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海殿外, 花廳之中,憑空颳起一陣旋風,燭光明滅不定。
紀凌和徐在安帶著敬畏的眼神, 注視著面前延展無盡的虛空裂縫。
一隻烏黑的大翅膀從裂縫裡伸了出來。
“佈陣好了麼。”陸煥問道,“我抓住他了。”
紀瑤撲滅了裙襬上的火星, 坐在花廳靠柱的角落裡,滿頭大汗,
“快好了, 已經布到第四層了。我去, 這輩子我從來沒有布過第四層……”
“你已經入了金丹境,可以再算快一些。”
陸煥看了看地上的沙漏, “你還有半刻鐘。”
細細的真元,以肉眼難以追溯的速度,在七星形狀的靈石間飛快穿行,靈石不時地暗淡下去,又迅速閃亮起來。
片刻之後,只聽嗡得一聲輕響,花廳角落處光華大盛, 四層七星聚靈陣開始運轉。
陸煥的手一鬆, 烏辛撲扇著翅膀, 從半空中的裂縫裡跌了出來。巨大的腦袋幾乎敲到了花廳口的包銅門檻, 尾翎磕到了對面的牆。
紀凌驚呼一聲, “烏辛!幾天不見,你怎麼變這麼大了?”
回答他的是一聲憤怒長嘶。
“嘎啊啊啊啊——!你們不是人啊, 你們都不是人!這麼對待老子,老子好恨!嘎——”烏辛赤紅著眼睛,憤怒大叫。
紀瑤走過去, 揪住烏辛的一條細腿,把他斜拖過半個花廳,按著大腦袋塞進了七星陣。
“叫你別吃,你偏要跑出去亂吃!又吃出瘋狗病了吧!腦子清醒以前,不許出來。”
四層七星聚靈陣的二十八顆靈石光芒同時閃爍,以烏辛巨大的黑腦袋為中心,細微地調整了方向,向四周散開了一些,將烏辛的身軀嚴嚴實實包裹在陣裡。
四周的天地靈氣,開始飛快聚集。
聚靈陣中央出現了細小的靈氣旋渦。
蕭曠蹲在陣前,饒有興致地研究著這種罕見的聚靈陣法,靈氣聚集的速度,讓他嘖嘖稱奇。
溫靈玉也走了過來,對著陣中不斷掙扎嚎叫的烏辛,陷入了沉思。
陸煥站在紀瑤身邊,“這七星聚靈陣,果然能滌淨濁氣,令墮入赤潮的大妖恢復神智?”
紀瑤照實回答,“別的大妖行不行我不知道,反正烏辛每次亂吃了東西,變得不對勁的時候,我們就是這樣喚醒他的。”
陸煥若有所思。“若是當真如此……修真界當前的困境,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在場眾人顯然同時想到了這一點。
幾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聚靈陣。
沙漏中的細沙無聲無息地流下,陣中巨鳥的暴躁掙扎動作逐漸放緩,眼底的赤色也漸漸褪去了幾分。
“嘎——”烏辛有氣無力地縮起了翅膀,烏黑的小眼睛哀怨地看了眼紀瑤,蜷成一團。
“果然有效。”就連平日喜怒不形於色的溫靈玉也顯出了激動神色。
“只要佈下此陣,用區區數十顆靈石,引發充沛天地靈氣,便可以喚醒赤潮大妖?”
徐在安精神大振,扔了紙筆,幾步小跑過來,“既然有了這麼好的新法子,那這些魂燈的陳年爛賬……就不用算了罷?”
蕭曠頓時也是精神一振,抱胸環顧左右,“這滿屋子陳芝麻爛穀子,老子忍了很久了。唔,用的都是上等好紙,別浪費了,拿來點火練字擦屁股都可以——”
紀瑤見勢不對,急忙舉手,“那個,魂燈還是要的。”
眾人的目光齊齊注視過來。
紀瑤指了指半空中的七星聚靈陣,“這個陣是經過精確計算的,確實好用,引來天地靈氣的效率很高,既快又省。但有個問題,是聚靈陣法本身無法解決的。”
陸煥沉思著,緩緩道,“天地靈氣來源。”
“對。”紀瑤一拍巴掌,“陣法只能引來天地靈氣,但是不能解決靈氣越來越稀少的問題。五百年來,天地靈氣突然減少,可能是因為我們這個修真小世界出了bug……我的意思是,天道之下,某處自然道法改變了,導致本來能順利歸入三界的靈氣不能自然歸入,引發濁氣四溢。因此,四魂燈才會突然出現,洗滌受濁氣汙染的大妖和修士魂魄,重新化為靈氣,歸入三界。陸煥,你覺得呢?”
