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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捉蟲)

2022-08-27 作者:香草芋圓

 以陣法護持的雙層雲舟, 巨大如海船,雕樑畫棟,可運送百人, 晝夜行三千里,消耗三千靈石整。

 紀瑤坐在船尾甲板處, 欣賞著雲舟在高空中穿梭行進,倒不覺得怎麼快, 只看到雲霧倏然集中, 又倏然倒退散去, 身下的甲板穩如磐石。

 她摸了摸收納袋裡裝著的自家蓮花雲舟。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此時天氣晴好, 地上的田野大川一覽無遺。搭乘雲舟的眾人,也都三三兩兩聚集在樓上樓下的甲板船舷,指點風雲,笑看江山。

 紀瑤託著腮,一個個百無聊賴地看過去。

 陸煥,方敬和,姚夏, 還有十幾個叫不出名字的麟川內門弟子, 這些人在雲舟上並不出奇。

 華陽宗的宗主蕭曠, 花花公子尉遲尋, 還有幾十個門下弟子, 這些人怎麼也都在!

 目光越過蟠龍形狀的雲舟尾部,望向空中一團團不斷後退的棉絮白雲。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 從收納袋裡取出幾塊靈肉,趁無人注意時,往甲板外的雲層拋去。

 烏辛也在。

 “紀峰主, 你在做甚麼?”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嚇得紀瑤手一抖,原本扔給烏辛的肉灑歪了。

 她鎮定地拍了拍手上的肉末,站起身來,“原來是方峰主。我在,呃,”她指了指地上的收納袋,

 “東西帶太多了,丟棄些不用的累贅物件,哈哈。”

 方敬和笑眯眯地探頭往甲板外看了一眼,“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在餵食過路的靈禽呢。”

 紀瑤:“……”他故意的吧?其實早就看到了吧?

 還是方敬和體貼地換過話題,給了新任洞明峰主一個臺階下, “紀峰主,你還是過去看看陸師弟罷。我覺得自從昨日登上雲舟,他就不太好。”

 “他怎麼了?難道又吐了?”紀瑤有些疑惑,“雲舟又大又穩,坐著應該不暈啊。”

 方敬和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慢吞吞說,“陸師弟兩天一夜沒喝茶了。不尋常啊。”

 紀瑤才不肯去:“辟穀之人,幾天不喝茶,不奇怪。”

 方敬和:“改喝酒了。找蕭宗主喝了兩天一夜的悶酒,他自己沒吐,蕭宗主吐了。蕭宗主託我跟你傳話,放過他罷。”

 紀瑤:“……”

 方敬和:“昨晚我傳訊給嚴師兄,師兄也大為緊張,輾轉反側了整夜,今日一大早,他就傳訊於我,叫我給陸師弟泡茶。於是我泡好了一壺師弟最愛的銀城雀舌,送了過去。不料師弟隔著七八丈遠聞到了茶香,居然一臉嫌棄,叫我端走,唉,我至今不知為何!“

 紀瑤想了想,“哦,他不喜歡銀城雀舌,說味道寡淡。方峰主大概是記錯了。“

 方敬和恍然大悟地一拍手,“難怪,難怪!看我這記性!實在記不清師弟的喜好,還要勞煩紀峰主了。紀峰主似乎從睡蓮水榭帶出了整套的茶葉茶具?正好!我那裡備好了一罐雪水,我這就把水煮起來。“

 紀瑤:“等等,方峰主,不必勞煩了,我覺得他不會喝的——”

 她拒絕的話還沒說完,早有兩三名麟川弟子端著小罐雪水,小泥爐,銀絲炭,細鐵絲網,長木箸,竹蒲團,一件件擺放在地上,在她面前忙活上了。

 方敬和笑眯眯地拿過一個蒲團坐下,示意紀瑤坐在對面的竹編蒲團上,“雪水快要煮沸了。紀峰主,把陸師弟最喜歡的茶葉拿出來罷。“

 紀瑤琢磨了半天,後知後覺地回過味兒來了。

 一開始從銀川雀舌那兒就是故意的吧?下套給她鑽呢這是?

 為了讓寶貝師弟喝口茶,至於麼。

 “你們就慣著他吧。”紀瑤低聲咕噥著,從最小的收納袋裡取出一撮陸煥慣常愛喝的團山霧,遞給方敬和。

 方敬和坐在對面,開始泡茶的同時,笑吟吟介面道,“陸師弟是我們這輩同門最小的一個,五歲就上了山,師兄弟幾個都是看著他長大的。我們不慣著他,誰慣著他呢。”

 紀瑤的腦海裡立刻出現了一個神氣活現、眼高於頂的五歲小娃娃,順口問了句,“他小時候就是這幅誰也不搭理的脾氣?”

 方敬和認真地想了想,“他小時候,似乎是個天天哭鼻子的小哭包?”

