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設於海邊沙灘的入山棧道, 蜿蜒千尺,在雲蒸霧繞的山腳下到了盡頭。
姐弟倆在進山口匯合,其樂融融(?)地往山門處走去。
平整潔淨的山道臺階, 從入山口開始,往山中曲折蜿蜒, 不見盡頭。
山門兩邊,大批紫袍劍袖、金繡鯤鵬的華陽宗弟子迎來送往, 忙著看請帖, 盤查來客身份。
除了蕭曠親自陪著幾位貴客站在高處等候, 還有其他四五批前來參與大典的各門各派弟子拾階而上。
紀瑤和紀凌兩人,都是搭乘宗門雲舟前來的貴賓, 弟子們看得分明,略問了幾句,便放行了。
紀凌當先走進山門,紀瑤走在後面,兩人正拾階而上、準備和前方等待的眾人匯合的時候,一隻嶙峋大手忽然從旁邊伸出,突兀地扣住了紀瑤的手臂。
一名頭戴斗笠的孤身佩劍修士, 從山門側邊的古松陰影裡轉出來。
“找到你了。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 陌生的沙啞嗓音道。
紀瑤大吃了一驚, 本能掙了幾下。
那陌生修士的手卻像烙鐵一般, 任憑她掙扎, 巋然不動,至少已有元嬰修為。
兩人的視線隔著斗笠在空中對視, 那男子看清了紀瑤的面容,卻彷彿意料之外,咦了一聲, 手上的力道略鬆了鬆。
紀瑤趁機用力掙脫桎梏,拔腳就往山道高處跑。
那男子回過神來,怒喝道,“別跑!”抬腳去追。
紀凌聽到了身後動靜,回頭頓時大驚,幾步下了臺階擋在姐姐面前,“你是甚麼人!為何追著我姐姐不放?”
那斗笠男子冷笑一聲,並不說話,身形略動,閃到了紀凌身後,伸手又去扯紀瑤的手腕。
這次紀瑤有了準備,停步回身,喝道,“奔靈!”
唰的一聲清脆龍吟,本命劍奔靈出鞘,凌厲劍氣暴漲三尺,形成一道無形劍牆,將那陌生修士逼得倒退幾步。
附近負責迎賓的幾名華陽弟子聽到了這裡的動靜,疾步趕來,齊齊拔劍出鞘,擋在山道上方。
“何人敢在華陽宗山門下無禮!”
“可有請帖,拿出來!”
”為何藏頭露尾,報上自己的來歷!”
斗笠男子惡狠狠盯著紀瑤不放,聲音沙啞道,“某乃華陽宗門下故人,專程前來祭拜前任宗主。來得匆忙,訊息不靈,不知宗門正在舉辦祭祀大典。某隻想去青山真人靈前上一注香,拜完便走,不耽誤各位的正事。”
幾名華陽宗弟子互看了幾眼,為首的弟子上前兩步,對孤身來客喝道,“既然專程前來上香,為何又在山門之下,跟我宗貴客拉扯糾纏!”
那人道,“這女子狡猾之極,一放手她便跑了。必須盯著她。”
“胡說八道!”華陽弟子大怒,“摘掉斗笠,露出閣下真容!”
兩邊對峙的當兒,紀瑤終於得了機會,叫道,“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斗笠男子冷冷道,“某過目不忘,只要見過的人,絕不會認錯。我一定在哪裡見過你。”
紀瑤被他氣笑了,“折騰了半天,原來您還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我呢!”
