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浩瀚無垠的東陵海上, 方圓數百里的浮島按照自己的路線,慢悠悠地漂動著。
浮島之上,飄渺群山之中, 矗立著無數朱樓小築,處處人聲鼎沸。華陽宗今夜擺下了盛大的宴席, 廣邀所有前來見禮的仙門子弟赴宴,無數人酩酊大醉。
人群聚集的前山九峰, 處處燈火通明。到了後山, 卻又突然幽靜下來, 只有四散的點點燈光,那是夜裡巡值的弟子。
如果有人在夜裡目光如炬, 便會發現,前山後山巡值的弟子們走的山道,是一個封閉的大型圓環。位於浮島中心、群峰環繞的一片山谷密林,沒有修建山道,也無人踏足。
灼海殿,便位於這片不起眼的山谷密林之中。
蕭曠在殿外煮好了酒,提著酒壺和幾個酒杯, 越過一道禁制, 走入了灼海殿前的青石大院, 沿著抄手遊廊走了幾步, 伸手推開了前方緊閉的木門。
吱呀一聲輕響, 兩扇落漆朱門左右開啟,砰的打到了牆上。
明亮的燭光從花廳裡洩露出來。
陸煥, 溫靈玉,徐在安,紀瑤, 紀凌,五個人同時聽到了聲音,卻沒有人抬起頭來,哪怕往門外看上一眼。
原本用來待客的花廳,如今靠牆放了幾十個頂天立地的木櫃子,櫃子裡滿滿當當塞滿了賬冊。
蕭曠方才開門的力氣稍微有點大,木門打到牆上,引起了牆面輕微的震動,一本堆放在木櫃子最上方的賬冊被震了下來,咕嚕嚕滾到地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裡頁翻了出來,橫鋪了小半個花廳。
紀凌坐在花廳靠外的位置,剛算完了手上的一本,合起來,按照記賬年月放在桉木長案上,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我頭疼……”
旁邊的徐在安也按住了頭,“我也是……”
蕭曠正好走過徐在安的位子,聞言把酒杯放在長案上,給他斟了一杯,“今天算了六七個時辰了,歇一會兒,喝點酒,提提神?”
徐在安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接過酒杯,豪邁地仰頭喝了一大口,立刻趴倒在長案上,隨便蕭曠怎麼推搡,怎麼叫喚也不醒了。
蕭曠:“這位……真醉了?一杯倒?”
陸煥和紀瑤坐在更靠裡面的位置。聽了這邊的動靜,陸煥轉過頭來,掃了一眼沉睡不起的徐在安, “真醉也好,假醉也罷,反正明天天亮之前,你叫不醒他就對了。”
蕭曠的酒杯已經放到了紀凌的案上,聞言不由頓了頓,又拿回來了。
“小子,給你來一口,不會也是一杯倒吧?”
紀凌禮貌的回答:“謝謝蕭叔叔,不用了。我姐說,十八歲以前不能喝酒。”
蕭曠:“……”
他一言難盡地看了眼不遠處坐著的紀瑤。紀瑤頭也不抬,伸手道,“給我酒,蕭叔叔。我滿十八歲了。”
蕭曠:“……”
“你們就是存心給我添堵的是吧。”蕭曠滄桑地一伸手,從花廳裡招來一面鏡子,對著鏡面看了又看,
“我才三百出頭,四海九州的大小仙門,誰不讚一聲後起之秀,年輕俊彥。難道在你們這些不到百歲的後生眼裡,我就這麼老了麼?”
紀凌正要回答,蕭曠指著他道,“你小子閉嘴。”
伸手點了點紀瑤,幾步走過去,親自給她斟了一杯酒,“紀小姑娘,論看起男人,還是你們小姑娘的眼光比較準。你老實說,說心裡話,在你眼裡,我蕭曠如何。”
紀瑤一口乾了整杯酒,咂摸咂摸滋味,香醇溫厚,入口回甘,當真是難得的好酒。
對著蕭曠期待的眼神,她開口道,“我們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也算是瞭解一二了。你這個人嘛,雖然說話做事經常出人意料,總歸不算太出格。脾氣麼,也比外表看起來好許多。我覺得還是不錯的……”
蕭曠神色稍霽,嘴角也帶了笑意,大大咧咧坐在紀瑤的桌案上,指了指自己,“那你覺得,我這樣的男人,算不算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們中意的郎君模樣?”
