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辛是今夜最幸福的崽。
“紀丫頭紀丫頭,就衝著陸白的燒烤手藝,收了他!以後讓他跟著我們混! “
他激動得翅膀猛扇地面,一片塵土飛揚,
“我跟你說,自從紀凌那小子跑了,我就再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烤肉了!最妙的是,他辟穀了,只烤不吃啊哈哈哈~”
紀瑤還在他面前蹲著呢。
把指尖沾著的眼淚給擦乾淨了,抬手拍了烏辛一巴掌,“閉嘴。你這紅嘴八哥,跟誰學的一套一套的,居然還說個沒玩了。”
烏辛猛然醒悟:“……嘎!”
閃電般地歪頭展翅,原地賣了個萌。
烏辛把烤架上八隻油滋滋的烤雞全抱回來,分給紀瑤一整隻。
紀瑤按照平時的食量,撕了半隻扔回給烏辛,又把篝火裡埋著的幾個紅薯扒拉出來,捏了捏,軟硬正好。
烤雞散發的香味聞起來讓人食指大動,吃起來果然滋味絕佳,燒烤火候拿捏得極精準,皮脆肉嫩,雞翅尖烤的焦香。
紀瑤一個沒留神,把半隻烤雞全吃了,意猶未盡,口齒餘香。
陸大佬這手烤肉功力,不服不行。
陸煥自己倒是習以為常,不甚在意, “控火之術,舉手之勞而已。”
吃完晚食後,吃了頓豐盛大餐的烏辛心滿意足,主動收拾了滿地骨頭,哼唧哼唧地躺倒,不一會兒就在地上睡成了個大字。
紀瑤拎起大翅膀,扔到了旁邊。 “挪挪位子。別人還要睡呢。”
烏辛嘀嘀咕咕地讓出幾尺。
自從紀凌去了麟川宗外門,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平和放鬆的夜晚了。
紀瑤找回了久違的家的溫馨感覺,一時間,陸大佬平日的挑剔,冷淡,傲慢,都不那麼明顯了。
“謝了啊,陸白。你今天幫我的忙,我記下了。”
陸煥站起身來。
修長挺拔的身軀,在月色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說過了。舉手之勞而已。”他抬手用了個淨塵訣,把自己身上清理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往蘆葦蕩邊走去。
紀瑤想了想,主動說,“你要的極品洞頂雲霧,價格確實有點貴。我們排下個月吧,下個月等手頭寬裕些,我去給你買幾兩來。”
陸煥頭也不回地道,“可。”
紀瑤在水邊洗乾淨了手,哼著歌兒,往帳篷方向走了幾步,忽然間想起了一個差點被她疏漏的問題。
“陸白,”她叫住了蘆葦蕩邊的陸大佬,問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嗜茶,但是不挑茶具的吧?”
陸煥想了想:“不挑。普通乾淨的茶具即可。”
紀瑤呼了口氣。
不挑茶具就好。
一套講究的茶具,可比茶葉貴多了。
“東市那邊,我經常看到有人在賣茶具,各種材質都有,有些頗為精巧。過幾日我去東市幫你買套……”
一句話還沒說完,陸煥已經皺起了眉。
“東市?若我沒記錯,東市是凡人市集?”
聽到熟悉的‘凡人’兩個字,紀瑤心裡忽然一跳,隱約升起某個不太妙的預感……
“凡人粗製濫造之物,汙濁之極,沾身都不可,更何況入口。”
陸煥不悅地擰眉,理所當然叮囑道,“下個月去洞庭齋買茶葉時,順便買一套普通乾淨的茶具即可。”
紀瑤:“……”你大爺的。
這就是個敗家玩意兒!
