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川后山, 方圓百二十里。
大名鼎鼎的識微殿,坐落於後山的無邊瀑之下,無盡潭之後, 再往不知名的山林中行進數里, 某處無名山谷環抱之中。
那山谷生得極為奇特,天生一個標準的正圓環形, 周圍圓環生滿了草木靈植,千年古木鬱鬱蔥蔥,長得足有百丈高, 粗壯樹幹傾斜生長, 濃密的樹冠於高空處合攏, 正好將山谷環抱的識微殿包裹在內。
若是御劍飛行, 不仔細分辨, 完全無法察覺此處林木之中,竟有人工斧鑿痕跡。
陸煥帶著紀瑤,走進了圓環形狀的山谷之中。
拱衛在甬道左右的數十棵古木自動左右分開, 枝葉伸展,讓出一條通路。
吱呀聲響起, 陸煥推開了兩扇丈餘高的精銅大門,當先走進了大殿之內。
帶著幾分敬仰好奇的情緒,紀瑤抬頭打量了幾眼大殿式樣古樸的拱簷飛角,又仔細去看高大屋簷下方年代已久的烏木匾額。
一陣山風颳過,屋簷四角掛著的銅鈴隨風響動, 悠揚動聽的銅鈴聲, 聽起來依稀有些耳熟。
紀瑤站在門口回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來了。難怪銅鈴聲聽起來非常的耳熟,正是系統爸爸上線的聲音嘛!
說起來, 系統自從上次提醒她不可以買賣烏辛,被她怒而拉黑,算算時間,差不多也快要從小黑屋裡放出來了。
紀瑤暗笑了幾聲,邁過包銅門檻,快步走進高而寬敞的大殿裡。
大殿裡應該佈下了甚麼禁制。她無知無覺地穿過了禁制,往裡走了幾步,從外望去平平無奇、黑而黯淡的大殿之中,突然明亮了百倍。
紀瑤的眼睛被突如其來的光芒刺得睜不開眼,過了片刻,適應了強光,她猛然發現,眼前的大殿,面積何止大了千倍。
在她的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青磚地面,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小崇山秘境中千頃大湖的湖面,也不會比這青磚地面更寬廣了。
每塊青磚之上,都安放了一盞蓮燈。極目望去,何止百萬。
蓮燈之下,竟然還有倒影。
紀瑤揉了揉眼睛,仔細望去,原來青磚之上,還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水波。不知是何處引來的活水源頭,水淺而清澈,覆蓋青磚不過半寸,隨著清淺水流注入,緩慢地流動著。
蓮燈之上,燈火搖曳。映到水中,倒影搖曳。
滿殿明亮的光芒便是來源自此。
陸煥走在前方,厚底高雲靴踩在青磚地面的淺水之中,一圈圈細微的波瀾向四周盪漾開去。
“藏劍室在大殿之後。隨我來。”
紀瑤小心地提著裙襬走在青磚地上,儘量不要碰到周圍點燃的蓮燈。
“怎麼點了這麼多的燈?”她壓低了嗓音詢問,“平日你不在的時候,都沒有人看顧這些蓮燈的麼?”
“魂燈一旦點燃,便不會中途熄滅。不需要額外看顧。”陸煥簡短地回答。
紀瑤微微一怔。
魂燈?這兩個字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裡聽過。
大殿雖然遼闊,大殿後面用於儲藏物件的房間倒建得很密集。順著大殿背後長長的木走廊走了幾步,不容她多想,陸煥已經站定在一間雕花木門之前,伸手推開。
四面八方幽幽亮起的夜明珠,映亮了整間藏劍室。
紀瑤站在門口,嘴巴緩慢張成一個o型。
“果然不愧是仙門大宗的藏劍室……你們就是這麼藏劍的?”
算得上寬敞的藏劍室中,放置了二十多處桐木打製的博古架,個個頂天立地,博古架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各式長劍。
後來或許是博古架不夠放了,四處牆壁上同樣掛滿了長短不一的寶劍。
再後來,或許是牆壁也不夠掛了,各式寶劍開始隨意地放在四周靠牆處。靠牆的空隙放滿了,便開始更隨意地安置在地上。
剛才陸煥開啟門,不知震倒了何處安放的寶劍,一個壓倒一個,藏劍室的地上層層疊疊倒了滿地的劍,這架勢,驚得紀瑤半天不敢進去。
“裡面這麼多的劍,隨便我挑?”她說話都不利落了,“我、我要怎麼挑?如果我挑中了一把劍,裡面的劍靈不喜歡我呢?”
“簡單之極。”陸煥道,“先看眼緣,再看契合。你隨意去找,看到你最喜愛的劍,便運真元在手,試著去拔劍。如果劍靈與你投契,便能輕易拔劍出鞘。如果與你不投契,如何也拔不出。”
“哦。”紀瑤提起裙襬,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陸煥關上了藏劍室的雕花木門,走開幾步,開啟藏器室的門,開始翻找有沒有女修身上穿戴的法器。
無奈這識微殿的歷代主人皆是男子,藏劍室裡好歹還有不少女修喜愛的輕靈薄劍,藏器室裡供女修穿戴的耳墜、朱釵、髮簪等等法器,一件也沒有。
陸煥翻了許久,只找到了幾塊質地上佳的玉牌,質地溫潤,式樣古樸,足有手掌大小,不是鴨蛋形就是長方形狀,明顯是男子佩戴所用,加持了防禦陣法,可以抵禦大乘期的全力一擊。
陸煥隨手收入須彌戒中,暗自納悶,難道天下女修專用的法器如此罕有,麟川宗歷代師祖都無法收集?莫非都是女修們自己煉製的不成?