紀瑤認真地思考起來,“我覺得吧——”
對面的陸煥臉色微沉,放下了紙筆,“他想你誇他,你便這麼聽他的話?”
蕭曠不以為然,“陸明霄,你甚麼意思?紀小姑娘親口說過,她又不是你家的,她願意與我說,你憑甚麼叫她閉嘴。“
說罷鼓勵紀瑤道,”紀小姑娘,想說就說,別怕他。”
紀瑤看看滿臉期待的蕭曠,又看看沉默不說話的陸煥,一顆心不自覺地歪了。
“他不喜歡我誇你,那我就不說了唄。”
蕭曠恨鐵不成鋼地一拍桌案,諄諄教育道,“你這小丫頭,怎麼能學人家趨炎附勢呢。你我修道之人,要不懼強權。”
紀瑤分辯道,“我才沒有畏懼強權。陸煥又不是仙門宗主,你這個華陽宗的宗主,才叫強權吧。”
蕭曠嘖了一聲,“想得還挺多。我說的強權不是這個意思。你看看你,整天被他使喚,還被他欺負,他對你就是強權,懂不懂?“
紀瑤疑惑道:“你哪隻眼睛看到他使喚我,欺負我了……”話沒說完就被蕭曠打斷了。
“你再看我。我不一樣啊,我對你們小姑娘好多了。你隨便誇我兩句,我高興了,抬抬手,便有數不清的法器丹藥給你啊。你何必順著他的意呢。”
旁邊的陸煥冷冷介面道,“她為甚麼要順著你的意。我們麟川宗難道就缺法器丹藥了?”
“嘖嘖,就是這種語氣!不是我說,老陸,女孩子都是要哄的。你倒好,我們家大小姐被你直接罵跑了,現在見到你就躲得八丈遠。這個紀小姑娘一看就是個溫柔乖巧的,跟了你幾個月,整天被你氣得哭。上次在雲舟上,也不知道你對她說甚麼了,哭得整個船的弟子們都聽見了……”
陸煥古怪地看了紀瑤一眼,“溫柔?乖巧?你哪隻眼睛看得出來她溫柔乖巧的?”
蕭曠詫異地回過頭來,上下打量著紀瑤,“哪裡不溫柔?哪裡不乖巧了?這小模樣,比老溫看起來還軟和。”
溫靈玉坐在花廳最裡面,聞言莞爾一笑,也不說話,繼續翻過下一頁。
蕭曠倒是起了談興,坐在長桌邊緣,一邊喝酒,一邊評價如何的眉眼是乖巧相貌,怎樣的眉眼是精明面目。
紀瑤忍耐了片刻,徹底煩了,啪的扔了手裡算好的賬冊,翻開新一本,
“蕭宗主,你怎麼回事,我是主動過來幫你算賬的,不是來聽你閒話的。”
蕭曠猝不及防,把扔到臉上的賬冊扒拉下來,放到桌案上。
“別亂扔賬冊啊……陸煥這個人,脾氣差,說話不好聽,修為還高。你罵又罵不過他,打又打不過他。我這不是怕你被他欺負麼。”
紀瑤已經開始奮筆疾書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他欺負我了,別整天瞎琢磨。替你家算賬呢,不幹活的人別嘰嘰歪歪了,去外面煮你的酒去。”
蕭曠揉了揉被賬冊砸痛的鼻樑:“……小姑娘長得乖巧,脾氣還挺大。”
陸煥筆下計算不停,抬起左手,摸了摸紀瑤柔軟烏黑的大辮子,又幫她把額前的一縷碎髮理到耳後去。
“晚上要吃甚麼宵夜?我吩咐人給你做。”
紀瑤想了想,“想吃素油炸小麻花,再撒上香香的芝麻,一開鍋,香飄十里。”
紀凌流著口水舉手,“我也能吃嗎,陸哥?”
