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長齡怔怔站著,蔣女士顯然也累了,慢慢扶著牆壁,坐到了走廊的椅上。
郭長齡口中喃喃,“欣欣六歲發病……”
蔣女士聲音幽幽:“我聽小余說,這個病和人的情緒有很大關聯,你是在欣欣五歲,快要六歲生日的時候離開我們……”
後面的話蔣女士已經不需要說了,不說也都是能讓人想明白。郭長齡渾身顫了一下。
要是蔣欣欣的發病,真的是因為幼年時抹不去的遭遇,就能明白為何平時那麼溫和的女孩子,會產生類似這樣的不明情緒激動。如果讓本院那位司徒醫生來說,他一定會說童年時的遭遇會影響人一生。
“我一直培養欣欣不與人爭的性格,現在想來,是我錯了。”也許蔣女士的初衷是希望蔣欣欣在世上安然平穩,不與人爭端也是一種平靜。
可是蔣女士來了海城才知道,她真是龜縮在一方安隅太久了,這本來就是個爭端的世界,她奢望蔣欣欣無慾無求,就是在強逼她跟一切脫節。
長久以來,欣欣心裡積壓了多少不能對蔣女士說的東西?
蔣女士忽然捂住自己的臉,肩膀顫抖,她明白的太晚了。
周妍手裡提著豆漿,再也邁不出去步子了,郭教授、郭教授他是欣欣的??
估計任何醫院裡的人聽到這個訊息都不會比周妍好到哪去,這件事情帶來的震驚度,已經遠遠超過其他事。
院長知道嗎?還是這件事其實沒有人知道?
周妍忍不住就想起實習生期間的事,若蔣欣欣跟郭教授是……那樣的關聯,為何醫院的人會說郭思宇才是郭長齡的親人?
周妍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
這時,走廊裡面傳來郭長齡微顫的聲音:“桂蘭……對不起。”
不能想當她們對他求助的時候,他卻完全沒有接到任何的訊息。
蔣女士卻已經無心思再去爭辯這些,不管現在郭長齡心裡怎麼想,都並不會減少她自己的自責。
蔣欣欣學醫,自然是受了蔣女士的引導,哪怕曾經有遲疑,她還是遵照蔣女士的意願。蔣女士認為,醫院是能幫助蔣欣欣的地方,在這裡至少欣欣是受保護的。
而現在蔣女士已經沒辦法知道蔣欣欣的真正想法了。
周妍匆匆離開的時候,豆漿灑到了半路一個人身上,抬頭跟郭思宇大眼瞪小眼。
郭思宇臉色不爽。
周妍也沒有道歉,她拎著扯壞的豆漿袋子,慢慢走到走廊的垃圾桶邊,丟掉了。
然後她一臉茫然地繼續朝前面走去。
郭思宇倒是沒有發飆,白色的豆漿濺在他白色的大褂上,一股子豆漿味叫他反胃。
他走的路正好跟周妍是相反的,可以想他正要去的地方。
骨科一臺手術持續了五個小時,不然也不會錯過大新聞。
此刻已經是晚上六點了,距離蔣欣欣這一番震盪,也過去快四小時。四小時,是醫院裡度過最複雜紛呈的一個下午。
現在蔣欣欣病房門口以及周圍的醫護人員只多不少,所有人卻都只能束手無策。
除了餘旌陽。
“蔣欣欣,我知道你能聽見。”餘旌陽已經站在蔣欣欣床邊半個小時。
其實算起這次的接近五個小時的發病時間,和蔣女士第一次電話到醫院聯絡到餘旌陽的時候,蔣欣欣在家裡昏睡的時間應該如出一轍。
餘旌陽盯著蔣欣欣的臉孔,上一次是外界的刺激,這一次呢?他伸出手,慢慢就撫在了蔣欣欣的臉上。
那次,他誘導蔣欣欣出拳揍他,利用女孩的憤怒,解除了她的木僵。
可是那次,蔣欣欣尚且能說話溝通,這次卻沒有這個機會了。
“旌陽,你出來一下。”門口院長叫。
餘旌陽只能收回自己的手,最後看了眼蔣欣欣,轉身走出去。
“就算在梅奧的文獻之中,對於神經性木僵症的記載也很有限。”
臨時的會議室裡,是郭長齡籌集醫院的主任們,開始的一場自由討論。
“那欣欣呢?”許主任忍不住問,也不知道為甚麼他神經外科旗下的孩子都那麼多災多難,“萬一欣欣得的是其他的病?”
還真不是許主任咒蔣欣欣,面對一種複雜卻能有效治療的病,也比挑戰現今的醫學難題要好。
郭長齡沉默了一下,“根據現在的檢查,欣欣就是神經木僵症的淺表狀態。”
這下許主任也不好說甚麼了。
餘旌陽一直沉默不發,院長看著他,又想起郭長齡指名要帶蔣欣欣去梅奧治療的事。
幾個醫生都面面相覷,他們雖然在海城醫院,也算是國內頂尖,然而對於這種可能性存在的病症,依然是有心無力。
或許,梅奧真的是唯一的攻破口。
況且,居然是郭長齡主動願意,帶蔣欣欣過去治療。
院長沉默中說道:“那,如果確定的話,還是儘早告訴蔣欣欣母親一聲吧?”
誰都願意自己的孩子接受最好的治療,告訴蔣女士的話,應該也是會同意。
餘旌陽望著郭長齡,彷彿是早就知道這個年輕人不會輕易順從自己,郭長齡也把目光看向了餘旌陽。
“不知能否多問一句。”餘旌陽說道。
郭長齡不知可否,事到現在,他已經沒甚麼可想的了。
餘旌陽眸子微冽:“郭教授是更想醫治蔣欣欣,還是……覺得她是一個值得研究的物件?”
似乎每次不管怎麼做準備,餘旌陽說出來的話還是能讓大家驚呆。
郭長齡的目光,和年輕人交融到一起。餘旌陽似乎都只是“單純”問,帶著他本身就有的犀利。
神經性木僵症,當餘旌陽第一次告訴院長的時候,從院長的反應,就知道這是對醫療界最有價值的課題。
在醫療生命面前,每個活生生的人都像是一種範本。
郭長齡的喉頭似乎動了動:“我會親自去和欣欣的母親說,取得她的同意。”
不管要把人帶去何地治療,都必須家屬認可,顯然郭長齡沒想繞過這關。
餘旌陽看向了院長:“蔣欣欣在手術前,簽署了院長給的合同,現在,她也是醫院的正式員工吧?”
院長被餘旌陽看著,“自然……”
不管是哪一方都沒想過放棄蔣欣欣。
餘旌陽站起身,面色冷淡,“好,我沒甚麼要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