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之中, 朵朵碩大白蓮,十八瓣花瓣完全展開,呈現怒放姿態。
陸煥眼角餘光掃過湖邊入定的紀凌。
“他已結丹, 快要醒了。你不必再留。”
韓常握緊手裡的劍鞘, 忍氣吞聲而去。
果然,不過半刻鐘之後, 紀凌便睜開了雙眼,起身興奮地小跑過來。
“陸哥,陸哥!”他激動地聲音發顫, “我結丹了!我真的不到二十歲就結丹了!”
陸煥點點頭,摸了把少年烏黑的發頂,“不錯。以你的資質, 本該如此。”
紀凌轉過頭去看紀瑤。
“啊,姐姐還在入定……”他擔憂地道,“不會有事罷。”
陸煥在身後道,“你姐姐慢些。她這次連破兩個小境界,需要更多時間調理氣海,洗滌靈臺。”
紀凌兩眼閃亮, 激動地聲音都發顫了。
“我姐姐她、她終於能結丹了?她等了好多年了……”
紀凌跳過來一把抓住陸煥的衣袖, 上下搖動, 激動地迭聲道, “多謝陸哥!”
陸煥把這熊孩子沾滿了泥水的黑手推開,嫌棄地給自己的衣袖連施了兩個淨塵訣。
“你姐姐境界到了, 自行結丹,謝我做甚麼。”
紀凌笑道,“當然是謝你的靈藥啊。如果不是陸哥的那瓶上品洗髓丹,我們怎麼會這麼順利就結丹呢。”
“和洗髓丹並無多大關係。”陸煥擺擺手, 看了眼湖邊打坐的纖細背影,“如果吃了幾顆丹藥就能結丹,那修真界豈不是遍地都是金丹了,還修行甚麼。”
紀凌愣住了。
陸煥隨手摸出一瓶洗髓丹,丟給紀凌,“外敷療傷不錯,內服做糖豆也可以。我們宗門向來定額配發給十歲以下的內門弟子。”
紀凌:“……”
就在這時,又一陣風颳過湖邊,吹得草木簌簌作響。
天上再次聚集起大片濃白雲絮,層層疊疊的碩大蓮花,花瓣完全展開盛放。
湖邊周圍的大片靈氣也再次聚集,這次的靈氣比之前紀凌突破時更加濃郁許多,靈氣自發聚成了小小的旋渦,盤旋在紀瑤的頭頂之上,緩慢旋轉不休。
紀凌激動地指著湖邊,“陸哥,我姐要突破了!一次突破築基大圓滿和金丹兩個小境界,前所未聞,不愧是我姐!”
陸煥面色有些古怪,想了想,點頭贊同,
“你姐姐確實與眾不同。大道三千,獨闢蹊徑,斬魚練劍,醃魚結丹。獨自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來,算是修真界極少有的人才了。”
紀凌:“前途不可限量?”
“將執念引入大道,開闢一番新天地,前途不可限量。 ”陸煥折著柳枝,唇邊帶笑,悠然回道。
紀凌仰頭望天,正細數到第十六瓣蓮花瓣完全綻放,北方天邊忽然衝起一股黑氣,不過片刻,那股黑氣便擴散開去,彷彿一滴墨汁融進了水裡,染黑了半天天空。
紀凌眼睜睜看著天邊濃雲翻滾,烏雲聚整合團,隱約有電光閃過,撞散了一兩朵白雲聚成的蓮花。
“那邊怎麼了?”他指著北邊聚集的烏雲,憂心忡忡,“會不會影響我姐結丹?”
“不會。”陸煥也仰頭看著北邊亂象,“不過是有人強行結嬰罷了。”
紀凌驚訝地倒吸一口涼氣。“強行結嬰?修煉元嬰,也能分自願結嬰和強行結嬰?”
“與強行結嬰對應的,不是自願結嬰,而是自然結嬰。“
陸煥指了指紀瑤頭頂的天空,”若是境界修為到了,水到渠成,突破瓶頸,便是自然結嬰。天地靈氣湧動,如現在這般,顯蓮花祥雲。若是境界修為未到,藉著外力手段,強行突破,”
他伸手指了指天邊翻滾的烏雲,“便是這種局面,天降雷劫,自求多福。”
紀凌想了想,惋惜道,“強行結嬰,至少也是金丹大圓滿的修為了。若是北邊那人不成功,就此隕落,豈不是可惜。”
在他身側,陸煥露出了一個極明顯不過的譏誚神色。
“陸哥,”紀凌驚訝地道,“莫非你認識那個強行結嬰的修士?——那是個壞人?”
