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甚麼事了?”
薛瑜站在方錦湖面前, 斟酌了幾遍才問出口這個問題。
美麗是具有殺傷力的,當掌握美麗的那個人懂得去使用, 更會變本加厲的斬殺站在面前的所有人。以前她見過的方錦湖像是一隻妖鬼,冷心冷性,難以捉摸,而現在他卻像一個真正的可憐少女,讓人連詢問都覺得像是一種惡行:面對這樣柔弱可憐的美麗,該問也不問就為他摧毀讓他變得狼狽的一切。
但是,也正是這種衝動讓薛瑜冷靜了下來。
他的淚眼或許是真的, 但帶著這樣的姿態來到她眼前一定是一種刻意。雖然現在她已經不能閱讀原書內容, 但她還記得書中方錦湖是怎樣用語調與訊息來驅虎吞狼漁翁得利, 她是他的學生,怎麼會意識不到他已經拿出自己的武器。
面對他的客人時他是智珠在握的謀臣, 面對謝宴清等人時他是明朗鋒銳具有改變世界理想的遊俠, 面對她時他拿出了需要保護的美麗。
她曾見過的漫不經心與神經質都消失了, 這時候的方錦湖像是才將她看在眼中, 他們分明站在同一條道路上, 她知道自己握得住方錦湖的需求, 他也展現了自己的誠意。但這一刻捕獵者,抑或是被捕獵者, 變得不甚分明, 曾出現過的真實隱沒不見。
“臣女來請殿下履約。”方錦湖的聲音本就沙啞, 帶著一分隱忍的泣音更顯得不堪攀折與倔強,若是有憐弱情結的人一定這時心都碎了,只想將他攬進懷裡擁抱著柔聲細語安慰。
薛瑜如今已經比他略高,垂眼看去,眼睫若鴉羽顫顫, 凝著溼意,淚水將落未落。她靠近了一點,聞到方錦湖身上淡淡的稻草與陽光的味道,皂香很熟悉,來自她的清顏閣。
履約這個詞就用得很有意思,將兩人捆綁在了一起,形成了勾人的曖昧氛圍。乍聽起來好像是走投無路的孤女來請強權主持公道,她的籌碼或許是金銀,或許是自己。而在並不久遠的曾經,將籌碼堆在桌上搏一個未來的人,是她。
薛瑜向來是知道自己心軟的,但她能看著方錦湖唱唸做打,在眼前將這場戲演到極致,甚至還有點想笑。
推動“三皇子”這個身份走上高位,對他們兩個都有好處,之前薛瑜覺得方錦湖對權勢不感興趣,現在卻又不能肯定了。方錦湖是一把好刀,只要他沒有生出別的欲求。
他有嗎?會是甚麼?他沒有嗎?
“是方大人出了甚麼事嗎?”薛瑜柔聲問道。
怎麼可能?方朔癱了,小林氏被關著等待砍頭,方嘉澤是那麼一個膿包,方錦繡壓根動不了、可能也不會動方錦湖。加上作為嫡女的身份,除非那個所謂的太平公出現,否則,方錦湖完全有能力控制整座方府,將困了他十五年的院落踩在腳下,為所欲為。
方錦湖像是哽咽了一下,他抬頭勾起帷帽一角,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兩人離得太近,薛瑜看得清他眼中映著的皇城城牆和一片的落日暉光,在淺琥珀色的眼睛裡隨著碎成了湖底一片碎金波光。
“臣女來為家慈、與家父請太醫問診。”
薛瑜清楚方朔只是個幌子,真正能讓他來求醫的只會是鍾夫人。她心底猛地生出一點怯,不知道鍾夫人發生了甚麼,也不知道鍾夫人到底怎麼樣了,她後退一步,定定神冷靜下來。
方錦湖不論是原書中還是她之前看到過的表現,都是在意鍾夫人的,人不可能無時無刻在演戲,總有些細節暴露出了他真實的想法。就比如,他拋棄的方姓,選擇的鐘姓。
那麼,他還能這樣無聊演戲,應當就不是甚麼大事。
“方侍郎救我一命,陛下也是允了太醫署好生看顧的。既然你來請太醫,我便幫你去問問今日何人當值。”
薛瑜後退後,方錦湖也善解人意地後退了一步,放下帷帽紗幔隔絕所有視線。跟著薛瑜出門的侍衛們互相使著眼色,魏衛河臉上也有幾分憐惜不忍。
“多謝殿下,臣女在外候著,馬車就在那裡。”方錦湖輕聲細語,處處透著大家閨秀的矜持與端莊。薛瑜沉著臉點點頭,大步流星離開,走過外城牆才頓住一下,“魏衛河,去守著馬車。”
“算了,不必去了。”魏衛河才抬步轉身,薛瑜又出聲阻止。她倒不是想保護方錦湖,也不是想放任他,她的大腦在快速運轉,猜測著這個人到底來做甚麼。
只為請太醫,大可不必這樣作態。
薛瑜以前從不知道從外城牆到太醫署門前的路這般近,太醫署的門房對她已經記得很熟了,踏進大門不但沒有人阻攔,反倒門房一溜煙地跑去叫秦思。
“殿下遇到甚麼煩心事了?”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兩人照面皆是一怔。兩個問題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薛瑜上次見秦思還是在皇帝頭痛病發作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他原本是太醫署裡最年輕的一個,看上去就能感覺到屬於年輕人的勃勃生機,剛剛從醫師升任醫正的意氣風發彷彿就在昨天。
但如今他眉間已經有了深深紋路,最擅長保養健康的太醫卻露著疲態,身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碎紙屑灑在地上,不知道束了幾天沒有解散過的長髮亂糟糟頂在頭上,連几案和他的衣袖上都是不知名的藥漬或是墨痕。
