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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二更(小修)

2022-08-27 作者:香草芋圓

 紀瑤琢磨了幾遍話裡的含義, 只覺得一股陌生的寒氣從脊背往上湧,心裡沉甸甸的。

 “那,”她放輕聲音, “心結一直都在?至今未解?”

 “一直都在。解不了。”陸煥沉沉地道,“若不是當年……”

 說到這裡, 他倏然住了口,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

 “你醃製的鹹魚還有好些放在草地上, 四周煙熏火燎, 處處煙塵, 就不怕烏辛又吃吐了?還不快收進紀凌的收納袋裡, 免得白白浪費了許多力氣。”

 紀瑤坐在原地沒動, 安靜了片刻,伸手拉了拉陸煥的衣袖。

 “心結不解,易生心魔啊陸白。”

 陸煥身形不動, 狹長的眼角斜斜挑起, 瞥了她一眼。

 “紀瑤。”

 “啊?”

 “有沒有人同你說過,勤修行,少說話。”

 紀瑤人又不傻,陸大佬的言外之意,就是話不投機, 讓她閉嘴, 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了。

 但她認識面前這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以陸白的性子, 向來把姿態端到了天上, 對隊友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走。像今天這樣,一言不合就懟回來,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越是反應激烈, 越顯出在心頭的分量。

 紀瑤小口小口地喝著茶,思忖了半天,極謹慎地開口問了句,

 “陸白,有件事我一直沒問。你這次渡劫失敗,遭遇九重雷劫,到底是修為不夠,還是心境有所虧損?該不會……和剛才提起的陳年心結有關吧。”

 陸煥沒有回答。

 他只是倏然抬頭,極銳利地掃了她一眼。

 隨即沉默地放下茶盞,沉默起身,拂袖而去。

 “……”紀瑤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是她預料到的反應了。

 “哎,陸哥怎麼突然走了?”紀凌剛才被紀瑤支去林子裡撿燒火的細枝,抱著一堆柴火納悶地走回來,“一壺茶還沒喝完呢。”

 紀瑤望著陸煥的背影,也沒有說話。

 如果說剛才還只是猜測的話,他的反應,已經證實了她的猜測。

 以大乘修為渡劫失敗,被九重天雷差點劈成了焦炭,多半就是栽在這輕描淡寫提起的陳年心結上面。

 心結不解開,沒準以後他會被雷再劈糊一次。

 這次有系統幫忙定位,有烏辛靠著天賦異稟抗下最後一道雷劫,有作弊的七星聚靈陣,有紀凌在旁邊幫手,種種湊到一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把人救回來了。

 下次渡劫呢。

 下次是不是還有同樣的時機和運氣,可以安然度過?

 沒有人知道。

 ……

 陸煥走得極快,不過片刻,就繞過了半個大湖,沿著湖邊小徑,一路往北,徑直走進了北部綿延起伏的山林之中。

 天色漸漸暗下去了。

 紀瑤囑咐紀凌留在原地等他們,自己跟在陸煥身後進了野生山林,深一腳淺一腳地綴在後面。

 暮光昏暗,已經不足以看清周圍。還好她突破了金丹初期境界,神識增強許多,五感敏銳,不至於跟在後面走失。

 但陸煥存心不想讓她跟著,起先還沿著前人砍出的登山小徑往山裡走,走到後來,山路越走越偏,他索性越過荊棘,專撿藤蔓叢生的山野無路之處走去。

 紀瑤始終跟在後面,無奈新換的衣襬實在太長,不時被地上的老樹根絆住,再這樣走上一時半刻,她就跟不住人了。

 眼看著前方衣袂飄飄的修長背影越走越遠,漸漸模糊在暮色裡,紀瑤索性停了腳步,大喊,“陸白,回頭看!”

 陸煥果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紀瑤指著山腳下的千傾碧波, “你看山下的那個湖,它的形狀是個圓的!”

 “……你覺得我不知道它是圓的?”陸煥拂袖便往山上走。

 “慢著,聽我說完!”紀瑤大喊一聲,“那湖是個圓的。所以,剛才從湖對面出發,你無論是往左走,還是往右走,到了最後,你都會來到這裡!那麼,這裡就是你註定要走的路!”

 陸煥腳下停頓,微微一哂。

 “學了幾分佛修皮毛,來與我打機鋒?”

 沒甚麼笑意的笑容乍現即斂,他攏袖漠然道,“不過是個小小秘境罷了。只要我想,我可以在腳下鑿出千百大路通衢,四處任我通行。”

 “是!如果你想,你可以在腳下鑿出千百條大路,四處任你通行。”

 隔著十幾丈距離,紀瑤繼續大喊,“但是你鑿了嗎?你沒有啊!所以你現在還是站在這兒了。”

 陸煥的臉色驀然沉了下去,面無表情站在原地。

 紀瑤攏著裙襬,加快速度,往山上攀登。

 “你們這樣的修道大能,自小信奉的便是逆流而上,與天爭命。最大的毛病,便是自以為心隨意動,萬事皆在掌控之中。但事實真的如此麼,不見得。”

 她伸手一指腳底碧波萬頃的平湖:

 “我們抓杜康魚時,有些魚往這邊跳,有些魚往那邊跳,但我們不在乎。因為今日逃脫的魚,明日就會一網打盡。倘若真有個高高在上的天道,它看著世間的百萬修士,豈不也是如同一隻只的網中肥魚?你自以為掌控全域性,往這個方向掙扎,或是往那個方向掙扎,於天道來說,有何區別呢。”

 陸煥冷笑一聲,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輩修道之人,應該放棄掙扎,隨波逐流?”

