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川宗眾人站在半山腰的一線天山道之上, 周圍雲起雲滅,山濤陣陣,腳下山門處傳來的喧譁聲音, 只能聽得隱隱約約。
眾人極目遠眺,只見巨大的雲舟停在對岸傳送陣處。那雲舟的造型彷彿一隻綻開的玉如意, 光華閃爍,美麗非常。
“原來是羅鏡宗來了。”方敬和笑道。
“羅鏡宗?”紀瑤想起了秘境中抓魚的難友, 忍不住喃喃道, “也不知徐在安來了沒有。”
陸煥隨手往海邊灘塗聚集的人群處一指, “那邊不是?”
紀瑤還沒看清楚,陸煥卻又輕輕咦了一聲。
“他怎麼穿了這身?”
羅鏡宗此行, 果然由宗主於淼親自率領,前來觀禮。
蕭曠大步迎出山門,兩邊見禮完畢,蕭曠打量了於淼身後的年輕人一眼,“喲,這身打扮……貴宗的宗子換人了?於大侄子呢?”
於淼倒是神色泰然自若,不見窘迫。
“犬子廷瀚, 此次小崇山歷練之中行止失當, 又屢屢犯下大錯, 不堪重任, 如今已經卸了宗子之任, 於後山閉關思過。”
蕭曠引了羅鏡宗一行人入山門,邊走邊道, “早該如此了。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對了,於大侄子究竟做甚麼了, 終於讓你下了決心換人?”
於淼嘆道,“三歲看老,他終究是不行。心胸太過狹窄,連同門師兄弟都容不下,如何接手偌大宗門……算了,不提了。”
隨即喚徐在安過來,“這是小徒徐在安,如今接任代宗子之位。在安自小崇山秘境出來後,連破兩個境界。羅鏡宗年輕一代裡,就看他了。在安,見過蕭宗主。”
徐在安窘迫地理了理自己的黛藍銀繡長衫,低頭行禮道,“代宗子徐在安,見過蕭宗主。”
山門處發生的事,被周圍無數雙眼睛看了去,四下裡議論紛紛,不多時,便傳到了麟川宗一行人的耳朵裡。
紀瑤聽了個七七八八,驚訝道,“徐在安是羅鏡宗的宗子了?那挺好。”
麟川宗眾人停下前行,在半山腰等候了片刻,羅鏡宗一行人便走了上來,兩邊遙遙見禮。
徐在安跟著宗主身後行禮完畢,剛抬頭,一眼便看見了山道高處身形挺拔、風姿卓然的陸煥。
他的嘴角頓時情不自禁抽搐了一下,想起了當初紮在湖水裡撈魚的痛苦歲月……
徐在安渾身處處不自在,但周圍眾目睽睽,只得按捺著轉身就逃的念頭,無奈上前行禮。
“秘境之中,多謝明霄君指點,獲益良多。呃,當時不知明霄君身份,晚輩多有得罪,還請明霄君莫怪。”
陸煥難得開口客氣了一句,“無妨。“
站在山道之上,又打量了徐在安幾眼,“破境了?不錯。”
徐在安心下大定,臉上剛剛露出喜色,就見陸煥緩步走下臺階,與於淼互相見禮畢,直接問道,
“徐在安繼任羅鏡宗的宗子,秀山湖賬冊之事,可是移交給他了?於宗子那邊呢?”
於淼伸手捋了捋三縷長髯,悵然一笑,“自然是全部轉交給在安了。你放心,廷瀚那邊,我已經處理乾淨了。”
陸煥點點頭,“早該如此。”
於淼伸手召徐在安過來,問道,“之前叫你整理的賬冊,你都整理好了?”
徐在安臉上的短暫喜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頓時露出痛苦神色。“都整理好了……”
“這次全帶來了?”
