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去警隊的路上,雲渺一直在看那本季夢送她的那本《魏革娜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書裡男主人公為了復仇,將殘害親人的屠夫們一個接一個地送進了核反應堆。
封面上寫一句話——
反應一旦開始,將永無結束之時。
那些佶屈聱牙的詞彙,如果是別人很難理解,雲渺卻看得非常入迷,一頁接著一頁。
已經到了警隊,陸徵熄了車子,小姑娘還沉浸在故事裡。
陸徵:“這麼好看?”
雲渺沒抬頭,眼睛依舊停在書頁上,嘴唇微微翕動:“還不錯。”
陸徵:“檢測結果還要等一會兒,車上曬,要不要到裡面看?”
“好。”雲渺下車,手裡的書頁也沒有合上,注意力還在書裡,走路全憑腳下感覺。
雲渺有個壞習慣,看書追根,無論多厚的書,一旦捧起來看,不看到最後一頁,絕不停。
陸徵怕她摔著,牽住過她一隻手,在前面給她帶路。
小姑娘難得沒有拒絕,任由他牽著。
陸徵不禁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雲渺高一分科考試前的一個晚上。
那天隊裡有事,忙得有些晚,他去接雲渺的時候,整整遲到了二十分鐘。
省一中已經整個空了。
陸徵正著急,一抬眼,在一杆路燈下,看到雲渺。
小姑娘骨骼纖細,抱著本書,臉上的神情專注認真。
微風扶拂過,長髮和白裙一起翻飛,就像落在燈下的一隻蝶。
小姑娘看得太入迷了,陸徵按了三次喇叭她都沒注意,只好下來喊她。
雲渺見他過來,空出一隻手來,拉住了他襯衫的一角,“陸徵,你來的太晚啦,今天罰你給我當導盲人。”
很快,陸徵反應發現,雲渺說的導盲人就是做導盲犬工作的人類。
小姑娘的眼睛長在書上。
他在前面做她的眼睛。
到了一處臺階,陸徵提醒“小心。”
雲渺入迷,沒聽到這句。
腳底踩空,他反應極快,一回頭,小姑娘連人帶書翻進了他的懷抱裡。
那一刻,他發現蝴蝶是有香味的。
清甜的香味,很好聞。
好聞到讓人捨不得鬆手……
心臟在一個稀奇古怪的頻道上跳動著。
理智很快回歸,她繳了她手裡的那本《人類簡史》,語氣生硬地說:“下次走路,別看書。”
“哦。”小姑娘應一聲,嘴唇還是無意識地撅了下。
小姑娘的嘴唇很紅,是那種健康的薔薇色,沒有塗任何的口紅,仍然美到讓人心尖發癢。
上了車,他讓雲渺坐到了後排。
冷氣開的很足,對著臉吹,車裡光亮漸滅,陸徵半晌才將那抹怪異的情緒壓下去。
這時,後排的小姑娘,忽然將頭頂的燈摁亮了。
內視鏡裡可以看到她光潔的額頭。
那盞橘色的燈,就像一簇火星,落在他的心上,先前熄滅的情緒,又燃燒了起來。
陸徵煩躁地點了支菸,舔舔唇道:“柯雲渺,開燈做甚麼?”
雲渺翻開手裡的書,懶懶的說:“書沒看完,我太難受了。”
陸徵:“關掉,回家再看。”
雲渺:“不要!”
陸徵:“少看一會兒不影響你考全校第一。”
雲渺:“哎呀,你沒遇到那種事,不懂。一旦開始就捨不得停下來,會上癮,欲罷不能。”
陸徵吞了下嗓子,把視線調向了窗外。
瞳仁漆黑如墨。
上癮?