陸煥帶著讚許神色看了眼紀瑤,“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我覺得如此推斷,頗為符合天道法則。”
溫靈玉也點點頭,“這樣就可以解釋五百年來發生的一切了。如今,我們有魂燈鎮守四方,又有了七星聚靈陣助力,比百年前的狀況好了許多。也算是修真界不幸中的大幸。”
“不幸中的大幸?”徐在安苦著臉,指了指花廳裡幾十個頂天立地的木櫃子,“我怎麼不覺得?這滿屋子的賬冊,我們還得繼續?”
蕭曠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修真界之大幸,你們之不幸。繼續繼續。”
花廳中又響起了嘩啦嘩啦的賬冊翻動聲和噼裡啪啦的算盤聲。
偶爾間隔著一兩聲烏辛在聚靈陣裡的瘋狂嘔吐聲。
不知為甚麼,紀瑤和紀凌兩人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到最後幾乎同時停了手。
姐弟倆互望了一眼,還是紀瑤先開了口。
”弟啊,還記得烏辛上次半夜偷跑出去,吞了一隻兇獸,回來就突破了金丹的事嗎?”
紀凌銜著筆桿,沒精打采道, “不會忘,一輩子都不會忘。”
紀瑤:”這次如果他又破境了,食量又翻了一倍,怎麼辦阿?”
紀凌心裡略微算了一下,猛地打了個寒戰,只覺得天都要塌了,“——八百斤肉?”
“八百斤,每天。” 紀瑤補充。
姐弟倆互望著對方,同時露出了痛苦而抓狂的表情。
紀凌旁邊坐著的溫靈玉微微皺眉,放了筆,有些不解,
“這烏辛大妖與你們交好,若他真的恢復神智,並且可以一舉突破金丹後期,所費不過每天八百斤肉食。如此可喜可賀的好事,為何你們很難過的樣子?”
姐弟倆:“……”
說起來,掌管宗門大小俗務、每日過賬數萬靈石的隱雲宗溫宗子,與過慣了苦日子、恨不得一個銅板掰開兩半花的紀家姐弟,在‘花錢’這方面的腦回路,完全沒法溝通……
兩邊面面相覷了片刻,旁邊的陸煥筆下不停,隨意道,“溫靈玉說得有道理。若烏辛當真是‘以吃入道’,與其處處控制他飲食,不如索性讓他放開肚皮大吃一次,看看到底會如何。當日在雲舟之上,我沒有攔著他,便是這樣想。紀瑤,你覺得如何?”
紀瑤摸了摸自己的玉墜子,“我覺得如何?我還能如何。我就是琢磨著,四五萬斤的魚肉啊,怎麼就丟在山門裡沒帶出來呢……”
“我當是甚麼大事,也值得你想半天不吭聲。”蕭曠握著酒杯靠在花廳門上,不以為然,
“明日待我吩咐一聲,每個弟子出海撈一條魚回來,四五萬斤魚,也就幾個時辰的功夫。”
紀瑤扶額,“這樣不太好吧蕭宗主,叫你們弟子知道了前因後果,還不把我跟烏辛兩個堵在路上套麻袋?”
“擔心甚麼。不過是抓條魚而已,又不是甚麼大事。”
蕭曠一指紀凌,“事成之後,叫你弟弟從此別叫我那個啥,撿些好聽的稱呼來叫,嘴巴甜些。”
紀瑤:“……好聽的稱呼,意思是?”
“蕭大哥!”五萬斤魚的誘惑之下,紀凌頓時精神大振,張口就喚道,“年少有為蕭大哥!”
