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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2022-08-27 作者:香草芋圓

 紀瑤急忙闢謠, “水榭那晚,我們甚麼也沒發生!”

 話音未落,陸煥這邊的表情已經不對了。

 “我叫你想好再說。你想對我說的, 就是這句話?——我們甚麼也沒發生?”

 陸煥的語氣涼得像淬了冰,臉上的神色卻並不像語氣那麼冰冷, 反倒露出幾分失落之意,淡棕色眸子裡的神采眸光都一瞬間黯淡了。

 紀瑤扛得住大佬的眼神殺, 卻扛不住陸大佬一瞬間黯然失落的表情, 只覺得頭皮都麻了, 本能地否認,

 “不是!”

 船頭甲板處, 方敬和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層,慢悠悠地端起茶盞,啜了口清茶。

 船尾的蕭曠已經忍不住驚奇,高聲詢問道,“紀小姑娘,所以水榭那晚,你和陸煥是真的發生了甚麼了?”

 “……”紀瑤已經想死了。

 “不, 沒發生!不是, 水榭那晚是發生了點事, 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甚麼……”

 她扶著二樓欄杆, 對樓下大聲分辯了幾句, 越說越覺得不對,眼見周圍匆忙來去的兩派弟子們紛紛找藉口停在附近不走, 一個個裝模作樣做事,卻又高高豎起了耳朵。

 她覺得情況越來越不對勁,求助地去看另一個當事人, 陸煥卻若無其事地倚著欄杆,又擺出那副雲淡風輕的神仙模樣,抬頭去數天上的流雲。

 “說點甚麼吧,陸煥。”紀瑤小聲央求,“這麼多人聽著呢,若是閒話傳了出去,你的一世英名真的要被我給毀了。”

 陸煥依舊抬頭看天,淡淡反問,“一世英名,關我何事?”

 紀瑤啞口無言。

 行吧,他這是跟她徹底槓上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那晚的事,我確實欠你個交代。這裡耳朵太多,你動動手,別讓他們聽著了。”

 陸煥抬手在周圍三尺施下一個天地隔音訣,把四五道好奇打探的神識同時彈開, “你說,我聽著。說實話。”

 紀瑤深吸口氣,斟酌著詞句,“這幾天,我一個人想了挺多的,但從何說起呢……就先說喝茶這種小事吧。”

 她伸手指了指樓下甲板擺放的茶具,“我對於茶道啊品茶啊這些只是普通愛好,可有可無。方師兄倒是精於茶道,我見他煮水泡茶,流程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你是個愛茶的,有他這個茶道高手在,你們兩個可以煮水論道,幹嘛非找我去識微殿喝茶,喝了一半,你又叨叨著我幾口喝完了你的好茶。”

 一口氣說到這裡,她微微地低了頭,盯著自己磨出薄繭的掌心,

 “你看我這個人吧……修為?宗門裡一抓一大把的金丹初期。天賦?中上等的水木雙靈根。出身?無名門派的散修。跟你站在一起,你是聲名赫赫明霄君,我呢?”她指著自己,“平平無奇紀小瑤。”

 說到這裡,她自己都笑起來,轉過了身,正對著陸煥,語氣輕鬆地道,

 “那晚你走之後,我想來想去,我們做朋友絕對沒問題,但是道侶……我就覺得奇怪,你說你看上我甚麼了呀。陸煥,你要我隨你入後山識微殿,幫你算賬,我幫你全算清楚還不行嗎。洞明峰主的位子,我可以先做著,以後尋覓到了更合適的人選,你再告知我卸任也不遲。啊,對了,上次給你看的七星聚靈陣,我這兒的手抄原版可以給你,反正在我這兒也沒甚麼大用。還有你的庚帖,拿回去行嗎,放在我這兒,我真的不安心,生怕被人奪走了對你不利——”

 修長的身影筆直站在船舷欄杆處。陸煥一言不發地聽著。

 紀瑤東拉西扯地說了足足兩刻鐘,直到再也無話可說,兩個人之間陷入了一陣避無可避的沉默,淺棕色的眸子這才斜瞥過來,“說完了?”

