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欣欣從來沒有聽說過甚麼神經性木僵症，但是剛才的經歷她記憶尤深。
現在她整個活過來，才後怕了。
“你……”蔣欣欣的目光停駐在餘旌陽另半邊紅腫的臉上。
奇怪的是，剛才她的思維好像也停滯凝固了。
餘旌陽望著蔣欣欣完全茫然的樣子，“你小的時候，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蔣欣欣驀地就轉過了神，她有些懵然道：“沒有。”
餘旌陽兩道好看的眉蹙了起來：“從來沒有過？”
神經性木僵症，大多是孃胎帶出來的，先天性的病症，不可能從小一直沒有預兆。
可蔣欣欣同學真的沒有這方面記憶，她非常堅決地搖了搖頭。
再說了，如果她真的有病，蔣女士怎麼可能不告訴她。
餘旌陽盯著這張“天真”蘋果臉，剛才流哈喇子的樣子還印在畫面裡，現在這張臉上倒好意思對她露出戒備。
那麼巧他就是神經外科醫生，那麼巧蔣女士打到醫院的電話就被餘旌陽知曉。
若是別的醫生可能也會來找蔣欣欣，但是“急救措施”可能就沒有餘大護士這麼完備了。
想起剛才的“陰險狡詐”，蔣同學還一陣寧肯不信，“該不會是你故意編的？”
她一個醫學生，怎麼就沒有聽過神經性木僵症？
但是剛才的記憶，真讓人恐懼。
餘旌陽冷冷盯著她，“許多病症，是隻有出現的時候，才會被醫學界留名記載。你在課本上學習的，永遠不可能有這些記錄。”
一個病症的研究程序以及定名和最終立項，需要經過的時間極其的漫長，而醫學生手裡的課本，都是極嚴謹的編撰和入目，像是醫學界都還一團迷霧的疑難雜症，連起病來源都還沒搞清楚，又怎麼可能會放在醫學書裡。
蔣欣欣遇到的，是餘旌陽這個活的醫學百科全書，所以才能知道這些。
這種病症，聽起來像老年痴呆一樣可怕，只不過發生在蔣欣欣這個妙齡的姑娘身上。
咕……在這個很嚴肅的時候，安靜的房間內響起了這個聲音。
蔣欣欣是個廚子，廚子在吃飯上從不虧待自己，她從沒有連續十八個小時粒米未沾牙。
她抬起眼看著餘旌陽：“病死總比餓死強，是吧？”
起碼病還不會立刻死，只要活著一口氣，總得吃飯吶？
十分鐘後，蔣欣欣穿著睡裙拖著拖鞋，哼著歌在廚房裡面刷洗她的鍋子。
餘旌陽就盯著那個快活的身影，從他第一天認識蔣欣欣他就不明白這個女人的快樂源泉從哪來，哪怕上一秒還流著哈喇子嚴重病的像個半癱一樣，下一秒只要能起來，就馬上圍著鍋臺轉了。
蔣欣欣抽空還看了餘旌陽一眼，至少現在也算半個救命恩人，努了努嘴說道：“我給你煮一碗豬蹄花生湯，補腎的。”
餘旌陽：“……”
他年富力強，每週健身，完全不需要補這種東西。
可是蔣欣欣那廂已經哼哼地把豬蹄兒給解凍了，十八個小時沒有吃飯，她也真是服了，現在只需要想一想炭烤豬蹄的香味，她就能啃三隻。
餘旌陽抱著手臂坐在沙發上，像是一尊冷麵的大神。
因為是肚子餓，所以不能再做那些動輒幾小時的考究飯菜，蔣欣欣很果斷的拿出了一桶面，把雞蛋和蔥花丟入了鍋子裡。
花生這些調味的美品都是常年備在冰箱裡的，蔣欣欣把花生和豬蹄兒一起煮，那種香氣簡直可以撩動人的靈魂。
這種小伎倆都是蔣女士傳授的，排隊找蔣女士訂飯菜的那些人，根本想不通一點，為甚麼那些鼎鼎大名米其林餐廳廚師，吃過他們做的菜後也覺得不過索然無味。他們不如蔣女士的地方，就是他們已經被所謂的光環固化住了思維，做菜怎麼能因循守舊呢，而蔣女士，做的永遠是創新的家常菜色。
比如，誰會想起把豬蹄跟花生迷迭香這些一起煮。
餘旌陽坐在沙發上眉頭終於皺了一下，終於神仙下凡動了情思，應該說他從沒有近距離地看見並且聞見過蔣欣欣做菜的香味，不明白在醫院裡那些都是小兒科。
“哈哈……”蔣欣欣一陣槓鈴般的笑聲，圍著圍裙端著菜的田螺姑娘果斷走了出來。
蔣欣欣把用盆裝的雞蛋蔥花面條放到了茶几上，餘旌陽眉梢動了動。
“不好意思，我先吃了，你的湯還在鍋裡。”蔣同學豪放地捋起了衣袖，開啟筷子，就挑起一大塊麵條吸溜進了口中。
餘旌陽看著對面的女子大快朵頤，自己還要維持這種端坐的姿勢實在有點艱難。
要知道，自從五歲起和蔣女士學做菜，蔣欣欣同學活到二十五歲根本就不知道飢餓是甚麼東西。
今天所謂的神經性木僵還是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對她來說，都是可以丟到一邊，唯有此時填飽肚子才是真正需要的。
蔣欣欣的吃飯樣子何止是不雅觀，簡直是狼吞虎嚥一般，餘旌陽本來還指望那“一盆”？面蔣欣欣是要和他分著吃，可是五分鐘過去了，那盆面，蔣欣欣已經吃的只剩下盆底一點湯汁。
餘旌陽：“……”
他是不是應該感謝來的時候正好剛吃過飯不久，現在幸好還不是太餓。
蔣欣欣把盆裡面最後一根面撈盡了，雙手乾脆端起了盆，口壓在盆邊咕咚咕咚咕咚，等放下去的時候，那一盆裡面連湯水都不剩一滴了。
餘旌陽真正是開了眼界。
這時候廚房的豬蹄的香味開始傳了出來，就見對面女子打了個嗝，然後咧嘴笑道：“我去看看豬蹄，應該可以出鍋了。”
餘旌陽見過很多患者，在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以後，都是反應各不一樣，最多的自然是嚎啕大哭，悲傷絕望。當然有樂觀的，也是勉強一笑，接受了現實。
蔣欣欣這樣的病症，有點像是另一種恐怖的漸凍症，肌萎縮側索硬化。
在病程的最後，你像是看著自己一生過往的默片，除了在腦海回放，身體每一處都已進入永久休眠。
唯有腦袋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