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明峰入口處。
五彩光芒閃過, 在半空中現出一個毫不留情的X,嘲笑般的閃爍了幾次,消失不見了。
一隻巨大的禿毛黑鳥癱坐在石階上, 七八尺長的大翅膀耷拉在地面。大堆兔頭雞爪骨頭之類的雜碎從爪子裡鬆脫, 掉在了地上,咕嚕嚕滾了滿地。
黑鳥身邊, 身穿麟川內門弟子服的圓臉少年姚夏,蹲在臺階上發呆。
“為甚麼——”烏辛絕望而悽慘地嚎叫, “為甚麼又錯了!”
堅硬如鐵的兩隻爪子徒勞地扒拉著地上的一堆骨頭雜碎,
“昨天入門考試的題目, 又是兔子頭, 又是雞腳的, 老子搞不明白, 下山抓了一夜的雞和兔子,今天全部帶上來,準備挨個數清楚!為甚麼, 為甚麼!為甚麼還是不對啊啊啊啊——”
蹲在旁邊的姚夏嘆氣,“因為題中列出的數目, 除了兔子頭和雞腳,還有兔子腳和雞頭啊。我還沒來得及說完,你就吞下去了……”
烏辛垂頭喪氣坐了一會兒,捂著肚皮,橫挪過去, 用腦袋砰砰砰地撞山牆。
“辛兄!”姚夏急忙起身阻止。“入門試題還能再考, 不要自殘啊。”
烏辛一邊撞牆一邊有氣無力道:“老子肚子餓!撞暈了好!醒著難受!”
姚夏開啟收納袋,掏了半天,掏出了幾塊肉乾。
“辛兄, 這是我最後的一點口糧了,你先拿去吃罷。這個月我已經跟師兄們借了個遍,再也借不到靈石了,宗門份例要下個月才能支取,還有半個月,哎,你且忍忍。”
“嘎——”山路上回蕩著絕望而悽慘的叫聲。
烏辛扯著嗓子,悲愴嚎叫,“紀丫頭,開門,開門!是我!放我進峰啊啊啊啊——”
山腳下不遠處,一群大柳樹打成了一團,柳枝柳條掉了滿地。
“從第九十九格開始,你就數錯了!”
“不,我沒錯,錯的是你!從第七十八格開始,你就放錯米粒的數目了!”
合意君蹲在中間,愁苦地兩邊勸架:
“別打了,別打了。再數一次啊,慢慢數,不要急,反正咱們壽數漫長,數個十年八年的,肯定能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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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山洞明峰下發生的種種故事,紀瑤根本沒有聽見。
彼時,她正在數十里外的後山識微殿。
月上山頭,遍灑清輝。
四海共此一輪明月,前山後山各自瘋狂。
幽靜的水榭裡,算盤珠子被幾根纖細的手指瘋狂撥動,撥拉得噼裡啪啦山響。一本密密麻麻記滿了字跡的賬冊從黃梨木長案上扔到了隔壁桌上。
“第五十五本算好了!識微殿今年二月消耗燈油一百二十五斤七兩,淨化燈油總計三千五百斤八兩又四錢!我去,消耗燈油這個我懂,淨化燈油是甚麼意思……?”
茶香濃郁。
陸煥坐在水榭另一邊的桌案邊,桌上同樣堆滿了賬冊。
他拿過小茶几上的紙筆,記下紀瑤算好的燈油數目,隨即端起茶盞,愜意喝了口新泡的香茶。 “最近送來的新茶不錯。”
紀瑤埋在一堆賬冊裡,頭也不抬:“我這兒茶水涼了,添點熱的。”
修長的手指在茶几上點了點,陸煥拎起茶几上的紫砂壺,又在煮水的小火爐裡添了兩塊碳,起身給紀瑤手邊添了茶。
目光落在桌案上堆成小山的賬冊上。
“你這邊還差多少本算完?”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紀瑤當場就炸了。
“還差多少本算完,自己數啊!你過來看看,桌子上堆滿的陳年舊賬冊是甚麼?啊??”
她砰砰砰的拍桌子,沉重的實木桌震動了幾下,
“堆了滿桌子的,就是你珍而重之,比藏劍室的眾多寶劍還要貴重百倍,只肯給我一個人過眼,連杜宗子都沒機會鑑賞一眼的仙界法寶?!有你這麼騙人的嗎!陸煥,陸明霄,修真界聞風喪膽的明霄君,你的良心呢!”
陸煥接過一本飛起的賬冊,放回桌上,淡定道,“我沒說是法寶。這些賬冊記載的,確實是仙界的無價之寶。”
“得了吧,你就是抓我來給你算賬的吧!看看這賬冊集結的日子,你多久沒做了?麟川宗轄界內每月修士死亡人數,入得何道,隕落時修為如何。識微殿每月燈油增添消耗,大殿內魂燈總計若干盞,每月熄滅若干盞……堆了有好幾個月了吧,你好意思拿給我?你們麟川宗內門外門七八千弟子,偏偏找我來做這份算賬的差事!”
