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才睡到日出時分,紀瑤就被敲門聲醒了。
一名麟川內門弟子捧著黑漆大盤站在隔間門口。
“陸師叔吩咐我儘早送過來。”那弟子把漆盤放在桌上,
“緋紅, 藕荷,兩色衣衫, 都是由洞明峰的合意君連夜縫製,進獻給紀峰主穿戴的。還有更多的衣物, 正在趕製中。陸師叔叮囑今日務必穿上新衣, 還說, 咳……”
內門弟子低頭轉述陸煥的原話:
“身為一峰之主,穿得寒酸, 叫外人見了,還以為麟川宗已經窮到如此地步,連客卿也供養不起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紀瑤只得接下了衣衫,回房換上了藕荷色的新衣。
新衣確實合身,顏色又清麗淡雅,她照了照鏡子, 自己也感覺煥然一新。
她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為了表示感謝, 特意去尋了方敬和, 要了罐儲存的雪水來, 在房間裡煮了一壺團山霧,拜託路過的麟川弟子送給陸煥房裡。
那名弟子送了茶, 又轉回頭找她,雙手恭謹遞過一個長方形狀的檀木盒子。
“陸師叔吩咐,將此物轉交給紀峰主。”
紀瑤詫異地接過盒子, 心想,這送來送去的還沒完了是麼。
陸煥最近怎麼回事,畫風不太對啊。
她疑惑地開啟檀木盒,從盒子裡拎出一塊手掌大的長方玉佩來。潤白色的玉佩,顯然是上等和田脂玉所制,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如水的光澤。
玉佩下面壓著一張手札,筆走游龍的狂放字跡,一看便是陸煥手書,寫道:
“此乃識微殿舊物。君子比德於玉,你且隨身帶著。”
紀瑤非常感動,這還是她這輩子收到的第一塊玉呢。
雖然個頭大了些,但是玉佩這種東西,越大越值錢是吧!
她把玉佩湊近了些細看。
玉佩顯然是有些年歲了。四角的鏤空祥雲蓮花應該是由當初的玉匠精心雕刻而成,處處精巧,無處不美。但玉佩中央的雕飾卻被人生生抹去,以截然不同的手法,重新雕刻了一番。
紀瑤上上下下盯著那玉佩的雕刻看。
看這圓滾滾的頭,圓滾滾的身體,圓滾滾的眼睛。
刻的究竟是啥玩意兒?
甚麼人啊,不會雕刻就別亂上手,白瞎了這塊好料子。
握著玉料極上等、卻不知道雕了個啥的玉佩,紀瑤捶胸頓足了半天,想叫住送盒子過來的那名弟子,仔細問一問,但四處尋找了半天,人已經不見了。
她對著圓滾滾的某動物玉佩發了半天的呆,不確定這是陸煥贈給她的回禮還是一記隱形暴擊。
猶豫了半天,想起陸煥的那句‘君子比德於玉’,還是掛在腰帶上了。
出去拿午食的時候,路過樓下甲板,方敬和,陸煥和蕭曠三位大佬居然都在,圍坐在一方小桌周圍,陸煥和蕭曠執子對弈,方敬和搖著摺扇,坐在旁邊觀棋,偶爾隨意地說幾句。
紀瑤眼皮一跳,瞬間往旁邊幾步,拐了個九十度大彎,繞道走。
為甚麼這樣做,她自己也說不出來。
走了幾十步,她腳步一頓,轉念又想,不對,我幹嘛要躲他啊!我又沒欠他錢!
雖然昨晚當著方師兄的面吵了幾句,他們的關係其實也沒那麼差,今天早上不還互相送了禮物嘛!
