紙筒試用版,查了一遍清顏閣的賬目,準備在十月初一大朝後的休沐日正式推出阿白研發完成的護膚套裝。

 經過薛瑜這個殘酷甲方反覆折磨的三個畫師最終拿出了閃亮的成品,而行宮玻璃窯第一次開爐試做失敗的玻璃珠則成了護膚套裝裡漂亮的點綴,只等十月的到來。

 薛瑜坐在清顏閣二層和香鋪甄掌櫃商量著新推出的香味,餘光瞥見樓下停下了一輛馬車,常淮從裡面鑽了出來,沒一會,代替了徹底放下鋪中招待職位轉向研發的阿白的小孩就跑上樓來傳話,“東家,宮裡來人請您。”

 本以為是工部、度支部或是將作監有甚麼事,誰料進了宮薛瑜就被帶到了熟悉的屋子前。

 政事堂。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抱住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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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造紙術》裡提到過,竹紙製造需要100多天,這也是在《天工開物》等記載裡寫到的。後來因為石灰等鹼性的使用才加快了最初殺青的時間,技術進步大概能控制在一個月製造的樣子。現在就不一樣拉,現在普遍採用的紙漿製漿方法有石灰、燒鹼、純鹼等等,打紙漿擠壓排幹水分有機器,幾分鐘就好了。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詩經·氓》,被拋棄女子對負心渣男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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