正思忖間,忽然聽到隔壁藏劍室裡一陣巨響。
他霍然起身,大步出去,正撞見紀瑤抱著一柄長劍,蹦蹦跳跳地走出藏劍室,臉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陸煥,我找到了!”她興奮地大喊,“我一眼就看到它了,偏偏掛在最高的牆上,我費了半天勁才摸到它,一用力就拔出劍了!”
陸煥扶住搖搖欲墜的木門,往藏劍室裡瞄了一眼,當機立斷,反手關上了門。
“你是來選劍的,還是來拆房子的。”
紀瑤自知理虧,低頭誠懇認錯,“我就是一下拔出劍來,太開心了,然後就忍不住試了試你教的那招‘鹹魚一刺’,一劍揮出了好強的劍氣。呃,不小心斬破了兩三個架子……門也是……”
陸煥扶額,“先看看你的劍。”
紀瑤唰地拔劍出鞘。
劍身只有一指寬,薄而輕靈,上面以古體篆字刻了‘奔靈’兩字。
“奔靈劍。”陸煥點點頭,“是滄浪君當年初入道時所用的佩劍。不錯。”
“滄浪君?”紀瑤大吃一驚,“‘迴風澗’的那個滄浪君?我、我竟然拔出了他曾經的佩劍?”
“天下只有一個滄浪君,是他。不過他棄劍道已久。劍靈重新認主,倒也尋常。”
話雖如此,紀瑤已經激動地說不出話來,纖長的手指不住摩挲著劍身,恨不得捧著手心裡。
陸煥見了她如此珍視模樣,唇線微微上揚,“當初是誰與我說,生出劍靈的劍實在太奢侈了,勸我腳踏實地,專心修行,不要說買劍,就連想也不要想。”
紀瑤抱著奔靈劍,一臉幸福的姨母笑,“這不是以前條件不夠麼。真可以隨意挑選的話,誰還不想要一把好劍。哎呀你們麟川宗真有錢。”
“歷代薄有積累罷了。若是論財大氣粗,修真界公推隱雲宗第一。”
說到這裡,陸煥看了紀瑤一眼,“聽說紀凌已經拜入隱雲宗門下了。你呢,將來會不會後悔擔任麟川宗的客卿?客卿雖然不入宗門,但是一旦掛了號,各大仙門便預設你和麟川宗是有淵源的人了,改投別家並不容易。”
紀瑤想了想,道,“不會。”
“為何如此確定?”陸煥追問。
“因為我不喜歡回頭往後看。”紀瑤抱著奔靈劍笑起來,露出一側淺淺的酒窩。
“就算以後遇到更好的,但此時此刻,我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大殿背後並沒有向陽的明窗,木走廊處光線昏暗,但不知怎麼的,見了紀瑤此刻的笑容,陸煥只覺得四周的光線也明亮起來了。
他抿了抿唇,矜持地點頭道,“你能如此想,是最好了。方才我與你說過,待你選好了本命劍,我便召出鴻光,給你穿兩個耳洞,好讓你能如同其他女修那樣——”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完全不需要!”紀瑤拒絕三連,瘋狂擺手,
“我不需要和別的女修一樣!真的不需要鴻光給我穿耳洞,太大材小用了!我覺得自己耳朵長得挺好的,你的鴻光一出,我的耳朵還能剩下層皮嗎。”
陸煥:“……你不信我?還是不信我的劍?”
紀瑤:“不,我都信,我是不信我自己!我覺得你拿鴻光對著我,劍氣一閃,我會掉頭就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陸煥:“……”
紀瑤:“陸煥,陸哥!這樣吧,我找個時間,自己穿耳洞,我自己穿還不行嗎。”
紀瑤好說歹說了半天,才終於讓陸煥把這個不知何處而來的奇怪念頭拋開,勉強同意她自己動手。
紀瑤鬆了口氣,喜滋滋抱著劍商量道,“既然劍選好了,那咱們現在回去前山?”
“不。”陸煥搖頭,“選擇本命劍還是其次。今日帶你過來識微殿,還有一些更為重要,更加貴重的東西,要給你過目。”
紀瑤驚訝地張了張嘴,低頭看向奔靈劍,
“本命劍已經是極為重要,極為貴重的東西了……還有更為重要,更為貴重的寶物?就藏在這識微殿中?”
“不錯,事關修真界極大機密,足以影響宗門千年傳承。”
陸煥淡淡說完,當前走去。
紀瑤跟在身後,感覺責任重大,心裡有些忐忑。
“這麼貴重的寶物,就別給我看了唄。以後萬一有宗門仇敵抓了我,酷刑逼迫我說出秘密,我是說呢,還是不說呢。”
“不會的。這是修真界中真正的秘密,天下並沒有幾個人知曉。知曉的那幾個人,應該都不會為難你這個後輩。”
這次走的距離頗長,沿著曲折的木長廊走出了大殿背後,穿過一個垂花月亮門,走到了大殿最左側,一座青磚灰瓦、獨自矗立的精緻水榭出現在面前。
泠泠的簷角銅鈴聲中,陸煥負手望著著眼前的兩扇柏木殿門,語氣鄭重介紹,“自從師尊身隕之後,此處只有我一人來過。便是杜鳴,也不曾踏足於此。我信你,所以帶你過來。”
說完示意紀瑤上前。
如此深重的信任託付,紀瑤被感動得眼眶發熱,不假思索地上前幾步,雙手用力推開了大門——
嘩啦一聲。
水榭裡積累的賬冊鋪天蓋地湧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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