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曾經的華陽宗長老, 後來又背棄了不繫舟少主人、成為散修的韓常,在靠近海邊的野林灘塗之中休息。
前幾日山門下狼狽離開,他原本打算就此御劍飛出浮島, 走到海邊時,心中卻莫名生出一些感觸, 阻礙他離開此地。
元嬰修為以上的修士,意識已經可以溝通天地。心神觸動, 往往有事發生。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觸動, 便遵從直覺, 夜宿在浮島邊緣。
他自小在浮島長大,幼年時, 每當夜幕落下之後,護山大陣啟動,他經常坐在這一帶的海邊,隔著半透明的絳紫熒光,看夜色星空,彷彿霧裡看花,無處不美。
但自從百年前, 護山大陣便已經荒廢。只餘下不知何代先人佈下的簡易防禦陣法, 加上夜裡一批批巡邏值夜的弟子, 充作門戶防衛。
功效麼, 就如同虛掩的門扉, 紙糊的窗戶,只能擋住亂飛的蒼蠅蚊蟲罷了。
他輕易掩了行跡, 躲過附近的巡邏弟子,從灌木從中走出來,坐在海邊細沙之上, 對著頭頂星辰發呆。
便在此時,變故突然發生。
一隻身長三四丈有餘的罕見巨鳥,全身帶著古怪的藍色火焰,在高空中熊熊燃燒著,急速飛墜,彷彿一道天外飛來的流星,輕易撕破了半透明的簡陋防禦陣,砰的一頭扎進了海水裡。
藍色的火焰在水下竟然沒有熄滅,映亮了一大片的海面。
幽幽的藍光在水面下閃爍不定,那景象看起來既古怪又詭異。
“那邊怎麼回事!”
被驚動的巡邏弟子們高呼著,成群結隊地向海邊衝過來。
那巨鳥掙扎著浮出水面,碩大的翅膀撲扇了幾下,烏黑的眼瞼翻起,露出了一雙發赤的眼睛。
當先趕到的華陽宗值守弟子看得分明,指著海面,大聲驚呼。
“赤潮餘孽!”
身後趕到的十餘名巡值弟子大驚失色,頓時呼啦一下,四下裡散開,只聽得清吟之聲不絕,弟子們齊齊拔劍出鞘。
海中巨鳥呸得吐出一口鹹腥海水,掙扎著伸出爪子,“別瞎說,老子不是——”
“通人言的赤潮餘孽!!”
為首的巡值弟子臉色大變,往後退了四五步,“定是元嬰修為以上的大妖!我們這裡撐不住,五師弟,六師弟,快去叫長老們來!”
“別……”那巨鳥在海水裡撲騰掙扎著,
”不是赤潮!老子好不容易上了島,只想打聽個路,老子找人……”
巨鳥帶著滿身的藍色火焰,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上沙灘,向逃得最慢的那名弟子的方向追了上去。
“喂,你們別跑啊!等等我。”
明亮跳躍的藍色火焰,順著長長的尾翎流淌到了沙灘上,碰到一小塊細沙,發出了噗嗤噗嗤的細微聲音,雪白的細沙頓時變得焦黑如碳。
那名年輕弟子回頭見了這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發一聲喊,腳下跑得更快了。
轉瞬間,巡值弟子們向四面八方跑了個乾淨。
“別走啊,老子只是問路!跑甚麼跑——”
烏辛渾然不覺,帶著滿身火焰在沙灘上來回走動,眼見人跑得各處都是,急得跳腳,不知往哪邊追起。
便在這時,戴著斗笠的人影從灌木林裡緩緩走了出來。
“有意思。落入赤潮,卻保有神志的大妖。”
韓常沙啞地自語著,伸出左手,咬破了中指指尖,“天意讓我在此遇見你,那就來試試,如此大妖,能否收做韓某的靈寵。”
指尖的真元帶著血氣,在半空中畫出一道紅色的符咒。
隨著韓常一聲低喝,那道符咒化作了細密的血網,閃電般地飛起,衝向海邊,把沙灘上徘徊的烏辛當頭罩進了網裡。
烏辛猝不及防,被裹了個嚴嚴實實,腳下沒踩穩,跌倒在沙上,掙扎著嘶聲長叫,
“甚麼東西,也敢綁老子,你不要命了!放開!放開!老子肚皮撐得不舒服,你再不放,老子要不客氣了!”
“孽畜嘴硬。”韓常冷笑一聲,低聲唸了句訣。
血網附著的元嬰真元陡然亮起,在夜色裡光華大放,血網的形狀經絡完全展露在夜色之中。
隨著光芒亮起,血網猛地收緊,被勒在網裡的烏辛嘶聲長叫,頓時皮開肉綻,血光飛濺。
“嘎——啊啊啊啊——老子去你馬的——”
烏辛吃痛,被激發了本能的兇性,雙目之中赤色更濃,裹著血網在地上打了個滾,借力悍然跳起,猛地張口,一連串大火球帶著幽幽藍色火焰,向韓常站立的方向砸去。
韓常匆忙倒退幾步,左手快速結印,在身前佈下一層闢火訣,隨即掏出一把引水符,磅礴的元嬰後期真元不閃不避,對著迎面撲來的一連串火球直擊了過去。
砰的一聲巨響,濤聲震天。
引水符引來了近在咫尺的大海之水,在韓常面前形成一道厚厚的水牆,足有三四尺厚,十來丈高。
飛速襲來的十餘個大火球,一個接一個,連續不斷地擊打在水牆同一個位置,把水牆打擊得凹了進去。
韓常看得分明,伸手借力一召,那水牆就勢凹陷得更厲害了,在火球之外,又形成了一圈圓弧形狀的大水球,密密實實地把一連串火球裹在中間,形成了水球裹火球的奇景。
韓常大喝道,“滅!”
