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白駒過隙。
蔣女士拎著煮好的蓮子丸子,在門診大廳裡走向電梯間,刻意放慢了腳步。
她早已感受到旁邊一雙盯著她的目光。
“桂蘭。”
果然在她走到拐角處,最安靜的地方的時候,郭長齡叫住了她。
蔣女士慢幽幽轉過了身。
郭長齡滿眼欲言又止,心中複雜,可是再複雜,該說的話也不能永遠不說,“我要帶欣欣去梅奧,桂蘭,希望你同意。”
鼻端有淡淡的清苦味,蓮子是苦的,蓮子丸子更加是苦味,郭長齡在聞見這個氣味的時候,臉色就把持不住了。
這曾是他吃的蔣女士做的第一道菜。
蔣女士沒言語,她就是看著郭長齡,郭長齡顯然防線鬆懈:“這麼多年我對不起你們母女,但是欣欣是我的女兒,我為她負責。”
多年前,蔣女士比現在的蔣欣欣還要青蔥的時候,帶著飯盒來探望自己住院的母親。那時候醫院的人也和現在一樣,被這位每天都來醫院的女子帶來的美食勾引的口水直流。
郭長齡,那時是主治醫生。那場病持續了半年,半年時間足夠兩人相識相知,何況廚藝練到了蔣女士這種地步,早就不止能拴住一個男人的胃了。
二人結為連理,誕下愛情結晶。
童話故事一般到這裡……就差不多了。後面都是現實。
蔣女士看著郭長齡說道:“如果欣欣同意,我不會反對她的決定。”
郭長齡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桂蘭,你是說?”蔣女士不會從中阻礙這件事?
蔣女士慢慢說道:“我只希望欣欣過的好,選擇甚麼樣的人生,都是她的自由。”
郭長齡有些怔住。
蔣女士走入電梯,不再多言,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閉上眼,想起就在昨天晚上,餘旌陽單獨找到了她,所說的那番話。
“蔣阿姨,雖然欣欣沒有明說,但她的心裡,如果您覺得她不再需要治療,她會毫不猶豫跟您回家。”
在醫院這些天,院長也找過蔣女士,旁敲側擊的暗示,蔣女士都聽得懂。
但顯然蔣女士心裡,餘旌陽開口意義不一樣。
蔣女士看著餘旌陽:“小余你的意思呢?”
蔣女士一輩子不曾出過國,讓女兒到遠到家鄉萬里之遙的陌生國度,以母女的感情蔣女士必然跟隨,那時候,蔣女士要如何在異國他鄉生存。
顯然,蔣女士能想到這點,蔣欣欣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想到,這才是她毫不猶豫拒絕接受出國治療的原因。
在蔣欣欣心裡,沒有甚麼比陪著蔣女士生活更加重要。
餘旌陽沉默了很久,忽然看著蔣女士,就慢慢說道:“阿姨如果相信我的話,我會跟著照顧欣欣。”
有時候一句承諾說的輕巧,很可能需要付出很大代價甚至一輩子去兌現他。
而蔣欣欣這種病症,要研究和治癒,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是一輩子。
蔣女士呆呆地看著餘旌陽,餘旌陽望著蔣女士,顯然沒有一點遲疑的樣子。
蔣女士慢慢有點顫聲:“小余……”
餘旌陽忽然說:“三年,就以三年為限,假如三年後欣欣的病情還是治不好,我就帶欣欣回來,永遠不再離開。”
蔣女士真的呆住了。
……
這時候,電梯也終於到了十三樓,蔣女士收拾好心情,拎著蓮子丸子,走向了蔣欣欣的病房。
“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病房裡,餘旌陽的聲音。
“八歲。”蔣欣欣回答道。
蔣女士站在門口一會,輕輕推開了門。
“欣欣。”
蔣欣欣立刻舔著笑看向蔣女士,聞到蓮子的清苦味,餘旌陽神情微微動了動。
蔣女士慢慢拎著飯盒走到蔣欣欣床邊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看母親低頭明顯有心事的樣子,蔣欣欣和餘旌陽對望了望。
餘旌陽心中有數。
會議室裡,院長等一眾人知道真相以後,下巴都是驚得掉下來,許主任不喜歡繞彎子:“我知道周妍那孩子,心性實誠,不會說假。”
想來周妍自從“無意間“聽到這件事,這幾天是多麼的生活在魔幻中。
想必也是憋不住了,才對自家主任吐露心聲。
“她說蔣欣欣是郭教授的……?”幾個醫生齊齊盯著許主任。
許主任想了想,再次確定:“嗯,是女兒!”
