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
長夜將盡, 天邊開始泛起第一絲曙光。
不繫舟入山小徑的盡頭,是一大片無邊無際的楓林。溪水淙淙,落楓滿地, 飄入流水之中。
楓葉殷紅如血, 染得溪水通紅。
不,將溪水染得通紅的,並不是漫天飄落的楓葉。
衣袍如雪、眉目如畫的俊麗少年, 端坐在楓林盡頭,溪水之畔。
清冷的月色,映得少年通身上下纖塵不染。他於楓下撫琴, 彷彿謫仙人落入凡塵。
溪水岸邊,凌亂倒臥著十幾具屍首。
仰面倒臥的白袍青年,雙眼大睜,右手還向前虛虛伸著。失去焦點的眼瞳裡, 依舊帶著最後時刻的驚駭, 不解,迷惑。
“扶搖君, 你這是何意?”陸煥長身立在溪邊,伸手點了點白袍青年尚未冷透的屍首,
“司惟商此人,是你唯一的血脈嫡孫。你為何親手殺了他?”
悠揚琴音在楓林間緩緩飄散,眉目俊麗的少年應聲抬起頭來。
他赫然就是扶搖君。
“自從小崇山秘境出來,商兒衝擊元嬰無望, 心魔已生。”扶搖君平靜道, “修為止步金丹境,壽數不過兩百,便會隕落。他還有區區數十年壽元, 很快便會開始衰老,兩鬢斑白,鶴髮雞皮,如他父親當年。如此活著,與死何異。趁我還在時,送他一程,也算是解脫。”
陸煥環顧周圍的其餘屍首,語氣又冷了三分。
“那他這些劍侍呢?我看他們修為已到元嬰境,你又為何將他們一起殺了。”
扶搖君伸手在琴絃上隨意一抹,帶起一串碎玉飛珠般的琴音。
“少主隕落,他們這些劍侍,當然要隨侍於地下。”
楓林中飄來的繚繚檀香,掩不住溪邊濃重的血腥之氣。
陸煥擰起了濃黑的長眉。
扶搖君從容振衣而起,”正所謂時有四季,樹有枯榮。我前日夜擺星盤,窺得幾分天機。不繫舟一脈綿延千年,盛極而衰。今日明霄君御劍而來,司某便知,時候到了。”
白衣如雪的少年緩步從楓樹下走出來, “司某百年來心魔大起,明霄君風華正盛。今日一戰,司某應不是明霄君對手。此處楓林海景緻甚好,是司某畢生最愛,死於此處,我再無遺憾。”
說罷,他抱琴站定溪邊,微微而笑,“明霄君,請出你的鴻光劍罷。”
“誰說我要出劍了?”陸煥冷淡地道,“鴻光劍下,只誅妖邪,不殺修士。陸某早就說過了,今日來此,只是要和你當面一戰。”
扶搖君愣了片刻。
始終平靜無波的表情,悄然裂開了一條縫隙。
他清冷地笑了。
“明霄君好大的口氣。你我修為相差不遠,不出本命劍,你確信能殺我?”
陸煥的神情不僅是冷淡,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誰說我要殺你?”