“我說過,找你來,是因為信重你。”
“你怎麼不找你那些師兄呢?啟明峰方長老,戒律峰大長老,他們難道不值得信重?”
“他們人品雖然可信重,算力不及。”
“我就不信了,麟川門下就沒有一個算力過人的?那個杜鳴杜宗子呢?不是說才智超群之人,才能被選為宗子嘛?我就不信他算不了這堆破帳。”
“杜鳴算力尚可,人品還需打磨。”
“行行行,隨便你說,反正認定了我是吧。”紀瑤憤憤的翻開一本新的賬本,把頭埋進去,噼裡啪啦地打算盤。“早死早超生,早算完拉倒。”
陸煥又抿了口茶,接過剛算好的一本, “這些賬冊記錄的,都是極重要的事。你先算一次,算好之後,我再複核一次。”
紀瑤舉起手頭的新賬冊,“這本看不懂。裡面許多數字塗塗改改,加加減減的,都是甚麼?”
陸煥起身過去,看了一眼,“這本是歸總數字。需要和同月的其他幾本賬冊對照計算。”
他招了招手,隔壁木桌上的幾本賬冊無風自動,飛過來黃梨木長案上。
陸煥伸手點了點其中一本, “這本,是今年二月識微殿中新點起的魂燈數量以及品種。你已經算出了增重多少。”
又點了點另一本,“這本,是今年二月識微殿熄滅的魂燈數量以及品種。你也已經算出減重多少。”
又點了點第三本,“這本,是今年二月新新增的燈油重量,以及魂燈自身消耗的燈油重量。你需要從這些數字中計算出當月消耗燈油的具體數字,比上個月增加還是減少。再計算出,增速多少,減速多少。”
“至於你手裡那本歸總數字,是最重要的。算的是今年二月,識微殿大殿之下的星魂燈主體,當月淨化了多少燈油,魂燈的清濁狀態可有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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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崑崙山群峰之中。
山頭的皚皚白雪,到了山腰處逐漸融化,又化作山腳泠泠的溪澗。
換了白袍宗門服飾的紀凌,好奇地用手指撫摸著袖口的青竹繡紋,跟隨在溫靈玉身後,越過山下溪澗,走過一大片霧氣氤氳的竹林,穿過重重迷陣,從旭日初昇走到日頭西斜,最後才走進高聳環抱的群山之中,一處古樸典雅的灰瓦大殿之前。
他站在大殿外雜草叢生的青石地面之上,費力地辨認著大殿屋簷下懸掛的匾額。
“玄……玄甚麼……殿?”
“第二字為闕。年代太遠,缺了筆畫。”
溫靈玉站在他身側,仰起頭,注視著超過千年歷史的古木匾額:“此殿名為玄闕殿。隱雲宗開宗千年以來,只有歷代宗主和宗子,才能進入此殿。”
紀凌大吃一驚,“那,我、我豈不是不適合來這裡。”
“不。我覺得你很適合。”溫靈玉轉過頭來,秀雅的面容上現出幾分笑意。
“我三十年不出崑崙,一甲子未入麟川。此次突然心血來潮,想要踏足麟川城內,又突然想要去看小崇山秘境實況,一眼便看到了你。而你也正好有意拜入我隱雲門下。如此種種境遇,我覺得,這便是天意。”
“天意甚麼的……聽起來不太靠譜。”紀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咕噥著,“溫宗子,我剛剛拜入宗門,名字還沒來得記上譜牒呢。我覺得吧,還是慎重點好。這玄闕殿……要不然,咱們改日再來?”
溫靈玉笑著搖了搖頭。“阿凌,你可知道,我修的是甚麼道?”
紀凌遲疑了片刻,“浩然道?”
溫靈玉搖頭。“非也。”
“那,如陸哥那般,修的隨心道?”
溫靈玉還是搖頭。
“隨心之道,需要‘心定’。考驗心性,非常人所能修習。我生性疏懶,修的,乃是‘天定’,不爭道。”
“不爭道?” 紀凌驚訝地道,“何解?”