磅礴的真元衝擊之下,巨大的水球頓時崩裂,變成了無數細小的水霧,四下裡飛濺。水球中間包裹的火球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嘎?“烏辛不解地歪了歪脖子,左顧右盼,四下裡尋摸了半天。“老子的真火呢?”
韓常一擊而中,心中鬱氣稍退,倨傲冷笑道,
“你這大妖可是出身東海三足烏一族?須知天地間陰陽調和,相生相剋。你們三足烏的真火雖然遇水不滅,所謂‘真火不懼水’,其實是水勢不夠罷了。這裡就在東陵海邊,輕易便能引來百倍純陰海水,又有甚麼真火熄不滅?你還有甚麼手段,儘管使出來!”
烏辛抖抖全身溼淋淋的羽毛,眼瞼往上翻起,翻了個不折不扣的白眼,
“引來百倍海水,便能熄滅真火?放你孃的屁!老子的真火就在這裡,你再試試?”
夜色之中,周圍的海灘忽然亮了起來,彷彿滿地砂礫亮起了微光。
韓常只覺得腳底微微一痛,不知被甚麼東西蟄到了。
他急忙退了半步,抬腳去看靴子,皮質的靴底沒有蠍子螃蟹之類的小東西,卻多了個大洞,彷彿被甚麼東西燒穿了。
正詫異時,滿地的微光忽然抖動起來,幅度太過細小,過了片刻,他才意識到這些微光正在一邊抖動著,一邊緩慢地聚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個微弱細小的火焰。
細微的火焰又繼續向中心聚攏,越來越多,越來越亮,直到形成了小小的藍色火球,韓常彷彿被錘子當頭重擊了一下似的,臉色丕變!
那小小的藍色火球抖動了幾下,竟然還做了個鬼臉,顯露出嘲笑的模樣。
韓常倒退了幾步,目光既驚且駭,“你,你這是甚麼真火?我見多了三足烏,你們三足烏的真火,不是這樣的!”
“誰告訴你老子是三足烏了?你看到老子有三隻腳了嗎?”
烏辛蔑視地瞥了韓常一眼,輪流抬起兩隻腳爪,原地蹦了幾下,
“兩隻,只有兩隻!你這個不會數數的愚蠢人類!”
“你究竟是甚麼出身!“韓常大吼,再度掏出一把引水符,
”噴出來的又是甚麼真火!怎麼會有東陵海純陰之水澆不滅的真火!”
烏辛嘎嘎嘎的捧腹大笑起來。
“天山鳳凰族的涅槃真火。沒見過?”
藍色的明亮火焰,再度從周身熊熊燃起,黑色巨鳥雙眼中的赤色越發濃重了。
“吾乃天山辛重華。老子不吃人肉,把你燒成個串串,去地下找你爹孃哭罷。”
韓常被火勢逼得倒退了幾步,見勢不好,本命劍唰的出鞘,御劍凌空飛起,就要逃走。
那詭異的藍色火焰卻也呼啦一下,延展到高空,形成一道幽藍色的火牆,牢牢擋在韓常的面前,危險的幽幽藍光逼近過來——
“烏辛!”
幽藍色的恐怖火牆突然從中間撕裂了一條長縫,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分開竹簾般,向左右兩邊捲去。
熟悉的清脆聲音從火牆裂縫中央傳出來,大喊道,
“堅持住,別發瘋!我這裡馬上就好了!”
烏辛不耐煩地一甩頭,“你這女人有完沒完了?跟你說了老子不吃人肉!無聊烤個串串也不行嗎!”
“甚麼烤串串?”那清脆的聲音驚道,“烤甚麼串串?拿甚麼烤串串?我跟你講烏辛,你給我清醒點兒,別鬧出人命來,不然我跟你沒完——”
烏辛明顯焦躁起來,眸中赤色越發濃重。
下個瞬間,紅色的長喙猛地張開,一連串細小的火球順著火牆裂開的縫隙鑽了進去。
虛空縫隙裡傳來一聲驚叫,“哎呀!”
幽藍色的火牆正中,撕開的裂縫倏然左右擴大。
一隻骨節分明的男子之手從空間裡伸出來,向烏辛的方向虛虛一召,烏辛怪叫一聲,被無形的力道拖近裂縫。
那隻修長有力的手揪住了烏辛不斷掙扎的翅膀,直接把他拉進了縫隙裡。
作者有話要說:又、又沒寫完
下章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