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玄色的紙鶴, 藉著疾風之力,從天際滑翔而來,晃晃悠悠飛到了溫靈玉的指尖之上。
溫靈玉輕咦了一聲, “剛分別不到半日, 怎的便有急訊傳來。”
他用手點了點紙鶴的頭,破去附加禁制。
砰,青煙瀰漫。
玄色紙鶴化作了一張花開並蒂, 金絲鑲邊的大紅請柬。
溫靈玉:“……雲舟全體弟子注意,準備一下,我們先不回崑崙, 改道去麟川宗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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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麟川宗,前山松鶴大殿。
求見宗子的人絡繹不絕,從殿裡排到了殿外。
“大師兄,山下城中的蒙鎮守再三請求大師兄趕緊把護城大陣修好了。大陣修不好, 麟川城裡的人出不來, 城外的人進不去。執事們說,若是城裡的妻兒老小都餓死了, 他們也不想活了。都跪在山門外哭呢。”
“大師兄,洞明峰的合意君又來告狀了, 說兔子到處打洞,傷了他兒孫的樹根,請求大師兄做主。合意君說,他與垂耳大王勢不兩立, 再不把那堆兔子趕出洞明峰, 他就要去找明霄君告狀了。”
“大師兄,無意中觸發宗門護山大陣、被關進幻境的門下弟子已經超過百人了。有些入門不久的弟子修為低微,在幻境中關久了只怕會出事。還請大師兄儘快把他們放出來。”
“大師兄……”
杜鳴打發走了最後一波求見的弟子, 跌坐在松鶴殿正中的花梨木椅上,眼神發直,氣若游絲。
“不做了,宗子的位子,老子不做了……”
“嗯?”嚴行知揹著手從殿外跨進門檻,“杜鳴,你說甚麼?”
杜鳴急忙起身行禮,“沒、沒甚麼。見過大長老。”
嚴行知隨手遞過厚厚一沓賬冊,
“昨日下山辦事,見了蒙鎮守。護城大陣壞了四五日了,他如今也出不得城,只得站在城牆上,把這幾個月清算好的賬冊一本本的扔出來,難為他了。——聽蒙鈞說,你半年沒收麟川城的統計賬冊了?陸師弟他們這幾日便會回來了,回山之前,你把積欠的賬目清點好,當面呈交給他。”
沉重的賬冊壓在手裡,壓得杜鳴渾身一抖。
他咬了咬牙,跪倒在嚴行知面前。
“大長老,我……”他垂下頭,羞愧道,“杜鳴資質平庸,不堪為本門宗子,還請大長老召集各峰長老,去除我宗子之職,另選賢能。”
嚴行知揹著手道,“何來資質平庸一說?杜鳴,你不是向來自詡本門年輕弟子資質第一,只恨入門晚了,沒有趕上當年剿滅赤潮的仙門盛況麼。聽說你還私下裡抱怨,陸師弟也沒比你大幾歲,何德何能,當得仙門四大俊彥之首,又被儀清真人以偌大宗門託付?他只不過出身好,輩分高,師兄弟對他好,出名的時機也正好。總之,運氣絕佳罷了。”
杜鳴跪倒在地,不敢抬頭,羞愧地聲音都發抖了。
“小子無知,故而狂妄,在此之前,竟不知宗子需要承擔如此多的事……”
“宗子確實要擔很多事,因此才有‘百年難尋一人’的說法。”嚴行知點點頭, “陸師弟這次出門遠遊也好,把替你擔著的事情都卸下來,你這真正的宗子才曉得輕重。”
沉吟了片刻,他又道,“宗子一職,目前還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你先擔著,等陸師弟回來,有不懂的,你多向他求教。若陸師弟也說你不行,再換人也不遲。”
杜鳴支吾了幾次,小聲道,“之前其實我也去過後山幾次,向陸師叔求教,但每次還沒見著面就、就被扔出來了……”
“就你以前說話做事目中無人的氣焰,陸師弟扔你出來,哪裡奇怪了?”
嚴行知冷冷道,“陸師弟的隨心之道,最講究正心。你把心放端正了,再去尋他。”
杜鳴低頭應是,站起身來。
一隻玄色的紙鶴,便在這時,藉著風勢晃悠悠飛進了大殿,落於嚴行知的手上。
嚴行知驚咦了一聲,“出事了?”急忙去捉紙鶴。
砰,大殿裡青煙瀰漫。
玄色紙鶴化作了兩張燙金大紅庚帖。
嚴行知:“……”
杜鳴垂手立在旁邊,見嚴行知分別開啟兩張庚帖,看清了裡面夾的符紙字條,平穩面色漸漸轉向猙獰。
“大長老?”杜鳴試探著問道,“可是出了甚麼大事?”
嚴行知的手指用力,把字條的邊角捏皺了一截,“好,很好。”
他咬牙切齒道,“堂堂化神護宗長老,合籍道侶的大事,他一沒有事先沒有與我這個師兄商量,二沒有通知宗門各大峰主,把兩人庚帖送回來就完事了!不提前通知倒也罷了,合籍大典如此盛事,他直接通告了天下仙門,三日後舉辦!他只給了我三日的時間準備!——等等!”
嚴行知忽然想起了甚麼,急忙把捏皺的字條又展開,重新讀了一遍,確認上面寫的日期沒錯。
“——八月十五?!”