“不相干的人。”陸煥隨口回道。
眼角瞥到草地上亂糟糟鋪了一地的鹹魚,他頓時又大感糟心起來。
“既然你結丹了,這裡無事,去把那邊收拾乾淨了。”他指向草地,“剛才有人過來,踩過草地。被來人踩踏的鹹魚,全扔了,一條也不許留。”
紀凌走過去,仔細辨認,心疼地數了數,“哎呀,這是甚麼人哪!他根本就是把鹹魚當做墊腳石踩的吧。太浪費了吧這人。哎,陸哥,也就踩了一腳,洗洗還能吃,反正烏辛又不講究……”
“你家烏辛吃進嘴的東西是不講究,但它的胃講究。不乾淨的東西直接吐了,噁心之極。”
陸煥按了按青筋隱約跳動的額頭,把一瞬間閃過的許多可怕記憶強行驅趕出腦海,“全丟了。一條不留。趁你姐沒有醒之前,趕緊去。”
“哎。”紀凌應承下來,跑前跑後,照做不提。
…………
紀瑤雙手結印,從入定中醒來,睜開了雙眼。
充裕的真元在周身遊走。神識內視,一顆光芒閃耀的金丹,出現在靈府中央,緩緩旋轉不止。
紀瑤坐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從地上撿起根細柳枝,擺出劍招的起手姿勢。
一道凌厲劍氣,裹挾著澎湃的真元洶湧而出,細細的柳枝繃得筆直,隨即啪的一聲,四散爆裂。
正前方的平靜大湖,倏然被劍氣割裂,左右分開,激起兩道巨浪之牆。
巨浪捲起,發出轟然巨大的聲響,衝上了左右湖岸,又緩緩退回湖中。被劍氣割裂的湖面劇烈震盪了片刻,重新合攏,恢復了平靜。
過了片刻,湖面上冒出個黑色的腦袋。
徐在安掙扎著探出水面,哀怨地看了紀瑤一眼,幾步衝到岸邊,彎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哇……”紀凌停下了揀魚扔魚的動作,在岸邊呆立半晌,突然反應過來,拼命地鼓掌。
“好強的一劍!不愧是我姐!”
紀瑤站在原地,盯著自己手裡殘餘的柳枝碎屑發了許久的呆,終於被紀凌的鼓掌聲驚醒過來,
喃喃道,“這是我做的?”
她四處環顧,在樹下找到了陸煥的身影,難以置信地反覆確認,
“這劍氣……真是我揮出的?我也能使出這樣的劍招?”
陸煥站在柳枝下,矜持地負手點頭,“摸到一兩分門道了。”
帶著幾分狂喜,幾分驚異,幾分不敢相信,紀瑤吶吶地道,“謝謝,謝謝你。”
“謝我甚麼?”陸煥掃了一眼岸邊殘餘的劍氣,“有時間說廢話,不如多練五百次。好好的一招劍勢,被你揮得軟綿綿的,發揮不到兩成威力。真遇了事,如何能保命?”
“是!我會好好練習的!”
紀瑤精神大振,信心百倍,又撿起一根細柳枝,擺好了姿勢,正要開始練習,突然想起來一事,叫道,“對了,陸白,你還沒告訴我,這劍招叫甚麼名字?”
“月下所創,劍招無名。”
陸煥對著滿地的鹹魚,考慮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就叫——‘鹹魚一刺’罷。 ”
紀瑤:“……”
——————
傍晚時分,湖畔肉香四溢。
紀瑤姐弟倆坐在烤架旁,說說笑笑地進了晚食。
紀瑤今天心情極好,燒了熱水,從收納袋裡掏出茶壺茶杯,連施了幾個淨塵訣,洗得裡外乾淨鋥亮,又取出十個靈石一兩買來的極品洞庭雲霧茶葉,泡好了一壺香茶,招呼湖邊打坐的陸煥一起過來喝茶。
兩人對坐在草地上,陸煥低頭喝了口濃香四溢的靈茶。
瞥了眼對面的紀瑤,神色有些意外,“想不到你泡茶的手藝還不錯。 ”
紀瑤笑眯眯捧著茶杯,眼睛彎成了月牙,“學過一點。學過一點。”
茶道麼,現代白領裝逼必備。
偏偏陸煥不給面子,又追問了句,“那以前叫你泡茶,你怎的都說不會?”