 紀瑤:“……”

 “方師兄。”陸煥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坐在甲板蒲團上的兩人抬頭望去,陸煥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常服,不知何時出現在雲舟二樓欄杆處,卻沒有看樓下的他們,而是背過身,倨傲地倚在雕花欄杆上,只露出挑高修長的背影。

 方敬和仰頭斯文一笑,“師弟來啦。”轉過頭來,繼續同紀瑤說,“絕對沒記錯。每天傍晚校場練功完畢,必定要對著家鄉方向哭一場,我們一看他哭鼻子,就知道快開飯了。”

 “方師兄。”陸煥依舊背對著他們,聲音帶了警告的意味。“姚夏忙得焦頭爛額,四處尋你,你卻躲在下面清閒。”

 方敬和笑道,“我在同紀師妹煮茶清談呢,有事叫他下來找我。”隨即拿起蒲扇,裝模作樣對著小爐子扇了扇火。

 紀瑤微微一證,做了個叫停的手勢, “方峰主,紀瑤剛剛擔任貴宗客卿,名冊還沒有入,輩分也沒定下來,那個,不敢當師妹之稱。”

 方敬和隨意擺了擺手,拖長了聲音,“雖然輩分還沒排定,但依我看,師妹這個稱呼是遲早跑不掉的了。來,喚一聲方師兄,師兄跟你多講些好故事。”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濃濃八卦味道。

 紀瑤忍了又忍,一顆八卦之心卻開始熊熊燃燒,她小聲道,“方——師兄?你有甚麼好故事,說來聽聽。”

 方敬和擺出沉思的模樣,若無其事換了方寸傳音之術,凝聲在紀瑤耳邊道,

 “從前有個小娃娃,每天早上睡不醒,需得塞一把糖豆哄著才能起來。睡醒了,坐在床上兩手一張,等著人伺候他穿衣服。師兄弟幾個每人都幫他穿了很多年的衣服,一直到十二三歲才放過我們。你別看嚴師兄現在擺出一幅行止端方、生人勿近的姿態,其實穿衣洗臉梳頭的手藝門門精通,哄起娃娃來那叫一個低聲下氣,嘖嘖嘖,都是那幾年練出來的——”

 “方敬和!”二樓的陸煥撐著欄杆,低頭怒視,聲音裡含著薄怒。

 方敬和噗嗤一笑,蒲扇蓋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對彎起的眼睛,“莫惱莫惱,陸師弟,聽我說完。我的意思是……”

 他轉過頭來,對紀瑤繼續道,“師弟自小便是這樣,被他師尊和嚴師兄慣的太厲害,說話直來直去,做事隨心肆意,經常得罪人而不自知。如果有做事不妥當的地方,方師兄我先代他賠罪了。”

 紀瑤卻幾乎沒聽進去。

 陸煥轉過身來、含怒望向樓下甲板的時候,她正好也抬了頭,一眼便瞥見了雲舟二樓高處那張俊美到鋒利的眉眼。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對視了片刻,紀瑤本能地覺得不妥,正要垂下眼簾,陸煥卻已經搶先一步,轉頭低哼了一聲,拂袖離去。

 紀瑤滿心不是滋味,索性也把臉別過去了。

 這都快半個月了,還在生氣呢。

 都快兩百歲的人了,氣性怎麼這麼大。

 唉,心累。

 “我和他的事,跟方師兄有甚麼關係呢。”紀瑤打起精神對方敬和道,“方師兄不必代他賠罪的。我們只是不說話了而已。他吧……其實也沒做錯甚麼。”

 方敬和略饒有興趣地湊近過來,壓低了嗓音哄道,“所以,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說說看?師兄我畢竟年紀略長,經歷過的事也多一些,給你們出點主意?”

 紀瑤心裡天人交戰,還沒想好要不要把那天晚上水榭裡的丟人一幕說出來,頭頂上方忽然又傳來那極為熟悉的冷淡嗓音,

 “沒甚麼事。無需方師兄關心。”

 那道聲音聽起來比方才近了很多,紀瑤坐在原地,本能地仰起臉,望向雲舟二樓。

 正好看到陸煥起身,從二樓木梯緩緩下來,徑直走到她身前。

 “沒有不說話。”

 剛才下樓時明明步子極慢,拋下這句後,卻腳下如風,人瞬間走沒影了。

 紀瑤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陸煥拋下的五個字,居然是回應她之前的那句‘我們不說話了’。

 明明是反駁自己,也不知道是對著她還是對著方敬和說的,嘖,心裡有點小複雜是怎麼回事。

 紀瑤的思緒有些混亂,有些壓不住的笑意,又有點難以排解的心悶。

 一聲清脆的響指聲在耳邊響起,讓她徹底驚醒過來。

 方敬和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似笑非笑,“紀峰主在想甚麼呢,出神這麼久。人在你身後等了半天了。”

 一片天青色的錦袍衣襬閃過眼角。她猛地轉過頭去,鼻尖差點撞上身後的男人。

 陸煥剛才徑直從她身前走過去船頭,不知從哪兒繞了一圈,居然又回來了。

 人回來了,偏偏不說話,只冷冷盯了眼紀瑤,又把目光移開,揹著手去看遠處天高雲淡。

 莫名其妙被大佬眼神殺的紀瑤:“……?”甚麼毛病這是?