若說她之前見到的熬了通宵的工部中年人像鬼一樣,秦思就好像沙漠裡跋涉了千里在死亡邊緣徘徊著的旅人,無望的沉重痛苦壓迫著他,讓他難以喘息,又抱著一個希望在苦苦掙扎。
秦思沒有說有關自己的狀態一個字,無奈地捏了捏眉心,捲起衣袖,長出一口氣,“是臣失態。殿下病了,還是公主吃藥有了甚麼反應?稍等,臣去取脈枕,這裡有些亂了,殿下可以先在臣的位置上歇息。”他幾乎是見到薛瑜的瞬間就開始做出診的準備,就好像只要她開口,他就會去。
他也的確一直是這樣做的。
薛瑜在走近看清醫案上寫的症狀的一瞬間,就明白了秦思懷抱著的希望是甚麼。困擾了東齊末代皇室與西齊皇室這麼多年的病症,並不是簡單的找到一個書裡寫的名叫秦思的醫者就會迎刃而解,他也會痛苦迷茫,折戟沉沙。
他能夠在皇帝發病時站在皇帝寢宮裡決定皇帝的藥方,就說明他已經得到了皇帝的認可。看上一位醫令這麼多年進展緩慢搞七搞八而皇帝還沒動他就知道了,在這件事上,皇帝並不是沒有理智強行要人幾天解決問題的暴君。秦思這個樣子,以薛瑜對他的瞭解,可能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逼自己。
薛瑜按住他的肩膀,制止秦思下意識的忙碌,他疑惑地抬頭望過來。
“你該好好休息一下。”薛瑜不容反駁道,“今天太醫署當值的醫正是哪位,方侍郎之女託我來請太醫問診。我和小五都還好,不需要麻煩你出診。”
秦思使用過度的疲憊雙眼感到一陣難言的酸澀,他眨了眨眼,笑了,“殿下於我知遇之恩,既然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來請醫者,自然該我去的,何來麻煩一說?”
薛瑜也笑了,一直不斷思考的大腦停了一會,“以後麻煩你的時候還多著,何必急於一時。不管忙甚麼,總要休息好才能清醒思考。”
“好。”秦思應諾,起身往外走,跨過門檻時晃了晃,險些沒站穩。
太醫署零星還要值夜尚未下衙離開的太醫見到秦思出來,都是一幅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的表情,“醫令出來了!”
薛瑜拉住一個有些眼熟應該是秋狩去了行宮的醫師,“秦醫令這個樣子多久了?”
醫師聳聳肩,“回來前幾天就已經足不出戶,回來路上也是守在車上,下車直接進了署裡。”
那就是起碼三天。薛瑜譴責地回頭看了一眼秦思,秦思正向一人囑咐著醫案該如何記錄,記得早些回來之類的話,接收到目光,話鋒一轉,“好了,本令要下衙歸家了,你們也早些走吧。”
秦思的屋子被他親手落了鎖,被叫來的醫正喏喏跟在旁邊,一行人出了皇城。
“早點回去睡一覺。”薛瑜趕小動物似的揮了揮手,引著醫正往安靜停在原處的馬車旁走去,秦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毫無徽記的灰撲撲馬車,攏起袖子。
遠離了屋內和車廂後,他才遲鈍地意識到深秋已經到來,太陽落下後,秋風瑟瑟地冷。
“是殿下回來了嗎?”
倒黴的當值醫正看了看撩開車簾端坐在裡面的青衣少女,尷尬地回頭,“老臣明日上門問診可好?如今夜深露重,這……”
方錦湖輕聲道,“是臣女逾矩,雖知殿下仁厚寬和,也不該妄為,此時來求太醫出診。不如,改到明日吧。”
他姿態哀愁,卻是以退為進,篤定獵物會主動跳進籠中的話術。換一個人聽到這樣的嘆息,已經把責任背在了自己身上。就好像中年醫正,他抹了把臉,被說得生出愧疚來,“唉,是我……”
“不必了,衛河,去借幾匹馬,我送醫正過去。宮門還有半個時辰落鎖,醫正來得及趕回來。”薛瑜隔著帷帽對上方錦湖的眼睛,勾了勾唇,“畢竟,方侍郎萬一出了甚麼事,我於心難安。”
方錦湖想要留下太醫,她就更得去看看他要做甚麼了。
薛瑜翻身坐上馬背,看著魏衛河將中年醫正託上馬,用馬鞭柄虛扶了一下手捏在馬車車廂上的方錦湖,“小心啊,方二娘子。”
鞭柄挑開了他的帷帽,露出一雙眼,天生的穠麗眉眼終於拋去了刻意掩飾的小白花妝容壓制,像是沒能勾引成功乾脆撕掉畫皮讓人看清裡面真實愉快的豔鬼。
“原來你不喜歡這樣啊。你喜歡甚麼樣,告訴我好不好?”方錦湖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道,笑意盈盈。薛瑜沒有理他,撂下帷帽,低身以鞭柄將他推入車廂,方錦湖十分順從地退後。
馬車換了侍衛來趕,一路跑得飛快,薛瑜半點沒顧及方錦湖在裡面會不會被顛得吐出來,連聽到車輪噪聲下意識想要減慢速度的侍衛也被冷淡地望了一眼。
一行人勒馬在方府門前停下,魏衛河將醫正託下馬,中年人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方府的匾額幾天無人打理落了灰,顯出幾分頹勢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入夢難醒”小可愛的1瓶營養液!貼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