山腳下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山道高處等候的眾人。
陸煥往下看了一眼,眉峰不悅地擰起。
巍峨山門上方,一片初紅的楓葉,從樹枝上輕飄飄地落下。落到半途,那楓葉忽然無風自動,晃晃悠悠轉了個大彎,帶起驟然呼嘯的風,倏然失去了蹤影。
斗笠男子的眼角瞥見一抹緋紅逼近,還沒有看清甚麼,元嬰後期的護身真氣已經被那片紅葉劃過,無聲無息,片片破裂。
他大驚失色,猛地往後躲避,卻已經晚了。
不知從何處而來、漫天呼嘯而起的罡風,形成了一道龍捲風,把他整個人瞬間捲起,頭下腳上,重重地摔在數十丈外的山門腳下,半天爬不起來。
紀瑤莫名其妙地站在原處,低頭去看,嘿,那斗笠倒結實得很,居然還剩半片。
斗笠男子原地吐了一大口血,掙扎了半天,實在爬不起來,猛地抬頭,斗笠陰影下的視線兇狠地望向山道高處,咬牙道,“陸、明、霄。”
陸煥居高臨下,往山腳處淡淡掃過一眼, “何方鼠輩。藏頭露尾。”
擊破了男子護身真氣的那片楓葉還沒有落下。
落葉在半空中盤旋半圈,又輕飄飄往上斜飛,挑破了男子的斗笠,咕嚕嚕落到地上。
來人的真容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
那是一張普通的修士面容,並不算醜陋,甚至勉強可以稱得上英俊。
但男子的眼角、嘴角都微微下垂,第一眼望去,極容易忽略他的相貌,只看到眉宇間顯露的落魄神色。
早有華陽宗弟子認出了來人。
四五道聲音同時驚呼, “韓常長老!”
在山門下襲擊紀瑤的落魄修士,赫然是曾經的華陽宗護宗長老,後來被驅逐出宗門、加入了‘不繫舟’,成為少主人劍侍之一的韓常。
斗笠被掀起,真實面目暴露在陽光之下,韓常卻早已不管不顧了。發紅的雙眼,帶著顯而易見的憤恨,瞪視著面前的年輕女修。
“是你!”他嘶聲道,“一定是你!”
紀瑤莫名其妙,“我沒見過你,這位韓長老。你認錯人了吧。”
“韓某過目不忘。” 韓常的雙目幾乎滴血,“雖然你相貌變了,聲音變了,但我認得你的背影!我一定見過你!那天晚上,止水潭外,是不是你!”
紀瑤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你說甚麼呢。”她緊握著奔靈劍,“你腦子還好麼?我看你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姐,你怎麼還跟他說話呢!”
紀凌幾步衝上臺階,把紀瑤護在身後,“一看就是個瘋子,腦子壞了吧。”
韓常臉上的肌肉極細微地抽搐了幾下,指著紀瑤,還要再說話,山道高處已經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你是見過她。”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陸煥從山道高處拾級而下。
“你確實過目不忘,也確實見過她。在小崇山秘境之中,大澤湖畔,紀瑤衝擊金丹境之時,你奉命執劍而來,意欲將她當場斬殺。目的麼,只因你的少主人也在附近,即將強行突破,不願有旁人與他爭搶秘境內的天地靈氣。”
周圍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嘈雜議論之聲。
“豈有此理。”
“秘境中的靈氣何其濃郁,居然還有人為了搶奪靈氣而殺人。”
“奉命?不知他奉的是何人的命?”
韓常的表情細微地抽搐了幾下,“在大澤湖畔時,那女修距離遙遠,韓某並未看清她的形貌!再說了,當時有明霄君護著,韓某並未出手。明霄君又何必小題大做!”
眾多仙門弟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韓常雖然否認在秘境中見過紀瑤,但秘境中曾經奉命殺人這件事,算是親口承認,事實確鑿了。
陸煥微微一哂,“事情可以做,卻不能說,說了就是小題大做。不知這是哪家的道理?可是不繫舟的少主人教你的?也罷,你不願意說,我替你說。”
‘不繫舟’三個字傳入在場眾人耳中,頓時彷彿熱水入了油鍋,嗡嗡議論之聲更大了。
幾句話的功夫,蕭曠也大步走過來了。
“這不是韓長老嘛?”蕭曠站在高處臺階,抱胸打量了幾眼,”韓長老早已改投別派,今日不請自來,所為何事啊。”
韓常搖搖晃晃,勉強站起身,怒道:”我不過要進山祭拜尉遲宗主,蕭曠小兒,何必咄咄逼人!”
