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都是鋪墊,這個自然才是關鍵,餘旌陽的順風順水,在經驗豐富的郭長齡眼中,正是致命的。
“後來醫院裡有一個三期的腫瘤患者,”骨科主任變化的神色說明了這件事的沉重,“當初我們甚至聯合了國內其他幾家專科醫院,商討手術的方案,許多人都建議讓患者用已經意義不大的化療延長生命。只有旌陽,他在當時提出了一個在我們看來很激進的方案。”
郭長齡緩慢說道:“他剛才說,任何治療方案,都有不可推測的風險。”
這不僅是外科手術中,整個醫學界,沒有人敢打包票有百分之百的治療方案。哪怕,你治療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感冒,都甚至有致命的風險。
“那個病人,是旌陽一直負責,進醫院眼看著他慢慢惡化,直到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骨科主任說到這裡實在是難以掩飾的沉重搖頭,“旌陽說假如這個方法如果能成功,患者至少可以有兩年的壽命,而在當時,患者只剩下了三個月不到了。”
那個時候,院長跟許多人,都已經感受到了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這個危險,不是指他對病人,而是對待自己。
一個從業以來都順風順水,不曾見過一例失敗病人的醫生,就如同一個握了武器的獵人,雖然戰無不克,卻從來沒有嘗試過,手染鮮血讓生命在刀下流逝的感覺。
骨科主任說道:“旌陽這次提出的治療方案,不僅方法大膽而新,甚至從臨床上依然更有意義。所以當時院長和所有醫院的人,都很支援旌陽。甚至,連患者的家屬,都同意這樣的手術方案。但是當時院長就說,這次的手術因為是從開始到執行,都是旌陽一力做成的,所以這一例手術的成敗,受到最大影響的可能就是他。”
對於腫瘤晚期的病人,在治療方案和患者家屬都沒有疑義的情況下,動手術最後一搏,並不是甚麼難見的事。
而且手術,就意味了可能會失敗,在手術前,不管是醫生還是家屬,都知道這個結果。
骨科主任的聲音沉重:“但那次手術對餘旌陽的影響,比我們事先認為的都要大。患者在手術後的五個小時內去世,包括我們和病人家屬都沒有太大意外,可是旌陽自從離開手術室,就再也沒有振作起來。”
郭長齡聽到這裡,已經基本甚麼都知道了。他摘下了自己的眼鏡,慢慢疲憊地揉著眉心:“一個腫瘤科的醫生,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病人,在自己眼中慢慢去世的過程,餘旌陽的心態崩了。”
電影裡,當一個人出於自衛,或者其他種種原因,錯手導致另一個人的死亡。或者是兢兢業業的警察,第一次開槍打死一個死刑犯,必然要接受心理醫生坐在他們面前,一遍遍讓他們淡忘痛苦。
一個生命從手中流逝的感覺,不管不懂的那些人如何覺得輕描淡寫,當你真正面對那一刻,只要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普通人,都會出現精神崩盤。
如果餘旌陽不是一步一步看著這位病人走入絕境,或許他的心理衝擊不會這麼大。
那是第一次他覺得手裡這把手術刀,無法派上用場的時候。
郭長齡看著面前的骨科主任,替他把話說了出來:“餘旌陽,從那之後兩年,都沒有找回自己。”
骨科主任沉默良久說:“我們醫院其實也有心理科,但是旌陽拒絕去諮詢,並且強硬地表示自己可以走出來。”
郭長齡說道:“所以你們就留他在醫院當護士,一當就是兩年。”
骨科主任臉上有一絲尷尬。
郭長齡慢慢嘆口氣:“心理陰影,在醫學上比任何肉體的傷都難克服,你們認為再過個兩三年,他就能醒過來嗎?”
如果要走出來,兩天都夠了,絕不需要兩年這麼長久,而院長他們經驗更豐富,自然清楚這些。
那個男人眼中的孤傲,不是對別人,完全是對他自己。
醫院中所有手術,都下意識讓餘旌陽參加,甚至這一次的臨床研究,院長和醫院知道意義重大,還是讓餘旌陽加入,不僅僅是信任餘旌陽的自身價值,更重要的,院長和醫院,也在一直用自己的方法幫餘旌陽走出兩年前那段事。
郭長齡說道:“這話我不該說,但我認為,除非他真的克服心理障礙,否則不管讓他參加這次的專案也好,還是以後,對他和對醫院,都毫無好處。”
身為業界頂尖權威的郭教授給餘旌陽判了死刑,這比以前院長和幾個醫師做出的任何判斷都要震驚。
郭長齡擦了擦眼鏡,轉身道:“失陪。”
等他走出辦公室許久之後,那幾個主任醫師才從沉默中恢復,對骨科主任道:“怎麼辦,你要如何對院長說?”
餘旌陽加入這個專案,是骨科主任跟院長神情,院長同意,然後餘旌陽主動點頭,定下的事。
但現在因為郭長齡一句話,一切可能都要變了。
郭思宇在門口等著郭長齡,他本來神色不虞,看見郭長齡走出後還是下意識跟上去。
郭長齡沒有回頭,淡淡說道:“你擔心餘旌陽天賦超過你,以後影響你在醫院的地位,甚至不顧翻臉也要針對,是吧?”
郭思宇神色動了動,沒有說話。
大概是傲慢之人下意識對同類之人的敵意和牴觸。
郭長齡神色更冷清說道:“把你的心思都放在課題研究上,你父親給你的壓力怎麼樣,你心裡該很清楚吧?”
郭思宇咬住了嘴唇,捏住手中拳頭道:“伯伯,餘旌陽是一個連自己心理陰影都不能克服的人,他在醫院的種種行事,都表明了這個醫院的人多麼無能。”
就算是曾經的天才,現在也已經廢了,醫院久久不願意面對現實,還把這樣的人想方設法地留著,甚至餘旌陽自己都認清不了這個現實。
郭長齡慢慢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郭思宇的不甘:“你知道餘旌陽已經克服不了心理陰影,參不參加臨床研究對他已經沒有區別,但是對你卻不一樣。”
郭思宇目光動了一下。
郭長齡繼續轉過身,“你要是連一個海城市的醫院都待不了,在這裡無法熬出頭的話,卻想進世界頂尖的梅奧診所,那我也幫不了你。”
梅奧診所是每個醫生夢想的地方,就如同至高學府之於學生,郭思宇包括整個郭家,都希望傾盡全力也要再培養出一個郭長齡這樣的人,雖然郭長齡的成就早就和整個郭家無關,他是真正的天賦之才,即便郭家再想努力,也只能從這一代中,挑選出郭思宇這個天分還不錯的孩子。
然後讓他藉著還是親伯伯的郭長齡的肩膀,想方設法在醫學界佔據一席之地。
郭思宇的拳頭慢慢鬆開,聽見郭長齡說:“而且餘旌陽的存在,對這次的研究弊大於利,既然他的護士身份已是定局,那便無法同意他參與進研究中。”
這便只是公事公辦,按規章來說,餘旌陽已經只能被排除在外。
郭思宇眼中掠過微光,便是院長想要餘旌陽參與,一個郭教授的份量和餘旌陽孰輕孰重,這個醫院的人自然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