洞庭齋那個銷金魔窟,入門級茶具三位數靈石起步,高階茶具上千靈石不封頂。
晚上兩人一鳥聚餐、和樂融融的塑膠燒烤情,沒了。
紀瑤磨了磨牙,“極品洞頂雲霧,洞庭齋的茶壺。行,給你安排上。茶葉排下個月,茶壺排明年。”
陸煥原本已經走進了蘆葦蕩,腳步倏然一頓。
站在河邊,按捺著情緒,深深吸氣,緩緩吐氣。
“沒有茶壺,如何泡茶葉。”
紀瑤:“不去西市接任務,哪來的身外錢財買茶壺。”
陸煥:“……”
沉默。沉默是今夜的河邊蘆葦蕩。
……
月色如水,寂靜無人,紀瑤坐在篝火烤架前,把剛才扒拉出來的紅薯掰開,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咬著紅薯。
甜絲絲的滋味在唇舌間泛起,如此安靜的夜色裡,她想起了紀凌。
小凌回麟川宗外門已經半個月了。原本說好了三天之內聯絡的,不知怎麼的,始終沒有傳回訊息來。
正心神不定時,懷裡突然閃起一陣明亮的白光。
紀瑤扔下紅薯,從衣襟裡摸出個不斷髮光的青銅鏡。
八角瑞獸青銅乾坤鏡原本有兩隻,是成對使用的通訊法器。雖然不能千里傳訊,但是一兩百里之內,效果還是相當不錯的。
這也是她那窮酸宗門傳下來的,為數不多的能用的法器了。
一對銅鏡,分為乾坤。
乾鏡在她這裡,還有一隻坤鏡,當然是給了最令她掛心的紀凌大佬。
“姐!”接通銅鏡的同時,紀凌因為激動而大張的嘴巴就突兀地出現在鏡面,那血盆大口把紀瑤嚇得一個倒仰。
她隔著銅鏡罵了紀凌一頓,
“我剛才還以為你被甚麼兇獸給生吞了!不是叫你沒事別亂用銅鏡麼?你一個築基期的小輩,懷裡揣著法器,叫人眼紅奪去了怎麼辦?”
紀凌被訓蔫了,耷拉著腦袋,“就是有正事才開的乾坤鏡。有件大喜事,想要通知你。”
“甚麼大喜事?”紀瑤想象了一下,突然激動起來,“你得了戒律峰大長老的青眼,拜入內門了?”
紀凌正色道,“比拜入內門還要大的大喜事。”
在紀瑤震驚而期待的眼神裡,紀凌神秘兮兮地舉起手裡的字紙,顯露在銅鏡裡,“看清楚這個店名。位置在麟川城南。務必記好了。”
紀瑤藉著銅鏡表面泛起的白光,湊過去細看。
看清字紙上的三個小字時,她沒忍住,又磨了磨牙。
紙上寫的店名,正是陸大佬指定買頂級名茶‘洞頂雲霧’的所在,令她聞名色變的銷金魔窟:
“洞庭齋”!
“姐你聽好了。”紀凌表情神秘地湊近銅鏡,小聲道,
“洞庭齋是城南最有名的茶樓。進去之後,有茶博士上前問你可要喝茶,喝甚麼茶,你就回答他,‘要頂新鮮的境密山茶。’他再問你,“此茶可難得的很,客官要幾斤幾兩,”你就回答他,‘各憑本事,測試斤兩。’他就會引你入二樓雅間了。”
紀瑤聽得心驚肉跳,
“弟啊,這才幾天不見,你不會加入了甚麼地下幫派之類的……怎麼連道上的切口都學會了?洞庭齋那麼貴的茶樓,忽悠我進二樓雅間去做甚麼呢?”
紀凌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嗐,你亂想甚麼!進二樓雅間,當然是去賺錢啦!”
紀凌:“進去之後,你甚麼都不用說,摘下十七號木牌子,在牌子上壓下你所有身家,登記名號,就可以走啦。再過兩天,只要兩天,無論你壓多少靈石,包你三倍四倍的拿回來!”
紀瑤啪的重重一拍鏡面,拍的紀凌耳朵嗡嗡作響。
“你個混球!”她指著鏡面痛罵,“這才離開家幾天,你……你竟然騙我去賭場了!”