蕭曠搖了搖頭,懶得與他說話,往後看了一眼,“啊,正好大小姐來了。你與韓長老是故交,你們說幾句罷。”
尉遲婷送了五千斤魚,剛回前山就得了訊息,匆匆趕過來山門處,臉上因為激動憤怒泛起了一片緋紅之色。
“甚麼東西,也配來祭拜我爹!“
尉遲婷站在高處,指著臺階下的韓常破口大罵,”護宗四大長老之中,我爹最為信任你。三年前,他因宗門要事下山,只帶了你一個,吩咐你隨身護法,你是如何回報他的!你來祭拜我爹?你以為我爹在天之靈想看見你?”
尉遲婷的叱責聲傳入耳中,韓常心神大亂,臉上露出恍惚之色,彷彿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帶著血腥氣的初秋之夜。
“大小姐,宗主遇刺,並無徵兆,並非我所願,我、我盡力了……”
“我呸!“尉遲婷不屑一顧,”你奉命護法左右,我爹身隕,你卻好端端活到現在,你盡力個屁!”
旁觀之人恍然低聲議論,“原來是因為這個被趕出宗門的。”
“聽說至今連刺客的形貌都不知道,只說是個築基期的女修……”
“築基期的女修?刺殺了元嬰期修為的仙門宗主?真是匪夷所思。”
“護法不力,趕出宗門,不冤枉了。”
韓常的臉色浮現出痛苦之色,“大小姐,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以性命彌補過失——”
尉遲婷打斷他的話,大喝道,“我這輩子不想再見你!給我滾出華陽宗,現在就滾!”
韓常心神大亂,又吐出一口血來,踉踉蹌蹌地去遠了。
紀瑤握住隱隱作痛的手腕,一動不動地站在山門下。
紀凌擔心地走過來,“姐?你還好嗎?我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被嚇到了?”
紀瑤回過神來,搖搖頭,“還好。”
陸煥幾步下了臺階,過來紀瑤面前,掀開她的衣袖看了看。
纖細雪白的手腕上,顯出一截青紫色的抓痕,觸目驚心。
陸煥的眉宇間閃過怒意,“該死。”
“沒事沒事。”紀瑤趕緊反手拉住他的衣袖,輕輕扯了扯,“那個韓甚麼的,大概是認錯人了。他腦子或許不太正常,算了吧。”
陸煥抿唇,“下次再見面,定不饒他。”
“我看他也不會再來自討沒趣。天下這麼大,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撞見了。”
“你隨我一道走。”陸煥當先往山道行去,低聲道,“處處不省心。”
紀瑤跟在後面,不滿地抗議,“喂,這叫飛來橫禍好不好!我也不想的。”
“把心思多花在修行之上,少想些有的沒的。待你修到元嬰修為,天下還有幾人能給你橫禍?”