“全帶來了……裝滿了七八個收納袋……”
陸煥道,“祭奠期間,我會在此地停留十日。既然四大宗門都來齊了,你準備一下,祭祀大典之後,我們便抓緊時間,開始四邊對賬罷。”
徐在安脊背僵直,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等、等等,我剛剛繼任宗子,事物還沒有上手……可否暫緩一次,下次,下次我們再……”
陸煥淡淡道,“入秘境之前,你也不會抓魚。”
徐在安:“……”
旁邊圍觀的紀瑤正看熱鬧看得開心,陸煥和徐在安忽然齊齊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她也有份?”徐在安顫聲問。
“她自願,你必須。”陸煥回答。
徐在安露出了一個痛苦而忍耐的表情,躬身行禮,退到了於淼身後,不說話了。
紀瑤:“嗯?”
————
為前任華陽宗主尉遲杉舉辦的祭祀大典,就定在兩日之後,八月初十當天。
四大仙門聚齊,無數世家小宗與會。
說是一場‘追思先人、不忘前事’的大型祭祀大典,祭祀的還是堂堂一代宗主,不知為何,辦得樸素有餘,卻不夠莊重。
無論是匆匆鋪陳裝飾的祭臺,還是大典前一日依舊鬧哄哄迎來送往的山門,無不凸顯了舉辦方的匆忙敷衍。
到了大典當日,前往孝感峰祭臺觀禮的數千仙門中人,黑壓壓站滿了整個峰頭,其中真正傷心的,寥寥無幾。
紀凌混在湊熱鬧的人群中,聽了滿耳朵的八卦。
相傳這位前任華陽宗尉遲宗主,元嬰修為的青山真人,是在某次秘密出行的半路上出了事。
出事當夜,隨同出行的宗門弟子毫無察覺,直到第二天才發現尉遲杉意外隕落了。
後來,這些隨同出行的弟子,包括前幾日大鬧山門的韓常韓長老,因為護衛不力,全部被逐出宗門。
“很多人都傳說,就是此刻在祭臺上念悼亡詞的這位蕭宗主,故意洩露了尉遲宗主的行蹤,裡應外合。否則,堂堂大宗之主,周圍有元嬰長老護持,又是秘密出行,怎麼會被刺客輕易尋到行蹤,一舉刺殺成功……”
在人群裡悄聲八卦的,是不知哪個小世家出身的子弟。
話還沒說完,旁邊同行的年輕人猛地用胳膊肘一撞,那世家子立時閉上了嘴,左右旁顧,彷彿剛才說話的不是自己。
但已經晚了。
七八步之外,黑壓壓的人群分開一條通道,露出尉遲婷緊繃如寒霜的面容。
“放你的狗屁!”尉遲婷隔著人群罵道,“在我東陵海境內,非議前任宗主,詆譭現任宗主!你是哪家的人,報上名來!”
那世家子尷尬的笑笑,袖子捂住臉,擠進人群不見了。
尉遲婷紅著眼眶,拔劍出鞘,大罵著追了上去。
紀凌倒吸一口冷氣,擠出人群,去麟川宗的座位處找到自家姐姐,把今天的見聞繪聲繪色的說了,
“修真界的八卦,真是層出不窮啊!我們以前知道的太少了。”
紀瑤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紀凌連說了幾遍,她才把目光從祭臺高處收回來,反問了一句,
“那你信不信?”
紀凌:“蕭宗主?不像這種人啊。”
紀瑤摸了摸紀凌的頭,”是啊,不可能是蕭宗主。”
紀凌的聲音有些大,旁邊的方敬和和陸煥都聽得分明。
“三人成虎。”方敬和感嘆道。
“無稽之談。”陸煥放下手裡的茶杯,“蕭曠那樣的狂放性子,叫他坐下來處理宗門俗務,簡直要了他的命。他絕不可能做出害死前任宗主,自己做了宗主的蠢事。”
紀瑤若有所思,“蕭宗主確實不可能,但是,陸煥,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怎麼知道你面前的人,向你展現的,是他的一片全然真心呢。”
“在別人面前,又有幾個人會袒露一片全然真心?”陸煥不以為然,
“大家都是同樣的霧裡看花,隔著皮相看人。你若不能分辯,那便是識人不清。”
“……反正你總是一套又一套的道理,沒人說得過你。”紀瑤咕噥道。
方敬和插嘴笑道,“陸師弟說得雖然絕對,但也並不是毫無道理。人麼,生來便有私心,行事坦蕩、毫無遮掩的畢竟是少數。大部分的人都是露一半,藏一半,便是你我修士也不例外。但時間長了,看得久了,終究是藏不住的。”
陸煥點頭贊同,“正所謂日久見人心。”
紀瑤坐在座位思忖了許久,扯了扯陸煥的袖子,
“你呢?你是不是也是在別人面前露出一部分,藏著一部分?”