想到這裡,她鼓足了勇氣,目不斜視地穿過甲板走過去了。
她的食盒早已在廚房裡備好,開啟一看,今日盤中整齊擺放的主菜,果然是水晶凍般透明的魚膾,肉質緊實均勻,一片片削得極薄,紀瑤看了幾眼,也不由讚一句,廚子的刀工極好。
拎著食盒一路往回走,這次就沒有剛才順利了。
方敬和坐的位置面朝船尾,抬眼就直接看到抱著大食盒的紀瑤遠遠走過來。
隔著十幾丈距離,他笑吟吟叫住了紀瑤,手裡摺扇合起,轉過扇骨,遙遙地點了點。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洞明峰弟子進獻的新衣,果然不錯。”
陸煥手裡掂著枚黑子,聞聲側過頭來,打量了她幾眼,又看了眼她手裡抱著的八角黑漆食盒,沒說甚麼。
對面坐的蕭曠倒是哈哈一笑,拊掌讚賞,“漂亮小姑娘就該如此打扮,鮮衣華裳,才不枉年少歲月。”
紀瑤帶著幾分不好意思道,“還好,還好。”
方敬和的扇骨又點了點壓裙裾的圓滾滾動物玉佩,提醒道,“玉佩材質甚佳,用來防身,足以抵禦大乘期全力一擊,是品相不錯的防禦法器。莫要弄丟了。”
紀瑤恍然大悟,欣慰地摸了摸玉佩上圓滾滾的腦袋。
“原來如此!多謝方師兄指點。我會小心收著的。”
方敬和笑道,“叫你莫要弄丟了,不是因為法器品相,而是玉佩的雕工罕見,雕刻不易啊。”
紀瑤的嘴角抽了抽,心想,方師兄是在反話正說,□□的嘲笑她吧?
這笑面狐狸。
被方敬和提醒了一句,蕭曠也不由多打量了幾眼紀瑤身上的掛飾,這一看倒看出不尋常的地方來了,驚訝問道,
“怎麼只掛了個壓裙裾的玉佩?十幾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們不都是從頭到腳,甚麼金釵啊,步搖啊,花鈿啊,耳墜子啊,零零碎碎幾十種不重樣的麼?這身行頭太素淨了吧。我們大小姐雖說賭氣不肯坐雲舟,但她的幾箱子細軟都搬上來了。要不然,我去箱子裡找一找,給你勻點甚麼——”
話音方落,陸煥已經重重丟下棋子,啪的一聲。“不必。”
紀瑤聽到‘耳墜子’三個字就渾身不舒服,同時開口拒絕,“不用,我現在挺好的。”抱著食盒快步離開是非之地。
沒想到,越怕甚麼,越來甚麼。這個詭異的定律在修真小世界也是成立的。
到了傍晚時分,陸煥自己找來了。
“準備一下。”陸煥揹著手站在門外,平靜地道,“我替你穿耳洞。”
紀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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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穩疾行的雲舟上,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
樓下的甲板往來處,路過弟子紛紛駐足,人人側目。
“陸煥,幫我看看……”紀瑤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的耳朵還在麼……怎麼一點兒知覺都沒有了?”
陸煥收了鴻光,伸手捋起她耳邊的長髮,指腹揉了揉溫軟的耳垂,將一滴血珠抹去, “劍氣刮過耳朵而已。現在有知覺了麼?”
紀瑤閉著眼睛,試探著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完整的。又摸了摸右耳垂,沒少肉,如釋重負地放鬆了繃緊的肩膀。
就在此時,冰涼的物件貼上了左耳。
紀瑤渾身一個激靈,“涼,好涼!甚麼東西勾住我的耳朵!”
“金玉之物,碰到皮肉,自然是涼的。”
紀瑤趕緊又去摸,摸到一串小珠子,掛在耳垂下方。
繼續往上摸,似乎是個圓環,圓環之上還有一副金屬小勾,勾在了她新穿的耳洞上。
“耳墜?”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摸了摸,“送給我的?”
陸煥的嘴角微微上鉤,將另一隻耳墜放在掌心,給她過目。
這是一對金嵌玉的耳墜。純金耳鉤,純金環,碧玉珠。金環上面,以細金絲扭出了一隻圓滾滾的狸奴,圓而亮的兩隻烏黑眼睛佔據了大半張臉。
紀瑤扶額。
陸大佬是多喜歡貓啊。
看這對圓滾滾的眼睛,之前的玉佩雕刻也是出自他的手筆沒錯了。
“這對耳墜……是不是有甚麼來歷?是防禦法器麼?”有了玉佩的先例,紀瑤的期望值不知不覺提升了。
陸大佬果然沒有令她失望,“捏碎碧玉珠,可遁形百里。”
“哦,知道了。”紀瑤有些感動,自己動手把另一隻耳墜掛在了耳垂上。
“雖然你非要幫我穿耳洞,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不過,現在兩邊耳朵都在,還送了我這麼厲害的護身法器……謝謝你啊。”
陸煥的目光中充滿了欣賞之意,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還在搜腸刮肚想回禮的紀瑤:???