“說得簡單,你以為別人突破境界都跟你一樣容易?上次秘境裡為了突破金丹,在大澤湖邊跟著你日夜修行的那半個月,簡直不堪回首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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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嚐嚐看。這是我們紀氏的獨家特產:杜康小魚乾。”
自家姐姐跟著麟川宗跑了,紀凌便蹦蹦跳跳地跑回隱雲宗弟子聚集的所在,拿出紀瑤方才給他的小收納袋,獻寶似的遞給溫靈玉。
溫靈玉接過香氣四溢的烤魚乾,輕咬了一口,讚道,“果然滋味鮮甜,回味無窮。”
沙灘上聚集的一大群靈鶴居然還沒走,此刻有幾隻大著膽子跑進了山門,長長的脖頸在溫靈玉身上蹭了蹭。
溫靈玉失笑,把剩下的大半塊分給了幾隻靈鶴,順手摸了摸靈鶴們柔軟光滑的長脖子。
靈鶴們自發排好了隊,挨個蹭過來,舒服地發出了咕咕咕的聲音。
溫靈玉站在山門下,一隻只地替靈鶴擼毛。紀凌蹲在旁邊,拎著小袋子。
一隻靈鶴擼完毛了,就蹭到紀凌身邊,咬一塊小魚乾。
葉長曦抱劍站在臺階高處,看得眉頭直跳,“宗門裡出了個鶴奴還不夠,現在又來了一個。”
率領著其餘隱雲宗弟子等了兩刻鐘,葉長曦崩潰了,對其餘弟子們揮了揮手,“他大爺的,解散解散。過半個時辰再來。”
白袍繡竹的弟子們三三兩兩地休息去了。
靈鶴們眯著眼睛圍成一圈,脖頸處有人細心地擼毛,嘴巴里嚼著噴香的魚乾,簡直是鶴生裡最幸福的一天了。
溫靈玉細心地擼著鶴脖子,對旁邊蹲著投餵的紀凌道,“耐心不錯。我看你餵食的姿勢很熟練,以前養過鳥禽類?”
紀凌點頭,“家裡養了只鳥,胃口賊大,還挑食,它小時候,我跟我姐兩個天天追著喂。習慣了。”
溫靈玉的目中帶了欣賞之意。
“你們年紀雖不大,卻身體力行做了許多事,勝過閉關修煉百年。”
紀凌被心目中一等一的大師兄誇讚,臉色發紅,謙虛道,“不算甚麼,我都是跟著我姐姐後頭瞎忙活。”
溫靈玉微微一笑,”提起令姐,她和你陸哥似乎關係不錯?”
紀凌給自己的嘴巴里也丟了塊魚乾,嚼著香噴噴的魚乾,含含糊糊道,“挺好的。”
溫靈玉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已經走進深山林濤處的麟川宗一行,忽然笑了笑,”這次祭祀大典事畢,或許不久之後,又能收到麟川宗的大典請柬了。
“嗯?甚麼大典請柬?”紀凌詫異問道。
溫靈玉笑而不答,話鋒一轉,“對了,你今年十五歲,你姐姐比你大多少?有無百歲了?若是不到百歲,以陸明霄的年紀,算的上是……”老牛吃嫩草了。
紀凌被刺激得嗆了口口水,捂著嘴咳嗽起來, “仙門、仙門的姐弟歲數能差這麼多嗎?我姐比我大十一歲。”
溫靈玉:“……才二十多歲?”
溫靈玉瞳孔巨震,也被刺激地捂嘴低低咳嗽了幾聲,“這樣也可以?年歲……差的有點多啊。”
他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追問了一句,“你是金丹初期修為,你姐姐呢。”
紀凌莫名其妙地回答,“跟我一樣啊,金丹初期修為。”
溫靈玉算了算,“一個金丹初期修為,一個化神期修為。差了三個足足大境界。唔……”境界相差太大,無法雙修。
他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抬手又擼了一把靈鶴毛茸茸的脖頸,“你姐姐和陸明霄兩個人,真的有意思。”
紀凌:???大師兄打的甚麼啞謎?
他追問了幾句,溫靈玉卻不願多說了,只說,“小孩子不要問。”
嗡的一聲輕響,從天邊傳來。
一道半透明的七色彩虹,從對岸陸地升起,橫跨整個海面,落在浮島邊緣的灘塗上。
對岸傳送法陣的通道再次連通了。
享受足了投餵和按摩服務的靈鶴們依依不捨地散開,紛紛展翅飛回對岸,繼續接活計去。
片刻之後,只見閃爍劍光升起,數十名修士循著七色彩虹的通路,御劍跨海而來。另有十餘名修士乘坐靈鶴飛在後面。
羅鏡宗的人到達了。
作者有話要說:四大仙門聚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