 “說完了。”紀瑤極簡短地答了三個字,便緊緊閉上了嘴。

 陸煥盯著她看了很久,直到紀瑤受不了地側過頭去,避開了那道思忖審視的目光,他才緩緩道,

 “你曾說過,似我這樣的修道之人,與天爭命,最大的毛病,便是以為萬事皆在掌控之中。還記得麼?”

 “記得。”

 “這句話你說得不錯,我記住了。但是紀瑤,你看別人的眼光極準,看自己卻不行。”

 “這話怎麼說。”紀瑤不服氣。“你並不瞭解我,我是極有自知之明的人。”

 “我確實不夠了解你。我原以為,你生長於紅塵之中,依然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堅韌剛強,不退縮,不放棄,是極罕見的通透明達之人。”

 紀瑤驚嚇地睜大了黑亮的杏眼。

 “你這一大堆詞,甚麼赤子之心,甚麼通透明達……是在說我?”

 原本就圓而亮的眼睛,被她吃驚地瞪視著,顯得更大了。

 落入陸煥的眼中,圓滾滾的眼睛,震驚的表情,像是某種受到過度驚嚇而炸了毛的小動物……

 可愛。又令人生氣。

 哼,要不是她說了心裡的實話,差點被她之前裝模作樣的堅硬外殼騙過去了。

 乘風而行的雲舟之上,陸煥轉開了視線,望著天邊漸漸漫起的晚霞,語氣慢悠悠地道,

 “原本我以為你是那樣的人,年紀雖小,卻將世事看得透徹,從不需要旁人多嘴費心。直到方才你囉裡囉嗦說了一大堆,我才發現……你確實年紀還小,通透明達,只通了一半。哼,你所謂的自知之明。”

 紀瑤惱了。

 “你把話說清楚。說一半藏一半的算甚麼。”

 於是,陸煥便接著剛才的半截話茬,清晰而冷靜地繼續道,“你所謂的自知之明——不過是另一種的自以為是。”

 ——————

 入夜了。

 站在疾速而平穩的雲舟甲板之上,只要抬頭,就能看見漫天銀河。

 天穹離得如此之近,彷彿伸手去拿,就能摘下一顆璀璨星辰。

 生平第一次乘坐遊輪同款雲舟的紀瑤,夜裡氣得睡不著,出來甲板數星星。

 “甚麼人哪。”

 “說的好像很瞭解我似的。”

 “才認識我兩三個月而已。”

 “自以為是。哼,認識我十年的小凌都不敢這麼說我。”

 “明明是他叫我說話,我照實說了,居然還嫌我囉嗦。”

 每說一句話,她就撿起一塊肉乾,往雲舟尾部丟去。

 濃密臃腫的雲團之中,便會張開一張硃紅色的長喙,準確地叼住投餵的肉乾。片刻之後,雲團之中傳出心滿意足的咀嚼聲。

 持續投餵了兩刻鐘後,紀瑤自己也受不了自說自話的獨角戲了,想找個人聊聊天。

 “烏辛。”

 她看看四處無人,小聲把烏辛從遠處雲層裡叫過來,隔著雲舟薄薄的防禦罩,苦惱地問,“我……平常說話做事,很自以為是嗎?”

 烏辛從雲層中探出烏黑的大腦袋,“嘎——!自以為事是甚麼事?很大的事嗎?你出了甚麼事?”