在做刑警的他看來,並不是個好詞。
那意味著,理智的全線崩塌和犯罪的開始。
那之後不久,他申請了個外派,出了兩三個月的差……
*
天氣有些熱,何思妍和劉宇都不在,陸徵把自己的位置留給了雲渺,把取樣的水拿去送檢。
雲渺也不客氣,伏在他的辦公桌上繼續看書。
陸徵回來時,雲渺手裡的書,已經看的只剩幾頁紙了,潔白的額頭暈在光裡,莫名柔軟。
他指節在桌案上輕輕釦了一瞬。
雲渺抬頭看他:“是結果出來了嗎?”
陸徵:“嗯,水沒有問題。”
雲渺掃完最後一頁內容,“啪”地將手裡的書合上了。
陸徵用下頜點了點桌案上的書:“看完了。”
雲渺:“嗯。”
陸徵:“有甚麼收穫?”
雲渺笑起來放鬆了下脖子:“季夢是個理科生,數理化學得非常好,邏輯思辨能力很厲害,愛恨分明,年幼時很可能受過虐待,對男性有一定的仇恨,這些可能都和她早年喪母有關。”
陸徵:“可以看到這麼多?”
雲渺:“多麼偉大的作家也不過是在書寫他個人的片面而已。”
陸徵笑:“挺有哲理。”
雲渺:“這是托爾斯泰說的。可以派人去盯著那個池塘,殺貓的人可能還會去。”
陸徵抿了下唇說:“抓到他也沒有用。”
雲渺:“為甚麼?”
陸徵:“目前,國內沒有一條法律是可以拘留他的,有虐貓這個詞,但沒有這項罪。
如果這些是有主人的貓,他會因為毀壞他人財產獲罪,但這些貓,恰恰都沒有主人。”
雲渺還想說甚麼,陸徵的手機進了電話。
來電人是李彤。
雲渺的眉頭很輕地動了下。
陸徵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下,毫不避諱地在她面前接了電話。
“陸徵,我們這邊有對夫妻,懷疑是有人下毒,你能來看看嗎?”
“好,就來。”陸徵掛了電話,看了眼雲渺:“去醫院?”
雲渺撇嘴:“我不太想去。”
陸徵笑:“不高興了?”
雲渺轉了轉手裡的椅子:“對。”
她覺得貓的那個案子沒破,陸徵不該接新的案子。
人對比之下,就顯得他冷冰冰的。
陸徵:“彆氣了,晚上我親自去等他。”
雲渺:“你不是說法律奈何不了他嗎?”
陸徵:“找他算算別的賬,散播謠言、故意製造恐慌,可以五年以下有期徒刑、管制或者拘役,他汙染了水,可以罰款。”
雲渺臉上終於有了笑意:“走吧,去醫院看你準女朋友。”
陸徵眉頭挑了下:“柯雲渺,又成心氣我?”
雲渺:“沒啊,我只是陳述事實。”
陸徵冷哼:“嗯,虛構的事實。”
雲渺:“我可是證人。”
陸徵頓了步子,看進她的眼底:“甚麼證人?”
雲渺:“那年她天天在你跑步的路上等你,你明明可以避開她,就不避,分明就是預設她來找你,好藉機增進感情……”
陸徵嘴角勾了下,接著她的話往下說:“哦,所以那之後,你故意讓我每天提前半個小時送你去學校,是在幫我避開她?”
“!!!”雲渺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要往回圓已經來不及了。
陸徵笑得格外燦爛:“渺渺,這麼看來,你都欠我兩個女朋友。”
當年不是陸徵不想避開李彤,而是他想讓雲渺多睡半個小時的覺。
他從警校開始,早起的生物鐘就固定在了五點半。
雲渺起床的鬧鐘在六點。
這中間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差,正好夠他跑個步。
雲渺故作鎮定:“你別扯我,不關我的事。”
陸徵眉骨動了動:“哦,那你說說,你睡覺的時候,怎麼發現她在路上等我的?夢遊還是偷偷跟蹤?”