扶搖君再度愣住了。
正是清晨微曦時分,泛起魚肚白的天空之上,悄然睜開幾雙巨大的眼睛。巨大的黑瞳饒有興趣地俯視著楓林之間。
陸煥從懷裡掏出一塊雪白的帕子,裹在手掌之上,利落地打了個結。
“這修真界中,自以為是的人,當真不少。修為越高的人,往往越自以為是。”
如此說著,他緩步蹚水過溪。
“陸某今日與你約戰,只想做一件事。”
在扶搖君的瞠目注視之中,陸煥一拳揮出,帶著呼嘯風聲,乾脆利落地揍在扶搖君的臉上。
扶搖君的身體踉蹌了幾下,站立不穩,跪倒在溪邊。大口鮮血噴出,半顆牙齒和著血水噴落地面,染紅了雪白的衣襬。
陸煥嫌棄地解開帕子,隨手扔在溪水裡。
雪白的帕子,混著淡紅色的溪水,夾在飄落溪面的楓葉之間,流向下游去了。
這場景一如當年。
當年,儀清真人傷重,嚴行知帶著方敬和,陸煥,千里跋涉而來,進入落楓流水之畔。
不求扶搖君出山入世,只求扶搖君看在麟川宗替不繫舟看守了五百年小崇山元嬰大妖的份上,出手救治重傷瀕危的宗主。
眾人涉水過溪,紅楓一片片落在肩頭,飄在溪面,又順流而下,景色之美,恍如隔世。
那晚殘陽如血,儀清真人的血灑滿了楓葉林。
一眼望去,竟不知是滿地的,是楓葉,是夕陽,還是血跡。
他們沒有等到扶搖君,只見到不繫舟門下兩三個垂髫小童。
那幾個童子拿著大竹掃把,將他們連打帶拍地驅趕出楓林,抱怨道,“不繫舟是何等乾淨所在,爾等弄髒了這片大好的楓葉林,連累我等遭了扶搖君斥責,實在可恨。”
儀清真人臉色慘白,勉強告罪,“擾了扶搖君清淨,我們這就走。”
重傷的胸腹傷口始終無法癒合,血跡淋漓不淨,他們在前面踉蹌離開,那幾名童子撇著嘴跟在後面掃除血跡。
林間依稀有聲音稟告道,“不相干的人都打發走了,血跡也都打掃乾淨了。林間燻了香,將外面帶來的腌臢味道除盡。還請扶搖君移步。”
片刻之後,遠處傳來了古琴樂音,有人在楓林深處撫琴。錚錚之聲中,滿是恬然靜衝之意。
嚴行知氣得臉色鐵青,方敬和的手指在掌心摳出血來。陸煥站在溪水邊,面無表情,伸手召出了鴻光劍。
劍氣縱橫,一劍橫斬了整片楓葉林。
侍童們驚叫著四散奔逃。
無數枝幹轟然倒下,瀰漫的煙塵中,現出了扶搖君的真容。
扶搖君遙遙抬頭看了遠處溪邊一眼,伸手召來大片雲霧,他的面容便隱在雲霧之中。
天邊飄來幾縷浮雲,巨大的黑色眼瞳緩緩睜開,冷冷盯住了溪水邊執劍的玄衣青年。
可怖的化神期威壓瀰漫了天地。
當時只有元嬰境的年輕後輩,哪怕是修真界人人稱讚的奇才,也不值得扶搖君開口說一個字。
陸煥搖搖欲墜,勉強以鴻光劍支撐著身體,硬撐著不倒下。
最後,還是儀清真人在方敬和的攙扶下,在溪邊緩緩下跪,開口向扶搖君謝罪告饒。
兩日後,儀清真人便隕落了。
那溪邊的一跪,從此烙印在陸煥的心裡。
三個月後,陸煥違背師訓,聚集邙山整座主脈的靈氣,強行突破大乘境。
晨曦的微光透過層層泛紅的楓葉,對映下來。淡紅色的溪面反射出粼粼微光。
陸煥站在溪邊,回憶往日種種,啞然失笑。
扶搖君臉頰腫脹,跪倒在溪邊。
幾步之外,司惟商死不瞑目的雙眼依然大睜著,直勾勾盯著他畢生最為敬愛之人。
扶搖君彷彿從一場大夢中清醒過來,渾身顫抖,狀如瘋癲,
“陸明霄!召出你的鴻光劍!我早已準備好了,今日是我們的生死一戰!不繫舟終結於鴻光一劍,才算是應有的歸宿!來殺我!來殺我!”
陸煥靜靜看了周圍的楓林片刻,轉身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正文大結局,不等晚上了,修一修下午就發出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