 紀瑤:“……沒事。你繼續吃吧。”

 她放棄了找大妖跨種族談心的念頭,又扔了一塊肉食下去。

 麟川內門充作乾糧的,均是靈氣充足的上等靈肉。方圓幾尺,香氣四溢。烏辛歡呼雀躍,一個俯衝,叼起了那塊靈肉,囫圇吞下了肚。

 遠處的雲舟船頭和船中部,麟川宗弟子和華陽宗弟子分別聚成兩團,或大聲歡笑,或低聲聊天。

 紀瑤婉拒了麟川宗弟子邀請共同吃喝晚食的好意,獨自站在船尾,默默地投餵著大黑鳥。

 烏辛的歡呼雀躍,越發反襯出她的心情低落。

 低落,且無處訴說。

 當夜,紀瑤輾轉反側,直到四更天才睡下。

 第二日,一整個白天,故意留在房間裡不出去。

 自從昨日又鬧得不歡而散,她就打定主意要躲陸煥了。

 但這天也不知怎麼回事,明明來回路過艙房的麟川宗弟子不少,她叫了兩三次不同的弟子去廚房取些飯食,居然沒有一個拿過來的。

 從早上守到晚上,她實在餓了。偏偏這時,一股濃濃的孜然烤肉香味傳入房中,她的腸胃不聽從意志,頓時咕嚕嚕的叫喚起來。

 天色已沉,窗外漫天星斗,雲舟之上也是一片安靜,弟子們早已各自回房打坐休息。紀瑤估摸著外面沒人了,這才開了門,循著香味上了甲板,去尋半夜開火的雲舟小廚房。

 半夜烤肉的香氣,確實就是從底樓甲板上傳來。

 但夜風之中,甲板之上,對坐烤肉的兩人,卻不是廚房裡的廚子。

 紀瑤的腳還踩在木梯上,只從艙房走道里探出頭來,往甲板上看了一眼,就猛地縮了回去。

 他們在搞甚麼鬼?

 莫非今夜月色太美,害得兩位仙界大佬的腦袋一齊進了水?

 一位啟明峰主,一位明霄君,辟穀多年的師兄弟兩個,除了頂級靈茶,其他的吃喝之物輕易不沾唇,今晚是犯了甚麼病,相約跑到甲板上吃起了重口的孜然烤肉?

 紀瑤屏息靜氣,一聲不吭鑽回艙房走道,正要原地向後大轉彎,耳邊卻已經傳來了方敬和帶著笑意的聲音,

 “我就說這個法子有用罷。昔日有姜太公直鉤垂釣,今日有明霄君烤肉引蹤。願者上鉤耳。”

 陸煥面無表情,伸手拿起孜然粉罐子,往油滋滋冒泡的烤肉上四處撒去,誘人的香氣再度溢滿了筆直的船艙走道。

 “躲回走道里做甚麼?你以為站著不出聲,我們便會把你當做一截木樁子了?”

 紀瑤:“……”

 偏偏在這時,腸胃再次發出了咕嚕嚕的抗議轟鳴。

 她默默地捂了捂空空的肚皮。

 都明晃晃地拿烤肉作餌,把她釣出來了,裝作沒見著也是不可能了,何必再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

 滋滋的烤肉聲響中,碧衣羅裙的少女快步走到甲板前端,捂著肚皮,打橫坐在陸煥和方敬和中間,對著肉香四溢的烤架深深吸了口氣,對陸煥說,“孜然夠了,再放點花椒。”

 陸煥抬手:“師兄。”

 方敬和從百寶囊裡摸索了半日,翻出一個小巧的花椒罐子。 “輕拿輕放,此種小花椒甚辣——”

 陸煥已經拔起花椒罐的木塞,把整罐花椒灑在了烤肉上。

 夜風傳來了濃郁辛辣的烤肉香氣。

 辟穀多年的兩位麟川宗內峰大能,就這樣坐在四方小桌對面,眼睜睜看著新任紀峰主被辣得眼淚直流,嘴唇紅腫,依然大呼過癮,把滿架子的烤肉吃得乾乾淨淨。

 “好吃麼?明日還要吃麼?”方敬和笑眯眯地問。

 紀瑤已經徹底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好吃。還要。”