戒律峰大長老的咆哮聲,穿過厚重的大殿門板,震得頭頂青瓦簌簌作響。
“他把合籍大典的日子,定在不繫舟約戰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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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麟川城內,重新恢復了熱鬧。
麟川宗的杜宗子,據說連著兩日不眠不休,終於把損壞的護城大陣修好了。
城門禁制卸除,新鮮的瓜果米肉送進城裡,積攢了七八日的夜香送出城外,城內居住的數十萬人感動得熱淚盈眶。
又過了兩三日,大批得了訊息的仙門世家諸人,攜帶厚禮進了麟川城。
原本就熱鬧的麟川城內,這下更熱鬧了。街坊四處摩肩接踵,青石長街人潮不息。
許多仙家弟子前腳剛剛離開東陵海,後腳就收到了麟川宗請柬。
喘氣的功夫都沒有,提著宗門準備好的厚重禮物,又趕來邙山腳下。大家在街坊酒肆碰了面,各自客氣寒暄:
“閣下也來了啊。之前在東陵海便看你眼熟,相請不如偶遇,來來來,同是仙門中人,過來喝酒。”
“這位道友看著面善,可是之前東陵海夜宴一同醉飲的華兄?——啊,認錯了,慚愧慚愧,來來來,以茶代酒,小弟敬你一杯謝罪。”
“這位兄臺攜帶重禮,雙目無神,莫非也和小弟一樣,半月橫跨中原南北,連趕兩場?來來來,同道中人,過來喝酒。”
麟川城中,酒店茶肆爆滿,一位難求。
城東生意最為火爆的洞庭齋內,一壺極品雲霧,已經被炒到了四十靈石的天價,依然供不應求。
啪!
一聲驚堂木脆響,仙風道骨、鬚髮半白的百知客,端坐在大堂正中,肅容道,
“在座諸位,聽我一言。今日老朽不講古,改說時事!我們就來講講那橫空出世,即將於明霄君結為道侶的奔靈仙子,紀瑤此人。”
鬧哄哄的洞庭齋大堂頓時安靜了下來。有些客人沒有察覺,還在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旁邊頓時噓聲大起,硬生生把談論聲音壓下去了。
那百知客滿意捻鬚微笑,環顧四周,緩緩開口道,
“紀瑤其人,有傳言她出身散修,其實不然!老朽獨家打探來的訊息,她乃是正經名門出身,精通陣法算術,師從兩大世外之地之一:迴風澗的滄浪君門下!”
洞庭齋大堂內安靜了片刻,頓時響起轟然議論之聲。
“噗”的一聲,坐在屏風後面的少年把滿嘴茶水噴到了地上。
坐在紀凌對面的葉長曦猝不及防,被噴了滿袍子的水,嫌棄地抓過毛巾,擦拭個不停。
“你甚麼毛病啊!四十靈石一壺的好茶,被你這般糟蹋,不知好歹——”
紀凌顧不得這邊,隨手從收納袋裡掏出一塊烤魚乾塞住了葉長曦的嘴,隔著一道屏風,對大堂中央叫道,
“你這說書的,不懂別裝懂!胡編亂造個甚麼,下臺下臺!”
葉長曦:“嗚嗚嗚。”嚼了嚼,還蠻好吃的……
但此刻的洞庭齋大堂已經炸了鍋,哪裡還能聽到紀凌的聲音。
潮水般沸騰的嘈雜聲音中,只聽百知客奮力拍打著驚堂木,扯著嗓子高喊,
“句句屬實,許多修士在東陵海親眼所見!
滄浪君親傳的奔靈劍,做不得假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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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月上中天。
麟川宗後山的識微殿中,紫煙繚繚,果香陣陣。
紀瑤抱著大堆的原始賬本資料,整個人幾乎趴在長案上,估算著當月新新增的燈油數量,不時在記錄的錯漏處增添一筆,劃掉幾處。
“杜鳴求見陸師叔。”
識微殿外的九曲迴廊盡頭,再次傳來年輕男子發顫的聲音,“杜鳴知錯了,還請陸師叔親賜一面。”
紀瑤狠狠啃了口甜梨,大喊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陸煥不在!”
杜鳴捧著厚厚大摞的賬冊,跪在九曲廊下,悲悲切切喊道,
“不可能!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了,陸師叔辰時要參加合籍大典,典禮過後是宗門準備的生辰宴,宴席後還要趕去千里之外的不繫舟挑戰扶搖君。都是極重要的大事,陸師叔今日肯定在識微殿裡焚香沐浴,蓄養戰意。陸師叔,你出來,杜鳴知錯了,要當面向你磕頭認錯!”
紀瑤心裡正煩著呢,聽了杜鳴的話更煩了。
“誰告訴你陸煥明天的三件事是按這個順序的?他就不能先去挑戰扶搖君,再回來參加合籍大典過生日嗎?”
杜鳴一愣。“可是合籍大典定的是……明早辰時啊。”
“所以他連夜御劍去不繫舟了啊!”紀瑤又狠狠咬了口梨,“說戰完了扶搖君再回來與我合籍,叫我下好了長壽麵等他!”
杜鳴又愣了楞,“陸師叔當真如此安排?他、他就沒想過,萬一去了不繫舟……無法按時趕回來呢?”
紀瑤甩了甩痠痛的手腕,煩躁道,“你我都會這樣想,所以咱們修仙才會這麼費勁。你不知道大佬們的腦回路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麼?唉——也不知道他現在打完了沒有!”
角落裡的銅鶴滴漏過了卯時,她再也算不下去,把湖筆往地上一扔,幾步過去窗邊,開啟了窗。
接近滿圓的月亮高掛在頭頂,向大地灑落著幽幽冷光。
四海九州,共此一輪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