 紀瑤:“不,我的意思是,隨便掙扎,四處蹦躂。無論怎麼掙扎,都可以。無論往哪個方向蹦躂,都是對的。”

 她急驟地喘了口氣,對高處的背影道,“人活一輩子,怎麼活都行,功成名就也好,碌碌一生也好,平淡度日也好,都無所謂。最怕的是——看似平和恬淡,心如烈焰火炭。口不對心,行事糾結,修道大忌啊,陸白。”

 陸煥驀然轉過身來,眸光犀利如刀,

 “難道你自己行事做人,就能做到‘心口如一,從不糾結’?”

 紀瑤喘勻了氣,開始繼續往山上爬,

 “一開始不能,後來倒黴事遇到的太多,沒時間糾結,慢慢去學,漸漸可以了!”

 她終於爬到了山上,走近過去,站在陸煥的身側。

 “過去發生的事情,無論多麼不痛快,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不要再糾結於過去,而是背起這些事,繼續往前看,往前走。”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不容易。“陸煥語氣沉沉地道,“有些事太重,無法接受,更不能揹負前行。——只能原地放下。”

 他走出幾步,站在一塊突出山壁的巨石之上,冷眼看對面山巒。

 此處的幾座山峰呈手掌形狀,圍繞著一處深谷,山峰遙遙相對。幾座山的風景此刻卻大不相同。

 兩人所在的山峰,頭頂月朗風清。

 而對面的山峰,卻正被一大片烏雲籠罩。

 籠罩半山腰的濃密烏雲不斷翻滾,山腰以下的大片山林中,正下著傾盆暴雨。

 紀瑤站到陸煥所在的方位,探頭往對面看了看。

 “咦,對面山洞裡似乎有人?我看到火光了。好大的山洞,隔著這麼大的雨都看得見。”

 陸煥默不作聲地看著對面暴雨沖刷的山林,以及密林盡頭顯出的巨大洞穴。

 “那是岐武君的洞穴,此刻被人佔據了。”

 紀瑤看了一會兒,猜測道,”洞穴裡的,難道就是你說的,北邊強行結嬰的人?和你宗門結仇的故人的子弟?”

 陸煥並不否認。

 “此刻在岐武君的洞穴裡,應該就是他。境界不到,意圖利用豐沛靈氣,強行衝擊元嬰境。我之前找人帶話勸說過他,他顯然沒有聽。——罷了,不過是不相干的人,回去了。”

 他抬腳便往山下來路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不悅道,

 “你怎麼回事?叫你不要跟來,你偏要跟著。叫你走,你卻又不走了。”

 紀瑤站在巨石之上,指著對面顯出火光的巨大山洞。

 “山洞裡的故人後輩,你真的認為,那是個不相干的人?陸白,你當真像你表現出來的這麼心如止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陸煥神色冷漠,寬大的袍袖在山風中獵獵飄動,

 “若我說不是,難道你要我現在進去殺了他?”

 “沒這個意思。”紀瑤擺手,“跟你結仇的是他家先輩,跟小輩沒關係。有違道心的事,你不可能對他動手的。”

 陸煥頷首,“你也知道,那還不走?難道要留在這裡看他整夜?”

 紀瑤在巨石上溜達了一圈,反問,“心裡不痛快,過來看了一眼仇人後輩,然後走了,你就能放下心結了?”

 陸煥背對著紀瑤方向,深吸口氣,淡淡道,“不能放下心結,便先放在一邊。我輩修真之人,年歲悠長,總有一日,可以放下。”說罷便往山下走。

 “不。“紀瑤卻站在巨石上不動,“我覺得吧,時間並不總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陸煥:“我說過了,此事與你無關。”

 “我也說過了,”紀瑤挽起一縷凌亂的髮絲,“你們這樣的大能,總是自以為不會錯,自以為能掌控,自以為放得下。但你們畢竟是人,不是無慾無求的真神仙。總這樣硬扛著不行的。”

 陸煥站在巨石邊,再次深深吸氣:“你到底想說甚麼。”

 紀瑤費勁地把山風吹散的長髮攏起,“我想說的是,事情發生了,能超脫放下,便放下。若是實在放不下的事……別勉強自己,別在心裡擱著發黴。面對它,解決它。”

 山間陣風吹起她的花鳥繡紋羅裙衣襬,她望著山洞火光方向。

 “陸白,你不願見山洞中人,那我去山洞裡,替你會會這位故人的後輩。等出了秘境之後,我和小凌再一起陪你,去會會你說的那位故人。”

 她的這番言語,實在大出陸煥的意料之外。

 以他這些年來的經歷,竟也不知道此時該說甚麼是好,一時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便在這時,紀瑤挽著裙襬,從巨石上輕盈地跳下,幾個跳躍,下到了暴雨傾盆的山谷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小修了詞句,不影響情節,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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