紀瑤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咳了一聲,“那個,以前,咱們不是不熟麼。”
“徐兄,上岸嘍!”紀凌準備好了飯食,站起身來,大聲招呼湖水裡撲騰著的徐在安上岸吃飯。
“今天已經抓了超過六十條魚了!地上快要放不下了!”
徐在安卻不知道今天腦子犯了甚麼病,杵在湖裡,依舊堅決不上岸,並且大聲要求紀凌不要影響他‘求心證道’。
此時已經是日暮時分,夕陽掛在山頭搖搖欲墜,漫天的蓮花祥雲早已散盡,北方天邊的那道黑氣卻更加濃黑聚集,佔據了半個天空,烏雲翻滾,隱約有電光在濃雲間閃過。
陸煥抬頭瞄了眼天邊,若無其事地低下頭去,啜了口茶。
紀瑤單手撐著下巴,看了一會兒電光閃爍的濃厚雲層,“北邊是不是有人在渡劫?看起來很兇險啊。”
紀凌在旁邊插嘴,“陸哥說,北邊有個壞人境界不夠,強行結嬰。”他看看天邊電閃雷鳴,“看起來好不吉利的樣子,陸哥,難道是結嬰失敗了?”
陸煥抬頭看了眼天邊,更正道,“劫雷初現,那人尚未開始衝擊結嬰。至於人品好壞,更是不知。陸某與此人素未謀面,不知其人品如何。”
“這樣啊。”紀瑤看了看陸煥的臉色,“但你怎麼看起來挺高興的。”
陸煥端著茶杯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反問,“我有麼?你哪隻眼睛看出我很高興。”
“有啊。”紀瑤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一下,“你的嘴角剛才微微上翹成這樣。我覺得吧,心裡應該笑得挺開心的。”
陸煥:”……”
紀瑤難得有機會吃到陸大佬的瓜,八卦之心熊熊燃燒,找了個藉口把紀凌趕遠些,坐近陸煥身邊,小聲問,“沒見過面,但彼此認識?北邊那人曾經得罪過你?——得罪狠了?”
陸某啜了一口濃香四溢的極品靈茶,“與你無關。”
紀瑤想了想,指了指陸煥手裡的茶杯。“我買的茶葉,茶壺,還有茶杯。”
陸煥:“……”
“我親自燒的水,又親手泡的茶。這輩子我只給我師尊泡過茶,小凌烏辛都沒喝過。”
說完閉了嘴,烏亮的杏眸滿懷期待地望著對面。
陸煥:“……行了。說與你便是。”
紀瑤立刻端端正正坐好,豎起耳朵聽八卦。
陸煥放下手裡的茶盞,思忖了片刻,忽然啞然失笑。
“你推測的倒也沒錯。陸某雖是修道中人,卻也不能免俗。這麼與你說罷。——從前,有個故人,在數十年前,與我的宗門前輩有了些恩怨塵緣,兩邊從此結下心結。如今見故人的子弟倒了黴,想起當年往事,不免有些幸災樂禍。”
“就這樣?然後呢?”紀瑤失望地道,“語焉不詳,甚麼也沒說啊。”
“你知道這些就夠了。此事涉及宗門,其他的,當真與你無關了。”
“那個,陸真人。”卻是湖裡的徐在安聽了個七八分,遠遠介面,不確定地問,”真人,您說的那個故人,莫非是我們羅鏡宗的前輩?所謂‘他的子弟倒了黴’……不會是我罷?”
陸煥無語地看了湖裡的人影片刻,隨手從地上折了根草莖,指尖輕輕一彈,筆直飛了出去。
“修行的時候,還能聽得見旁人說話,還能分出心神胡思亂想。你就是這樣求心證道的?”
徐在安只覺得眼前一花,額頭已經捱了記重的,砰的往後栽倒,頭下腳上地扎進了湖水裡。
紀瑤把陸煥的話想了兩三遍,漸漸從輕描淡寫的話語裡品出幾分寒意來。
“那個故人……“她謹慎地追問,”當年與你的宗門,結的恩怨不小吧?”
“是不小。”陸煥用碗蓋撥了撥茶盞裡的浮沫,冷淡地道,“危難之時,袖手旁觀,結下生死之仇。”
作者有話要說:沒寫完,晚上繼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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