“這還差不多。小子知趣。”蕭曠得意洋洋,手指搓了搓自己下巴的胡茬,
“你再看看,蕭大哥的胡茬不好看嗎?”
“不好看。”紀凌斬釘截鐵地道。
紀瑤噗嗤笑出聲來。
蕭曠被噎得半死,怒斥紀凌,“你這小子!才說你知趣,怎麼說話嘴巴又不把門了!”
陸煥嘴角含笑,慢悠悠拿著筆繼續勾算,
“他說的是實話。莫非你坐了幾年的宗主高位,拍馬阿諛之言聽多了,開始不喜歡聽實話了?”
蕭曠無話可說,哼道,“我看你們這五萬斤魚不想要了。也罷!”
“要的要的。”紀瑤轉頭對紀凌小聲道,“撿不違背心意的話,說些好聽的唄。”
紀凌努力地搜腸刮肚, “蕭大哥麼,是個好人,義薄雲天,怒髮衝冠,一言不合就送魚!蕭大哥英明神武,風度無雙,舉世震驚,慘絕人寰!夠不夠,不夠我再想想……哎呀,大師兄你怎麼了,突然岔氣了嗎?”
溫靈玉一口口水嗆在喉管,劇烈地咳嗽起來。
“行了行了行了。”蕭曠深深地嘆了口氣,無力地擺擺手,
“我說溫靈玉,我一向覺得你的眼光是咱們三個裡最好的,如今你這個小師弟收的,我覺得怎麼也不大靠譜……”
溫靈玉捂著嘴,眼角嗆得發紅,半日才緩過來,坐直了身體,召紀凌到近前,問道,“木秀於林,下句?”
“……大風吹之?”紀凌不確定地回答。
“君子不器,何意?”
“君子,呃,不喜歡用器具?”
“莊生夢蝶,此典故出自何處?”
“這個我知道,莊子做夢夢到自己變成蝴蝶的故事。”紀凌終於聽到一個熟悉的,喜道,“小時候姐姐哄睡時給我講過。出自……出自故事書裡唄。”
溫靈玉一言難盡地看了眼紀瑤,“所以,你知道許多典故,都是你姐姐哄睡時給你當故事講的?”
紀瑤露出心虛的表情,“都怪我,我精力有限,沒好好教小凌讀書……”
溫靈玉沉默許久,嘆了口氣,“我看令弟識字斷字,處事明達,又精於算學,便以為你們家傳淵源,飽讀詩書典籍,我這邊無需再教導令弟甚麼,讓他慢慢成長便好……是我的疏忽。”
他伸手召紀凌過來身邊, “小凌,這次回隱雲宗後,你隨我閉關,修習文武之道。”
紀凌委屈極了:“我說錯甚麼了大師兄?為甚麼一言不合就閉關啊。”
溫靈玉深吸口氣,“閉關到,你知道你說錯了甚麼為止。”
蕭曠難得看到了溫靈玉的笑話,笑得酒噴了一地,正要再嘲幾句,忽然笑容一斂,抬頭看了看殿外的夜色。
灼海殿外的禁制被人觸動了。
“宗主,您可在後山洞府。”鬱鬱蔥蔥的陡峭山壁之外,今夜負責巡值的當值弟子行禮完畢,高聲道,“弟子有要事回稟,深夜打擾宗主。還請宗主勿怪。”
蕭曠大步出了花廳,隔著一道障眼禁制,在院牆下高聲回道,“何事。”
“是前幾日來過的韓常韓長老。韓長老在浮島灘塗停留數日,方才不知為何,突然在山門外吵鬧不休,鬧著要進來,面見宗主。”
“他還要祭拜尉遲宗主?這事我不管,你去問過大小姐罷。大小姐讓他去,你們便領他去靈堂,大小姐不讓他去,就直接趕走。”
“韓長老說,並非為了祭拜尉遲宗主。他還說,此事事關重大,涉及密事。弟子不敢擅專,便先來詢問宗主。”
“哦?”蕭曠思忖了一下,“甚麼密事?”
“韓長老說,他認出來了,千真萬確,證據確鑿。今夜明霄君出手擒獲那隻三足烏大妖時,在明霄君身邊喊話,喚它‘烏辛’的那名女修——便是當年刺殺宗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