 旁邊的方敬和揮了揮蒲扇,笑眯眯說,“爐子上煮著水呢,兩位要說話,上去二樓說話,別擋著我的風。”

 陸煥一個字不說,當先便走。

 紀瑤莫名其妙地跟在後頭,踩著木樓梯上了雲舟二樓,兩人站在離木梯不遠的二樓船舷處。

 四下無人,陸煥終於開口說話了。

 他此刻依舊沒有看她,目光對著雲舟外聚攏不定的雲層,略抬了抬下巴,“你那隻鳥怎麼回事。”

 “啊?”紀瑤一驚,順著陸煥的視線望去。

 正是日朗風清、天高雲淡的天氣,四周多是一縷縷飄渺的流雲,對照之下,跟隨在雲舟尾部的一大團臃腫濃雲顯得尤其突兀。

 時不時地,有一隻碩大的黑色腳爪在雲團中露出來,又飛快地縮回去。過了片刻,又露出了一個上下撲扇著的黑色翅膀尖兒。

 事實俱在,被當場抓包,紀瑤捏著鼻子認了:“我的鳥,我負責。”

 陸煥揹著手道,“希望紀峰主說到做到。雲舟上攜帶的靈米靈肉數量有限,可填不飽這隻金丹三足烏的胃口。”

 紀瑤摸了摸脖子上掛的墜子,對自己未雨綢繆的習慣大感欣慰,“雖然大部分魚肉留在了宗門裡,好在墜子裡還存了兩三千斤。路上夠吃了。”

 公事公辦的對話完畢,兩人之間忽然沉默下來。

 隔著兩步距離,並肩站在二樓船舷護欄處,寬大的衣袖在風中細微擺動,偶爾蹭在一處,原本是最普通不過的小事,今天不知怎麼了,紀瑤感覺自己渾身都不自在。

 她用眼角餘光瞥了眼兩步之外的天青色側影,懷疑地想,“有點喘不過氣,該不會是他悄悄放出了化神期威壓了吧……?”

 當然,這個念頭太過離譜,只在腦海裡迅速一閃而過,立刻被扔旁邊去了。

 兩人悶不吭聲地站了一會兒,紀瑤越來越受不了沉默帶來的壓力,清了清喉嚨,指著一樓甲板的小爐子道,“剛剛方師兄給你泡了茶,用的是方師兄存的山頂雪水,茶葉是水榭裡帶出的‘團山綠‘。已經泡好了,過去喝吧。”

 陸煥挑剔地看了一眼,“方師兄的水煮老了。”

 紀瑤嘆氣:“剛剛水沸得正好的時候,正巧撞到你出來,說了幾句話,水多煮了會兒。喝個茶而已,用了最好的茶葉,最好的雪水,你也能挑成這樣,真是……“

 她想想不對,硬生生把順口就要說出來的‘正宗的敗家玩意兒’幾個字嚥下去,半路轉彎,

 “——目光如炬啊。”

 陸煥:“想拍馬屁就好好的拍馬屁,口氣太過生硬了。”

 紀瑤:“……”

 陸煥:“我不喜這種說話語氣。你若是再這樣與我說話,索性閉嘴比較好。下句話,想好再說。”

 紀瑤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了張嘴。如此反覆幾次,她苦惱地看了眼陸煥,掉頭就走。

 陸煥:“……”甚麼毛病這是?

 陸煥:“站住。我讓你走了麼?”

 紀瑤委屈地轉回去,“是你先讓我閉嘴的啊。我不走還能做甚麼。”

 陸煥怒道,“我讓你閉嘴了麼?我是讓你想好了說話!”

 紀瑤分辯:“我是想了半天,但不知道說甚麼啊!”

 陸煥默了片刻,冷哼一聲,“原本每天嘰嘰喳喳,有事無事廢話一堆,怎麼,自從水榭那晚之後,你倒對我無話可說了?”

 這還是兩人之間首次提起‘水榭那晚’的話題。

 紀瑤只覺得眼皮一跳,下意識地環顧周圍。

 果然,端坐在樓下甲板的方敬和停下了煮水泡茶的動作,抬起眼皮,對二樓方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華陽宗的那位蕭宗主則從船尾眺望處轉過身來,抱胸側立,玩味地挑了挑眉。

 等等,陸煥只說了‘水榭那晚’四個字而已,你們那種表情,究竟腦補了些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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