女、兒……
每個人的表情也都是魔幻現實,都知道郭教授這麼多年並沒有娶妻。
國內的醫學報道上,都習慣於把郭教授寫成:一生為了醫學奉獻。矢志不渝的單身教授。
“那蔣欣欣的母親,那位女士她跟郭教授實際上是?”夫妻?
院長心情複雜,就像蔣欣欣實際上出身醫術世家,他們醫院當時對實習生的取捨上面,豈非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要說郭教授為了女兒,怎麼也不止是幫著醫院做一個臨床專案這麼簡單。
知道真相的大家,尷尬。
畢竟當初在實習生去留的選擇上面,大家都是出了力的。
——
病房裡,餘旌陽削了一個完美的蘋果,遞給蔣欣欣:“如果你即將要離開生存的地方,去往陌生的國度,你想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甚麼。”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蔣欣欣看著餘旌陽一本正經說道。
在臨海日報上,週末版的頭條寫著,梅奧的教授郭長齡,在本市發現了新的研究病歷,並聯合了海城醫院,進行一場跨國的聯合治療。
而治療的物件,蔣欣欣在病床上的照片刊登在報紙上。
蔣女士看著為女兒收拾好的行禮發呆。作為陪同醫生,餘旌陽的大名也登在了報紙上。現在是網路時代,這篇報道很快就會被轉載到網上,被大眾所知曉。
蔣欣欣把自己當做那隻最有價值的餌,來了一次全方位逆襲。
身為被梅奧選中的人,蔣欣欣的家底被起底,蔣女士的電話放在角落裡響的快要爆炸。
教授女兒這個身份,必將成為埋藏最大的彩蛋。
看到了這個新聞的人,不止有蔣家人,郭家人,百家姓的人。
蔣女士年輕時沒文化,又是個被郭家人看不起的廚子,導致了蔣女士堅定地培養蔣欣欣考進醫學院。
這世上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尤其是郭思宇同學,臉都綠了。
蔣欣欣在醫院裡遇到他,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看來你和你們家的人一樣,運氣都不好。”
郭思宇麵皮抽搐了一下。
想進梅奧,下輩子吧。
蔣欣欣繞過他身邊走了。
人的優越感都是在於,別人削尖了腦袋得不到的,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
如果角色互換,心裡那種不甘可想而知。
蔣欣欣前二十五年沒有以郭教授的女兒為榮,後面幾十年也不會以這個身份為榮。但要是能用這個身份打擊到看不起母親和自己的那些人,蔣欣欣何樂而不為。
蔣同學長著溫和無害的臉,但她何曾承認過自己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自從知道自己是和母親彼此依靠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柿子了。
在國內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蔣欣欣瀟灑地離開了,她把一把鑰匙交給蔣女士:“媽,我想送給你一件禮物。”
蔣女士拿著那把鑰匙,一路找到了小吃街上的,那間鋪面。
她用鑰匙開啟門,看見了裡面,曾經女兒忙碌的痕跡。
門口很快有人圍過來,充滿期待地說道:“這家店,又開門了?”
……
“真的嗎真的嗎?”
蔣女士面對冷清狹小的小飯館,和身後越聚越多的人群對比,愣了愣之後,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這世上如果有人認為廚師的身份不如醫生,那他真是大錯特錯了。職業無分,人無低賤,除非有的,只是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