蕭曠扶額:“喂,這裡是我華陽宗的地盤沒錯吧。”
陸煥抬筆點了點鋪了滿桌案的賬冊:“是你的宗門沒錯。這裡堆了滿屋子的,也是你家赤魂燈的賬冊沒錯。”
蕭曠:“……行了,你們忙。不打擾了。”起身欲走。
一直不出聲算賬的溫靈玉略停了手,抬起頭來,打量了蕭曠幾眼,道,“既然你無事,不妨把鬍子剃了。再換一身沒有酒漬的乾淨衣袍。”
蕭曠摸了摸胡茬,不以為然,“這樣能夠增添男子氣概。我去過極北大漠,那裡的男兒不像咱們中原九州講究甚麼雅緻君子,個個鬍子拉碴,馬背逐狼,彎弓射鵰,極粗獷,極爽快!”
“極為不修邊幅,看起來老了一輩。” 溫靈玉道。
蕭曠:“……”
陸煥忙著計算之餘,悠悠補了一刀,“所以溫靈玉是大師兄,我是陸哥,而你是蕭叔叔。”
蕭曠:“……”
紀瑤在百忙之餘補了另一刀,“中原推崇的雅緻君子哪裡不好了?翩翩公子,如玉郎君,當然好過鬍子拉碴的熊男啦。”
蕭曠:“……膚淺,你們女孩子都太膚淺。”
紀凌舉手要發言,“蕭叔叔——”
“閉嘴。”蕭曠踉蹌出去了。
兩刻鐘之後,廚房做好的宵夜掛在靈鶴的脖子上送到了,蕭曠親自提了進來。
果然是新鮮出爐的小麻花,芝麻的香氣瀰漫了整個花廳。
紀瑤紀凌姐弟倆頓時一掃萎靡神色,精神大振,吃得眉開眼笑。
就連趴著睡過去了的徐在安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顫巍巍伸出一隻手,“也給我幾根,我也餓了——”
“嗯?”蕭曠抱胸挑眉,“不醉了?”
紀瑤隨手把幾根小麻花連同厚厚大疊賬冊一起丟了過去。
徐在安嘎吱嘎吱嚼著小麻花,唉聲嘆氣地坐起身來,繼續挑燈夜戰。
紀凌挑了三根看起來最酥脆可口的小麻花,依次奉給紀瑤,溫靈玉和陸煥,走回去桌案坐下,嘴裡嘎吱嘎吱嚼著小麻花,隨口道,“我怎麼覺得好像忘了些事情。”
“我也覺得忘了甚麼很重要的事。”紀瑤順手又給紀凌嘴裡投餵了一根小麻花,拿過同月的幾本賬冊互相比對數字。“不過手邊有甚麼事比賬冊更重要?哎,不想了。”
紀凌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奮力嚼著兩根麻花,“烏辛呢。”
紀瑤算賬算得頭也不抬,“跟著我們麟川宗的雲舟過來了啊。怎麼了。”
“哦,我剛才一直在想,怎麼會吃了這麼久,還剩下大半盒麻花呢。”紀凌指了指黑漆食盒,
“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因為烏辛不在啊!說起來,今天整天都沒看見烏辛,他跑哪兒去了,還留在雲舟裡?他那麼乖的嗎?”
紀瑤也感覺有點不對了,“是啊,怎麼這麼乖,一整天待在雲舟裡沒出來找吃的?”
陸煥細微地一挑眉,“ 你們在說麟川宗的雲舟?船身太大,陸地上的傳送陣送不進來,一直停在浮島外頭。你們不知道?”
紀瑤如遭雷劈:“……”
紀凌看她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問了句,:“姐?怎麼了。”
“陸煥……”
紀瑤整個人都不好了,“烏辛、烏辛它和雲舟一起,被留在浮島外頭了!”
“嘎——”
一聲大叫越過了蒼茫海面,穿透了霧氣瀰漫的夜空,迴盪在夜色之中。
夜色中緩緩前行的浮島上方,一個巨大黑影在空中盤旋,試圖降落。然而,每次降落都會發現,腳下的大片浮島不過是迷霧幻影,海中蜃樓。
烏辛又一次落了個空,溼淋淋地從大海里露出碩大的腦袋來。
“嘎啊啊啊——紀丫頭,你在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