“世間種種故事,爭與不爭,天道早已註定,我輩修道之人何苦徒然勞神。在我看來,你出現在小崇山秘境,後來又出現在我面前,此時此刻,又出現在玄闕殿外。一切都是天定之意。後面無論發生甚麼,你接住便是了,無需故意迴避。”
溫靈玉轉身望向門戶緊閉的恢弘大殿。 “如今,你已經站在玄闕殿外,若天意選中你,你便是我宗的下任宗子。”
紀凌大驚,連連擺手:“不不不,溫宗子,你的修為心性,隱雲宗上下無人能及,你是最合適的宗子人選了,我追不上的,萬萬追不上的。下任宗子甚麼的,等你繼任宗主以後再說罷。”
溫靈玉轉過頭來,目光中帶了幾分無奈之意,伸手把紀凌動作太大而散開的衣襟重新理整齊,“為人做事,目光要放長遠些,不能只看此時此刻,而要看到未來十年,百年。目光長遠,未雨綢繆,才能引領宗派發揚光大。”
紀凌還要再說,溫靈玉已經伸手輕輕一推他後背,道,“去。”
紀凌身不由己,往前幾個疾步踉蹌,前方玄闕殿的紅木雕花大門已經無聲無息地開啟,露出黑黝黝的大殿。
紀凌腳下絆到了高高的門檻,一頭栽進了玄闕殿中。
眼前化成了無邊徹底的漆黑。下一刻,黑暗大殿中突然又亮起明亮的光芒,刺痛了紀凌的眼睛。
他本能地抬起手背擋在眼前,循著亮處望去。
一盞巨大的青銅燈盞懸浮在虛空中,上不見頭,下不見底。圓柱形的青銅柱上刻滿了花鳥百獸形狀的浮雕,無數燈油注滿了高處的燈臺,燃燒著青白色的幽幽火焰。
那明亮的火焰彷彿自有生命一般,在燈臺中緩緩四處扭動,彷彿無數人形在火中折腰舞蹈,時而分開,時而聚攏。
紀凌目蕩神迷,愣愣看了許久,情不自禁地走近過去,伸出食指,試探性地碰了碰巨大燈盞的雕花青銅柱。
一聲淒厲的尖叫突然響徹天地,差點炸聾了他的耳朵。
紀凌嚇了一大跳,急忙後退。
就在他手指碰觸的那個位置,大股濃黑煙霧驀然出現,在半空中化作一張扭曲的人臉,張開大嘴,對著紀凌的方向,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溫宗子!” 紀凌大叫一聲,拔腿就跑。“這裡有怨靈魂魄!媽呀,它追著我跑!”
明亮的燈火照亮了大殿,也帶來了四周無邊的黑暗陰影。來處的殿門卻彷彿消失在陰影中,再也尋覓不到了。
殿外溫靈玉的聲音穿透黑暗,傳到紀凌的耳邊。
“別怕。”帶著安撫之意的聲線道,“此人的魂魄早已投入木魂燈之中,洗滌淨化完成之前,是不會出來的。你看到的,不過是尚未淨化的濁氣罷了。阿凌,你既然碰觸了木魂燈本體,不妨回去,看看木魂燈給你甚麼樣的考驗。”
紀凌做好了心理準備,鼓足勇氣,無視尖叫挑釁的黑霧,大步走回了漂浮的青銅燈柱旁邊。
青色的繚繚煙霧從燈臺處飄出,驅散了四周瀰漫的黑色煙霧,淡淡的草木芳香瀰漫了整個大殿空間。
青色煙霧覆蓋的半空之中,從上到下,從右至左,緩緩出現了數行大字。
“新年初一,燈油消耗殆盡。往魂燈中添燈油兩百斤,當日消耗量半。次日,剩餘燈油,又消耗量半。如此半月,每日消耗燈油量減半。正月十五,上元之夜,魂燈中尚餘燈油幾兩幾錢?”
紀凌:?
“某年正月初一,魂燈得元嬰大妖魂魄,重一千六百斤,充作燈油;六月初一,又得大乘修士魂魄,重三千斤,充作燈油。
大乘修士魂魄五十年後洗滌潔淨,化為靈氣,重入輪迴。元嬰大妖魂魄五百年洗滌潔淨,化為靈氣,重入輪迴。
提問:二十年後,正月初一當日,魂燈中剩餘燈油幾斤幾兩幾錢?”
紀凌:???
題目不斷滾動出現的時刻,紀凌彷彿又被拉回了童年,真切地感受了被姐姐按頭算賬的恐懼。
少年唉聲嘆氣地掏出紙筆,趴在地上計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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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燈為何突然出現,沒有人知道。具體何時出現,也無從查考。只知道最初被發現的一座魂燈,便是這識微殿下鎮壓的星魂燈。”
識微殿側的水榭之中,紀瑤拿起一本賬冊扇風,時不時的咬口脆梨,聽陸煥講古。
“那時候是五百年前。修真界諸位大能推演天機,推算出魂燈的干係重大,秘密派出人手,掘地三尺,將所有四座魂燈全部找到。
說來也巧,東南西北,四座魂燈,正好位於修真界四大仙門轄界內。於是,麟川,隱雲,華陽,羅鏡,四門宗主秘密聚首商議,合力將魂燈之事壓下,非嫡系親傳弟子不得知曉。”
紀瑤舉手提問,“所以,這魂燈到底有甚麼用?你們研究出來了麼?”
“根本不必研究,答案很快自現。”陸煥靠在水榭欄杆之上,仰頭望頭頂星辰,
“魂燈現世之後不久,天地之間原本無處不在的靈氣,突然開始銳減。深山之中取之不盡的靈脈靈泉,開始倒塌破碎,分崩離析。”
作者有話要說:字太多,一章趕不完了,下章接著發
修真界最大的秘密逐漸揭曉……到處都捲起來了,現在修個仙也很不容易的(嚴肅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