 方敬和笑道,“你告訴陸師弟昨日對你說了些甚麼,讓你整天躲著他不出來,我明日便讓他繼續給你烤肉。”

 紀瑤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動了幾下,飛快地瞄了眼右手邊坐著的陸煥。

 陸煥又不理她了,擺出一副抬頭看天的神仙姿態。

 她無話可說,只好跟方敬和掰扯,“他沒說甚麼,我也沒躲他。今日我、我只是累了,多睡了一會兒。“

 “被說中了短處,惱羞成怒。羞於見人。”陸煥介面道。

 紀瑤霍然轉頭怒視他。“我才沒有!明明是你自以為是!我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方敬和在旁邊咳了一聲。

 紀瑤這才醒悟過來,清了清喉嚨,把聲音放小了點,“我吃飽了,多謝方師兄款待——”

 陸煥又加了一句,“惱羞成怒,耿耿於懷。”

 紀瑤:“……”這地方是坐不下去了。

 她騰得站起身,抬腳就走。

 方敬和笑著伸手攔她,“陸師弟動手烤的肉,你謝我做甚麼。師弟,紀師妹吃飽要走了,你就沒有幾句好話對她說?”

 陸煥的目光終於從漫天星辰中扯回來,上下打量了紀瑤幾眼,目光落在她紅腫鮮豔的嘴唇之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

 “孜然花椒這些調味之物雜質太多,吃多了不利修行。明日吃魚膾。”

 紀瑤:“……隨便。魚膾就魚膾,也挺好吃。”

 陸煥又打量了她一眼。

 “這幾日為何穿來穿去,都是這套衣服?你如此喜歡綠色?”

 紀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淺碧色對襟羅衫,“倒也不是特別喜歡綠色。除了合意君做的這套衣衫,其他的換洗衣服都是以前的布衣,我看華陽宗的弟子們個個穿得光鮮亮麗的,若是穿了布衣,只怕丟麟川宗的面子。”

 方敬和也微微一愣,放下長木筷子。“紀師妹沒有換洗衣物?這事是我的疏忽了。明日我便讓弟子送幾套宗門服飾來。”

 “不必。”陸煥出聲道,“她既然喜歡合意君的衣服,我讓合意君再做幾件好了。”

 紀瑤急忙阻止,“不用不用,上次為了織身上這件衣衫,合意君已經擼光了他兒孫今年新發出的嫩枝了。再做一件,只怕他兒孫們明年發不了新芽。”

 陸煥卻已經伸手在空中虛虛劃了個圓圈,又取出一張黃色符紙,寫下幾行字,將發光的符紙丟進了圓圈之中。

 明亮的金色圓圈在夜空中閃爍著光芒,比頭頂的星光還要耀眼百倍。

 不過片刻時間,合意君愁苦的嘆息聲便從圓圈另一端傳來,

 “明霄君,您行行好吧,我的兒孫們都還禿著呢。”

 紀瑤大為尷尬,“不必麻煩合意君了,真的不必了。”

 陸煥卻不肯讓步,對合意君吩咐道,“只要你織幾件新衣來,又沒有要求你用兒孫的新枝。洞明峰近日不是添了許多兔子狐狸靈木靈草?洞明峰主需要新衣,理當各族出力才是。”

 合意君這下恍然大悟,迭聲道,“明白了,明白了!某這就去做!保證盡心盡力!”

 紀瑤:“呃,那就,謝謝?“她挺不好意思地道謝完畢,“沒事的話,那我回房了?”

 陸煥坐在原地,微微頷首,“去罷。新衣明日送到。”

 “不必這麼趕,我不急。”

 兩人客氣了幾句,說到最後,紀瑤自己也納悶了。

 昨夜才決定的避不見面,剛才一見面就沒忍住針鋒相對,到了最後……居然你來我往道起謝來了!

 誰來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帶著滿肚子的烤肉和今晚到底是誰的腦子裡進了水的疑惑,紀瑤莫名其妙地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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