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欣欣自己被淹了個半死,趴在岸上吐了幾口水後,伸出兩隻手啪啪甩了餘旌陽兩邊的臉,“餘旌陽,你別死啊……”
經理魂飛天外尖著嗓門叫道:“快叫救護車!叫救護車!車……”
蔣欣欣驚悚地看著一身水淋淋躺著不動的男人,五十秒,她把他按在水裡的時間是五十秒。而餘旌陽分明是個游泳高手,他曾說過訓練時期他的憋氣記錄是一分半。
蔣欣欣開始按壓餘旌陽的胸口,有水從餘旌陽口中一下一下隨著節奏噴出來,經理快要暈厥過去,他死盯著蔣欣欣道:“你這女人,是想謀殺餘先生嗎!?”
蔣欣欣懶得搭理他們這群外行,依然倍兒專業地在做心肺復甦。最後她盯著餘旌陽硬挺的身體,不由瞪眼,奶奶的,難道還要她人工呼吸嗎……
餘旌陽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副畫面。
不知道醫者是否會相信有靈魂世界,他們每天面對冰冷的世界,看似已經對病人的死亡漸漸麻木,可人的魂靈那麼透明柔弱,麻木的終究也只是外面的那層軀殼。
就像餘旌陽,他比任何畢業於臨海醫科大的學生更優秀,面對著醫學書上冷酷的器官知識,他的外表也像是成功修煉出一副鐵甲。
這個病人不是和其他重症病人一樣,是在各種痛苦治療裡,昏迷不省的時候最終死去。他是睜著眼睛,餘旌陽見證了他由清醒到熄滅的過程。和病人對視的幾十秒,是人世間最漫長的生死之隔。
蔣同學的一記悶錘砸下,可比甚麼生死距離都牛逼多了,餘護士吐出一口水,醒了。
被水模糊的視線看見蔣欣欣轉身對游泳館經理嘿嘿笑:“你看,醒了吧。”
竟敢把救人的她說成是謀殺?
經理的腿都軟了,走上前看見餘旌陽還是好想意識不清醒的樣子,“餘先生,餘先生……你,你感覺怎麼樣了?”
他不在死域,在人間。
蔣欣欣同學目光遊離,又咳嗽了一下,接著粗著嗓子說:“那個,你要自己能起來,就現在走吧?”
儘量宛若甚麼事也沒有。當然最好甚麼事也沒有。
餘旌陽忽然伸出手,在蔣欣欣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右手腕一陣劇痛,被驟然坐起來的餘旌陽死死握住。
他的眼睛,和神情,就像是要把蔣欣欣給活吞了。
而這一次,是真的要活吞。
蔣同學雖然膽大妄為,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因為她是真沒有見過餘旌陽完全動了真怒的樣子。
餘旌陽忽然就一個甩手,以極大的力量,直接把蔣欣欣摔到了泳池旁邊的地上。
整個地上堅硬而溼滑,蔣欣欣股溝撞地,還滑出了兩厘米。
她疼的齜牙咧嘴懷疑人生。
而餘旌陽慢慢從泳池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蔣欣欣,剛才那麼一下,不要說留手,更沒把蔣欣欣當個女人來對待。
而他看了一眼後,無視了經理和游泳館一群的人,轉身就這樣無情地揚長而去。
蔣欣欣嘴唇動了動,身體的疼痛帶起的憤怒,也在第一時間消弭無形,尤其是看到餘旌陽那不含溫度的眼神後,蔣同學很慫的沒吭聲。
“甚麼嘛,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等確定餘旌陽已經離開游泳館,蔣同學捂著屁股,找回場子一樣,臉通紅嘟囔了一句話。
所有人盯著蔣欣欣,那眼神如看白痴一樣。
蔣同學義憤填膺地懟了回去:“看甚麼看!你們這群甚麼也不知道的吃瓜群眾!”
經理在心裡撇了一下嘴,說他們是吃瓜群眾,也不想想剛才他們幾個救生員衝進來,是怎麼把這位女士一百二十斤的肉身拖回到岸上,他們救生員的勞損費還沒找這位女士討要呢。
經理假惺惺說道:“行了,大家都散了吧。”
游泳館的救生員們,也是面無表情轉身,和經理一起離開了這裡。
剩蔣同學一個人,繼續悲憤想,別以為她沒看出來他們臨走前鄙視的眼神,這群以身材取人的膚淺之輩!
蔣欣欣忍著屁股上的痛換好自己的衣服,走出游泳館時還要接受一樓人的目光洗禮,破游泳館,求她她也不來了!游泳是為了健康,她的身材體重是多麼符合健康的標準……
回家一頭栽在被子,本來發誓永遠不想給餘旌陽那貨發訊息,可她就是手賤忍不住,編輯了半天的簡訊,安慰自己是善良的人只是關心一下。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要不要,咳,去做個檢查?
雖說溺水的人救起後,一般沒啥後遺症,可誰讓餘旌陽這人古怪的就不像個人。
抓著手機期待了半天,一條未讀訊息過來,蔣欣欣激動點開:
以後游泳課停止,我跟你之間沒有關係了。
蔣欣欣握著手機愣了半天,盯著資訊又看了一遍。
蔣同學忽然就覺得有點酸澀。
她才不會認可自己會委屈,只不過她也算道過歉,而且第一時間已經做出彌補……
蔣欣欣乾脆把手機丟了,臉埋在了枕頭裡。
——
餘旌陽屋子裡關著燈,這讓他手中手術刀的光亮,充滿了一種魅惑。
刀的銀光,照著他的鏡片,映照他的雙眸。
黑暗是溝通生死的媒介。
黑暗中恍惚還有那臨近死亡最平靜的一句:“餘醫生,謝謝你。”
謝謝你。
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微笑面對死亡,當初院長便用這個告訴餘旌陽,一個患者在臨死前的謝意,難道還不能讓他釋懷。
可在所有人看來,餘旌陽就是入了魔怔一樣,就是釋懷不了。
那個患者死於肺氣腫,窒息。那種感覺,和他在水中時候窒息,其實是一模一樣的。
餘旌陽曾讓自己躺在游泳池水底,直直躺了兩分鐘。
兩分鐘他如同死人,不說話不呼吸。
感受那一刻世界拋棄他的冰冷。
那一次他才知道,自己主動走近死亡,和那一刻被動的接受生死的來臨,是永遠不可能一樣的。
謝謝你……
謝謝你……
謝謝你……
哐噹一聲,餘旌陽的手術刀,掉落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