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女士準備蔣欣欣一醒過來,就帶她走。離開醫院,也離開海城。
“你就這麼確信欣欣能醒過來,萬一這次……她醒不過來呢?”郭長齡幽幽的。
他不是要詛咒蔣欣欣,內心深處他的期待更超過了蔣女士。可作為已經多少年的醫生,他知道要把最壞的打算先說出來。
可以看見蔣女士的神情因此動容了一下,“那我也可以在醫院,陪欣欣一輩子。”
對蔣女士而言,一切早都已經註定好了。
郭長齡久久說不出話來,他一個集光芒滿身的教授,哪怕這麼多年為醫學做的貢獻,拯救的人,讓郭長齡認為自己沒有愧對任何人,……唯獨眼前這對母女。
餘旌陽看出來了,蔣女士在溫柔、卻極度堅決的,拒絕郭長齡的要求。
餘護士的眼眸悄悄眯了眼。
……
郭長齡總算走了。
平時有他在的地方,習慣於讓周圍的人感覺重壓,可是今天,感到重壓的人明顯換了角色。
蔣女士用買來的毛巾,沾了熱水給蔣欣欣擦了臉和手,眉眼的溫柔讓餘旌陽相信,甚麼梅奧診所,也不及眼前女人能帶給蔣欣欣的愛。
“隔壁病房的病人今天出院,病床空著。”餘旌陽忽然慢慢對蔣女士說道,“值班護士就快來了,您先去休息一會。”
蔣女士露出了輕笑,一邊望著蔣欣欣說道:“不必,我陪著欣欣就行。”
也許,下一秒蔣欣欣就會醒。
餘旌陽頓了頓:“護士晚十二點就下班了,我提前去叫您。後半夜最好還是有人守著。”
蔣女士遲疑了一下,現在蔣欣欣的確是醫院重點看護,但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恐怕不管是誰來,都還是更願意自己待在這裡。
直到餘旌陽又說了一句:“要是半夜欣欣醒了,我也去叫您。”
蔣女士接觸到餘旌陽的目光,嘴唇動了動,“謝謝你,小余。”
顯然這次她無法拒絕,餘旌陽讓她明白她也是普通人,精力會累,想要後半夜守著女兒,跟值班護士輪班是最好的選擇。
蔣女士下意識覺得,這個年輕人讓她感到那麼可靠。
“可靠年輕人”餘護士,親自把蔣女士送到了隔壁病房,自己又重新回來。
他看了看周圍,搬了角落的椅子,坐在蔣欣欣床邊。
“戲看的如何?”
他說。
蔣同學剛剛被蔣女士用溫水擦了臉頰,現在小臉紅撲撲的,像個鮮嫩蘋果。
“唯一的文獻,對神經性木僵症的記載,是患者不願意醒來的情況下,就不會醒來。”
很多人都覺得木僵症大部分是病理上的,但心理學上有一種創傷性應激症,出於自我保護,很多人會逃避掉讓自己最受傷的那一部分。
忘掉所有的不愉快,生活重新開始,如果不能重新開始,永久無知覺下去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餘旌陽的目光幽幽,“看起來蔣阿姨已經做好了決定,你忍心嗎?”
要是蔣欣欣忍心,很可能蔣女士就會獨自一人承擔起照料蔣欣欣的責任。
蔣欣欣的雙眼皮似乎動了一下。
餘旌陽假裝沒看到,繼續沉眸說道,“蔣阿姨這麼多年帶著你不容易吧,看起來善良的人反倒容易受人欺,但你這麼睚眥必報的人,應當不會和蔣阿姨一樣。”
昏迷的人是最安全的,所有人都當著面說出最不設防的話,完全忘記了掩飾。
這幾個小時裡,蔣欣欣在這張小床上看遍了眾多人生喜劇的上演。
餘旌陽忽然俯下臉,隔著幾毫米盯著蔣欣欣,和第一次去她家見她的時候,用上了同樣的招數。
“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沒知覺。”
餘旌陽伸出一隻手,支撐著蔣欣欣的臉側枕頭上面,然後幾毫米的距離,持續縮短。
兩人的鼻息交繞在一起。
兩人的唇真的就差一毫米的時候。
蔣欣欣還沒有反應。
餘護士覺得對面噴在自己臉上的呼吸,頓時像牛一樣粗。
他一笑,掠奪了最後一毫米。
小時候我們都看到童話,沉睡的公主死都不肯醒來,就等英俊的王子一吻,終於就這麼醒了。
醒來的公主看見王子英俊的臉龐,心如小鹿亂撞,神情羞澀激動。
蔣欣欣右手攥成拳,、一拳狠狠打在餘旌陽臉上,同時一陣含糊不清的話語從“躺屍”的嘴裡出來:“扁擔(變態)啊!苦(滾)!”
餘旌陽被一拳打偏臉,下一秒額頭也被狠狠撞了一下,蔣欣欣上半身殭屍一樣彈坐起來。
餘旌陽,一邊揉著自己的頭,一邊右臉上火辣辣的疼。
蔣欣欣死都想不到餘旌陽會真的親上來,硬挺到最後一秒,這人就是流氓、趁人之危!
這下是真的惱羞成怒了。
餘旌陽看著“恢復如常”的蔣欣欣,嘴角一絲弧度沒有減少,“看來郭思宇雖然沒本事,這次也算間接幫了你。”那天郭思宇一個人騙走護士,進蔣欣欣病房的時候,正好餘旌陽走到拐彎處,他選擇了停下腳步,靠在走廊邊,等著郭思宇出來。
蔣同學現在才不想管甚麼郭思宇,剛才那一拳打的她整條胳膊麻木,那又怎麼樣,她現在想跟餘旌陽同歸於盡。
天,她二十多年來的清白都被這個男人給玷汙,同歸於盡都是便宜他了。
餘旌陽猜到了蔣欣欣會憤怒,但是似乎反應的過於強烈了些,他說道:“你已經僵硬了六個小時,血流速度已經明顯變緩,剛才的一拳……幾乎沒有力氣。”
蔣欣欣雙眼圓瞪出來,含糊不清說道:“我壓屎了(咬死你)!”
餘旌陽伸手,把蔣欣欣的臉左右搬了一下,觀察道:“你現在整個舌苔都還在麻木,恐怕暫時還做不了咬合這個動作。”
蔣欣欣:“……”
餘旌陽自然不會和一個病人計較,他和蔣欣欣對視了一會,“現在還早,醫院食堂還沒關,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蔣欣欣僵硬了六個多小時,加上昏迷之前,她還在手術室做手術。而因為血管堵塞,輸給她的葡萄糖都停止了。
正常人,這時是應該極度虛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