雲渺一時語塞。
陸徵在她額頭上輕輕彈過一記:“敢做不敢當的小騙子,那天把你抓起來,看你還怎麼賴賬。”
雲渺才不怕他,朝他攤開掌心:“陸徵,做刑警的,抓人得有證據,證據呢?”
陸徵俯身靠過來,溫熱的呼吸擦過耳畔,雲渺耳朵一瞬紅了。
他指尖探上去,很輕地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渺渺,證據都在你耳朵上了,需要我去技術部借個溫度計測測嗎?”
雲渺揪住他的衣領,往前一拉,將他拉到視線相平的地方,看進他的眼睛裡:“這不叫證據。”
下秒,她靠近,在他下頜上咬了一口,“這才叫。”
咬完,雲渺鬆手開他,拍拍手出去了。
陸徵指尖在她咬過的地方碰了碰,無聲而縱容地笑了。
*
海平醫院裡,人來人往。
急診室因為剛剛送來的兩個病人,正在忙碌。
兩個人的臨床反應都是高熱、頭暈、嘔吐、咳嗽、呼吸困難、抽搐。
陸徵和雲渺到的時候,醫生們正在給他們做驅汞治療。
李彤看到陸徵朝他點了下頭。
雲渺大大方方地看著李彤,喊了聲“姐”。
李彤:“稍等下,是他們兩讓我報的警,但是他們現在在吸氧,暫時沒法說話。”
陸徵點頭:“你先忙。”
護士進進出出送東西。
李彤看了他們的檢查結果,皺眉:“已經損傷了腎臟,需要立刻血液透析,聯絡下張偉,趕緊準備儀器過來。”
“好的,李主任。”
很快,兩人從搶救室推進了icu.
過了好久,李彤才從裡面出來,一頭的汗,臉蛋紅潤,額間散著一縷半溼的頭髮,搭配上她身上的白大褂,有種職業女性特有的成熟美。
美中又透著點純純的柔弱。
不是那種明顯的柔弱,是非常容易讓人產生保護欲的那一款。
李彤本人顯然也知道這點,她從裡面出來的一瞬,摘掉口罩,喘了口氣:“太忙了,不過總算救回來,有紙巾嗎?”
雲渺包裡有,她已經拿了出來。
但是李彤沒有看她,而是將視線落在了一旁的陸徵身上。
雲渺正要把紙巾放回去,聽到陸徵說:“我沒有,渺渺有。”
李彤這才又朝雲渺伸了手,雲渺有點不想給了,她把包一合:“抱歉,我也沒帶紙出來。”
陸徵其實已經看到了,但是並沒拆穿她。
他看了眼不遠處的ICU問:“他們這是怎麼了?”
李彤邊擦汗邊說:“兩人都是急性汞中毒,短時間內吸入了大量的汞蒸汽所致。”
陸徵:“汞蒸汽?”
李彤:“對,兩人都是雨盾化工廠的員工。發生了貢蒸汽遺漏。消防和環保部門都已經過去了。兩人送來的時候還是可以說話的,現在已經不行了,嗓子水腫嚴重。”
陸徵點頭。
雲渺:“會有生命危險嗎?”
李彤:“現在來看,暫時沒有,但是會有嚴重的後遺症,比如腎損傷,這都是不可逆的,出院後也要終生吃藥。”
ICU的醫生出來:“李主任,請教您個問題。”
李彤耐心地講解完原理,那醫生已經進去了。
雲渺臉上有些驚奇,他一直以為ICU的醫生是最厲害的醫生。
李彤適時解釋:“急性汞中毒,在臨床上是比較少見。”
這時,李彤的視線停在了陸徵的下頜上。
雖然看不見雲渺的牙印了,但是可以看到一圈明顯的紅。
“陸徵,你下巴上怎麼紅了?”
陸徵:“女朋友生氣咬的。”
李彤疑惑:“女朋友?”
陸徵看了眼雲渺:“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