到了這天半夜,更令人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紀瑤半夜睡不著,想起了雲舟後面跟著的烏辛,便拿了幾塊肉乾,打算趁沒人的時候去投餵。
等她走到雲舟末尾時,她驚恐的發現,陸煥筆直地站在那兒!
而烏辛就飛在雲舟的船舷之外!
一人一鳥在和平而友好的交談!
紀瑤震驚了。
站在陰影處,她設想好了上百種可能性,這才鼓足了勇氣,繼續向船尾走去。
陸煥和烏辛的對話還在持續中。
陸煥的聲音比較低沉,她聽不清楚,只依稀聽他提到了‘父母’二字。
“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知道,這三年來從沒見過,也從未聽她提起過!”
烏辛撲扇著翅膀,努力跟上雲舟飛行的速度,扯著嗓子叫道,“我知道的都說完了,現在該你信守承諾,帶我飛了!老子飛累了,老子要休息!”
陸煥盯著烏辛看了片刻,大袖拂過船舷。
一股颶風憑空出現,裹著烏辛扯離了雲舟邊緣,頭下腳上打了幾個滾兒,扔到雲舟正下方。
加持了防護法陣的漁網兩邊張開,帶著點點碎金光芒,把黑色巨鳥兜頭包了進去。
“嘎——!”烏辛在漁網裡奮力掙扎。
“我不要掛在這裡!讓我上雲舟!我要上雲舟休息!騙子!!嘎啊啊啊——”悽慘的叫聲震碎了周圍的流雲。
陸煥的聲音從雲舟之上傳來,“就在網中休息罷。想清楚再來尋我說話。”
紀瑤沒想好這種情況該怎麼處理,還在猶豫要不要出來,陸煥已經轉過身來,往她藏身的方向瞄了一眼。
得了,大佬早就發現了。
紀瑤老老實實從陰影處走出來,“行了,陸煥。你別折騰烏辛了。關於我的出身,有甚麼疑問,直接問我吧。”
陸煥沒有回答,隨手開啟一個小收納袋,掏出幾份荷葉包裹好的肉乾靈米,以金色真元裹住,託在空中滑行了幾丈,送到雲舟下方,投餵漁網裡的大鳥。
“我在等你自己說。”他姿態隨意地投餵著肉乾,“畢竟有人藏著掖著,至今不肯把她心裡的秘密告知。無妨,你不肯說,我等便是。”
“呃,其實,也沒甚麼大秘密。”紀瑤想了想,人家連生辰八字都明說了,自己那些破事有甚麼好藏的。
“只不過事情太多太雜了,一下子不知從何處開始……”
“那便我問,你答。”陸煥伸手一指雲舟船底,“你家烏辛,是東海三足烏與何方妖族的混血?”
船底的烏辛立刻大叫道,“紀丫頭,不許說!”
紀瑤如實回答,“天山鳳凰一脈。”
陸煥點了點頭,瞭然道,“鳳凰一族涅槃而生,不懼天火,難怪可以血肉之軀抗下天雷。第二個問題,你那不願提起的俗世父母,是怎麼回事?”
紀瑤小聲道,“不願提起的意思,自然就是不願提起。”
陸煥:“我想聽。當然,若你實在不想提起過往,也無妨。紀姓不算大姓,我吩咐門下弟子四處打探,耗費個三年五載,總能打探出一二——”
“好了好了,別折騰門下弟子了。我告訴你,我直接說還不行嗎。”紀瑤放棄地攤開雙手,嘆了口氣,幾步走到陸煥身邊,指著黑黝黝的大地。
“雖然夜裡看不清楚,但我認識那條大河。是中州渭水罷。”
陸煥低頭看了一眼,應道,“正是中州六百里渭水地界。”
紀瑤點點頭, “我出身的小村子離渭水不遠。呃,渭水的具體哪一段,我始終沒弄清楚。總之,在某段渭水旁邊,往西北方走個幾十裡,翻過一兩座大山,有個幾百人聚集的小村落,叫做李家莊。那就是我長大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