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長齡花了二十分鐘才吃掉了他面前的蛋包飯，味道太熟悉了，熟悉的讓他每一口，從咀嚼到下嚥都是那麼艱難無比。
這盤蛋包飯掀起了他很多年很多壓抑的回憶，一下噴湧出來讓他有點受不了。
蔣欣欣這時端上來一杯白開水，從郭長齡旁邊拿起了那支山桂蘭。
郭長齡看向蔣欣欣。
蔣欣欣一瓣一瓣把山桂蘭的花瓣摘下來，放入了白開水。
郭長齡渾身震了一下，看呆了。
蔣欣欣很自然說道：“蛋包飯油膩，用山桂蘭泡一泡水，飯後喝下去正好解膩。”
用山桂蘭泡水解膩這個方法，還是當初那個正好叫桂蘭的女子想出來的。
蔣欣欣把泡好的水遞給郭長齡，有點詫異地看著郭長齡，驟然大變的臉色。
“郭教授，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醫學教授生病了，是不是醫院都得抖三抖？
郭長齡忽然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似乎有點疲倦。
“我沒事。小蔣。”放下眉心裡的手後，他終於接過了那杯山桂蘭的茶水。
手心溫溫的，不燙不涼，正好是泡茶的溫度。
這種花瓣不是真正的茶葉，喝的也只是那一絲淡淡清香，那麼嬌嫩的花瓣，過熱的水只會把花瓣直接燙死。
這也是那位叫桂蘭的女子說過的。
郭長齡終於再次抬起頭看向了蔣欣欣，目光帶著一種難以再掩飾的感情。沒有人會用山桂蘭這種東西泡水，就算再喜歡創新的人也不會。
這世上只有那位名字就和桂蘭一樣的女人，才會在開玩笑的時候，用一株摘回來的山桂蘭……泡一杯不知是甚麼味道的水。
“小蔣，你是蔣明月的女兒，對嗎？”
蔣欣欣慢慢看向郭長齡：“是的。”
這是郭長齡第二次喊她欣欣，完全是情難自已。對比起來蔣欣欣也露出一臉驚訝：“教授和家母居然認識？”
演的太投入，顯得有點誇張了。
可郭長齡現在哪裡會在意這些，蔣欣欣會問他和她母親的關係，是否認識，這不是很正常麼。
他發現自己竟然回答不了這個最簡單的問題。
蔣欣欣忽然很熱絡說：“您和我母親是怎麼認識的，聽說您很多年前就出國了，難道是在出國前？”
郭長齡唇邊動了動，“是的……”
蔣欣欣想到了母親從來沒有離開過小縣城，倒是笑了一下。
“看來至少在二十五年前，您和我母親就認識了。”
蔣欣欣還不曾過二十五歲的生日。一個女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分水嶺。
郭長齡這時喉頭微動，對蔣欣欣笑了笑道：“我和你母親，是很好的朋友。”
蔣欣欣眸子有些閃爍，“……想不到母親會和您這樣的大人物認識。”而且居然還是好朋友。
以蔣欣欣的頭腦，她實在不明白身上甚至有些土氣的母親，怎麼會和這位高高在雲端的郭教授，成為好朋友。
但這都是蔣欣欣心裡的活動，她微笑說：“今天真是太巧了。”她掩下眼底的情緒。
郭長齡不由笑了笑，“那時候你還小，沒辦法記得這些。”
人的記憶力在三歲以後，偶爾有天賦異稟的人，能對重大的事有模糊的片段。
蔣欣欣想了想，點頭：“是的。”
若她能對郭長齡有記憶，自然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可以認出他。畢竟孩子可以長大，成年人，卻只能變老。
二十五年前的郭長齡，跟二十五年後的郭教授，除了沉澱的霜月，誰都能認得出來。
郭長齡終於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了一疊不菲的紅票子，放到了蛋包飯的盤子旁邊。
他說道：“這樣的美味，任何時候都值得它的價值。”
蔣欣欣看了一下桌上的票子，郭長齡這樣的出手習慣，才是熟悉蔣明月女士飯菜的熟客，郭長齡曾也是那些人之一。
“您這樣有點見外了。”她當然沒有動那些票子，而是收拾起了郭長齡的桌子，對郭長齡說。
郭長齡越是看著那張熟悉的圓臉，恍惚感就越強烈，“這不是見外。”
有時候千金反而易得，在醫院時候，如果病入膏肓，即便捧著大把的錢也買不來命。這一頓蛋包飯，足夠讓郭長齡銘記一輩子了。
蔣欣欣站在桌邊，抱著那些碗碟，沉默著半天沒有說話。
她這時看了郭長齡一眼。
郭長齡眸色深處，似乎明白甚麼似的閃了一下，“欣欣，之前，你丟了一本《骨科大全》在公司，那也是你母親給你的嗎？”
蔣欣欣看著他，這本書才是一切的扭結，也是一切的開始。
蔣欣欣只得點頭：“是郭教授的書。”
聞言郭長齡更是目光閃了閃。
“以後如果你有甚麼要求，可以來找我。我和你母親的交情……你不用有負擔。”
郭教授能做到的事，在這個世上太多了。
而他還讓蔣欣欣沒有負擔的提。能做到這樣，那他和蔣女士的交情得有多深才是。
蔣欣欣抿了抿唇，郭長齡對她的微笑，是對院長也不會有的柔和和藹。
蔣欣欣慢慢地開口，“您是意思，是任何事也可以嗎？”
都說一個人在社會上，肩上身份越重，站的越高，哪怕就連正常人最簡單的事，他也會異常艱難。
蔣欣欣的話並不複雜難懂，郭長齡忽然想到那天初見到蔣欣欣的時候，她扶起那個叫周妍的跪著的護士女孩。
郭長齡：“……任何事，我都會答應。”
蔣欣欣望著他，一盤蛋包飯，它的價值可以被無限放大，從幾十塊錢，到一個知名教授的承諾。
金口玉言，這一份蛋包飯或許是最值了。
蔣欣欣便再次抿了抿嘴角，看著郭長齡的眼睛：“我希望您能為周妍的奶奶做手術，給她一次生存機會。”
對腫瘤病人說，一次成功的手術就是跟死亡賽跑，從死神手裡拔河。
蔣欣欣很喜歡那個比喻，當死神到來的時候，死神就是那隻猛虎，但並不是誰都能做虎口奪食的那個英雄，但是郭長齡教授，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