陸煥的態度理所當然,“陸某自從以隨心道破境之後,心之所向,行之所往,再沒甚麼好隱藏的。至於旁人如何看我,就與我無關了。”
紀瑤:“……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自坦蕩蕩,誤會你的,都是別有心腸之人了。”
陸煥道,“別有心腸倒也不一定,大部分是以己度人的尋常人罷了。”
紀瑤又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你看我如何?”
陸煥瞥了她一眼,“這點來說,你是尋常人。越是心裡在意的事,越故意藏掖著不說,刻意裝作無事。”
“……”紀瑤忽然心情低落起來,一拉紀凌,“回你的座位去。”
隨即悶坐在位子上,任憑紀凌怎麼開口詢問,也不說話了。
紀凌一頭霧水地走了。
陸煥:???
陸煥方寸傳音:“師兄?她怎麼了。”
方敬和開啟摺扇,給自己扇了扇風,鬱悶地道,“你們兩個打啞謎,你這個當事人都不明白,為甚麼覺得我知道原因呢。”說罷也起身走了。
陸煥:……?
冗長的祭祀儀式,從清晨持續到了了正午。
初秋的山中暑熱未退,孝感峰頭的數千人群觀禮了幾個時辰,年輕子弟耐不住熱,紛紛拿出摺扇猛扇一氣,華陽宗也無人阻止。
一片鬧哄哄之中,祭臺之上的蕭曠終於唸完了整篇祭詞,招魂幡在高臺上豎起,尉遲杉幾位嫡傳弟子做起了打醮道場,紙錢串串,四處飛灑,他不耐煩地把文章一丟,大步下了祭臺。
片刻之後,一隻絳紫色紙鶴符紙穿過人群,晃悠悠地飛來陸煥手邊。
陸煥放下茶盞,開啟了紙鶴。
“陸煥,磨嘰甚麼,等你等到茶水都涼了!” 蕭曠的聲音從紙鶴一開一合的長喙處傳來,
“祭典總算辦完,該做正事了。老地方,帶著你的紀小姑娘一起來。”
陸煥:“我問問她要不要去。”
蕭曠嘖了一聲,”問甚麼問,直接帶過來不就完事了—”
陸煥沒理他,直接用指尖一點紙鶴額頭,叫它閉了嘴。眼角餘光瞄了瞄幾步外望天發呆的人,出聲喚道:“紀瑤。”
與此同時。
孝感峰另一側的看臺之上,一模一樣的絳紫紙鶴符紙晃悠悠從遠處飛來,落在溫靈玉的手邊。
蕭曠的聲音響起,“溫靈玉,速來!剛才一開啟後山庫房門,我差點被賬冊淹了。”
溫靈玉嘆了口氣,拉開紙鶴的耳朵,“還是去老地方?”說罷手指輕輕一點紙鶴額頭,紙鶴閃過淡淡的青光,晃悠悠振翅飛走了。
片刻之後,靛藍紙鶴再度迴轉,“老地方。對了,你新收的小師弟行不行,他行就一起帶過來。”
溫靈玉笑了笑,拉開紙鶴的耳朵,回覆道,“自然是行的,才會收下他。”
紙鶴帶著淡淡青光飛出的時候,紀凌正好走回來隱雲宗看臺,眼角餘光瞥見了撲稜稜展翅的紙鶴,頓時大感興趣,盯著看它飛遠,
“大師兄,那個就是千里傳音符罷?是不是有事找你?好事還是壞事啊?”
溫靈玉似笑非笑看了紀凌一眼。
“現在問已經太遲了,這事你也有份。走罷。”
作者有話要說:簡短說明一下配角哈
羅鏡宗的原宗子是於廷瀚,宗主於淼之子,就是意圖在秘境裡襲擊暗殺紀凌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