“不是賭場,真不是。”紀凌捂著耳朵,
“姐,信我一次。是麟川宗門許可的正經營生,我以道心發誓。真的只要兩天,無論你壓多少,都可以成倍的收回來。”
“真不是聚賭?”紀瑤半信半疑。
姐弟倆通話了許久,直到銅鏡開始閃爍,顯示積蓄的靈氣耗盡,紀瑤才擱下了銅鏡,回到帳篷裡,和衣而臥。
耳邊傳來悠長悅耳的笛聲。
那是河邊的陸大佬修行告一段落,又起了閒情雅緻,吹奏新得的墨玉笛了。
笛聲和緩,不疾不徐,時而清越,時而低迴,吹奏的是某首不知名的曲調,紀瑤這幾天聽了幾回,平心而論,挺好聽的。
她躺在帳篷裡聽了一會兒,睏意上湧,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
微風吹過天地,山谷間,溪流畔,靈氣絲絲縷縷,處處湧動蒸騰。山野間開了靈智的小妖,在月色中紛紛現出身形,窸窸窣窣地吸取著靈氣。偶爾有行人路過的時候,還不能化身的小妖們轉身奔逃四散,在草叢中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陸煥放下橫唇的玉笛,隨意系在腰間。
大乘境修為,可千里識微,可天地諦聽。
雖然修為大損,倒退回金丹初期;但元嬰還在,氣海靈臺還在。境界還在。
只要他想,附近沒有甚麼能夠逃過他的耳目。
方才紀瑤和她弟弟的對話,一字不差,盡數落入耳中。
他心神微動,分出一縷神識,隔著茂密的蘆葦蕩,飄往約莫二三十丈外的空地方向。
帳篷,熄滅的篝火,帳篷裡和衣而眠的少女身影,都出現在眼前。
雖然這小女修救下他的動機不純,說話半真半假,隱瞞頗多,對她的弟弟,倒似乎是真心相待。人間凡俗的血脈牽絆,果然如此神奇?
陸煥的一縷神識,越過枕頭上的細碎長髮,落在旁邊的銅鏡上。銅鏡的手柄,兀自牢牢握在熟睡的紀瑤手裡。
神識輕微地觸了觸鏡面,隨即劇烈顫抖了一下,觸電般的收回來。
這是哪裡找來的破銅爛鐵!
不入流的法器,也值得他們如此小心翼翼對待!
陸煥伸手一拂,拂散了神識震動而不小心觸動的銅鏡靈氣,收回神識,端坐在河邊,陷入了沉思。
姓紀的小女修看似普通,身上卻疑點重重,甚是古怪。
以他的大乘期修為,破境遭遇的雷劫,乃是天道之下、威力極強的九重紫雲雷劫。方圓百里之內,生靈引雷,無不灰飛煙滅,化作齏粉。
也正因為此,他感應到雷劫降至,才立刻離開洞府,特意尋了六百里外荒無人煙的鳴沙城渡劫。自己身死道消無妨,只願不要牽累他人。
誰料兩個築基期的小輩,加上一隻金丹期的混血妖族,竟然能突破他的禁制,闖入了雷劫範圍。
不僅硬生生抗下了九重雷劫,安然無恙。
還宣稱‘路過’,把他‘隨手救下’了。
不知費下多少準備功夫,用了何等珍稀法器,令他欠下了性命牽扯的重大塵緣。
難道真的如紀瑤所說,只是為了區區兩萬靈石?
陸煥不信。
這平平無奇的小女修的背後,一定另有高人。
一縷神識再次探出,靜靜地凝視著不遠處的帳篷。
裡面不時傳出黑禿鳥睡夢中的磨牙聲,還有紀瑤睡得極沉的小呼嚕聲。
陸煥思索了片刻,不得頭緒,暫且放下。
他瞥了眼身邊整齊碼好的兩百塊靈石,沉下心思,手指微動,指引靈石凌空飛起,佈下四柱聚靈陣,再度開始修行。
雷劫生死一場,既然他未死,那就不是結束。
他的修為境界停滯已久,這次僥倖避過了雷劫,還會有下次。下次若還是不能破境,只怕會有更兇險的雷劫等著他。
如此情勢,與其早回山門,徒生禍端,不如索性跟在紀瑤的身邊,見招拆招。若有機會,再會會她背後的高人。
陸煥的唇邊浮起一絲無懼的淡笑。
不管藏在她背後的‘高人’是甚麼魑魅魍魎,難道還能翻出甚麼大浪不成。
片刻之後,笑容緩緩消失……
他生平無所嗜好,唯獨嗜茶。
想當年,獨居後山閉關的那數十年間,陪伴著他的始終是幽幽茶香。
沒想到一場雷劫下來,想要買些茶葉,要等到下月。
想要個茶壺煮水泡茶……要等到明年??
陸煥面無表情地坐在靈氣聚集的陣法中央,加快修行。
是可忍,孰不可忍。
為了能早日喝茶,也得儘快修回金丹大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