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次日一早,雲渺跟隨陸徵再次前往水潭村。
天氣不太好,鉛雲蔽日。
無風無浪,昨天貓跳水的那個池塘,正映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一潭死寂。
偶有白色長羽鳥掠過水麵,捉過一兩條魚後消失在一旁的樹林裡。
雲渺很快發現了奇怪之處:“死掉的貓,為甚麼沒有浮上來?”
陸徵目光盯著沉靜的水面:“可能有人來清理過了。”
那會是誰?
陸徵走到那池塘邊上,將手裡塑膠瓶放進去,灌了半瓶水上來。
水質乾淨透明,從表面上看,和普通的池水,並沒有甚麼區別。
雲渺:“問題是出在水裡麼?”
“現在還不知道。”陸徵把礦泉水的蓋子擰上,“得帶回去。”
那些貓更像是受了甚麼刺激或驚嚇。
貓的天敵很少,只有蟒蛇和山狸。
這兩種可都是珍稀動物,顯然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昨晚那些貓都是從身後的草叢裡跑出來的,陸徵轉身走進去——
草叢裡面是貼著院牆圍成的小菜園,種著一畦青蔥的韭菜和一些搭著架子的蔬菜,視線一眼看到頭,一點貓的影蹤也沒有。
竹製的籬笆響了一下,菜園裡進了位老太太,一頭銀髮,七八十歲的模樣,手裡提著個小竹籃,是這片小菜地的主人。
陸徵隔著籬笆和她聊了幾句。
“早幾年前,我們村裡的人就不敢養貓了,家養的貓突然死了是很不吉利的事。”
“那這些貓都是哪裡來的?”雲渺問。
老太太:“家貓變成了野貓,一年生好幾窩。”
雲渺:“它們平常都吃甚麼?”
老太太:“甚麼都吃,院子曬的魚,樹上的鳥,田裡的老鼠。”
說話間,一隻黃貓從菜地那頭躥了過去,在它前面的是一隻老鼠。
黃貓速度極快,老鼠三兩下就被鋒利的爪子摁在了地上。
不過貓並不著急立刻把它吃掉,而是一路叼著往前走,如果把它擬人化,會是個大帥哥。
雲渺:“它是要帶回去給其他的貓吃嗎?”
老太太滿是厭惡地嘀咕著:“不知道,可能母貓又要下小貓了,這些貓總是死了一批又來一批。”
嘴裡有重物,黃貓不再跑,而是以一種輕盈的體態在慢走,有些從容的優雅。
陸徵:“跟去看看?”
雲渺點頭。
那貓見有人跟來,也不害怕,繼續往前。
不一會兒,它進了一個開滿薔薇花的院子。
雲渺看到裡面有一隻通體雪白的波斯貓,異瞳,一灰一藍,非常漂亮。
黃貓的老鼠是送給波斯貓的禮物。
美人貓也很喜歡,正張著粉色的爪子在玩。
這時,它的主人從裡面出來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衫,清瘦白淨。
她拿過邊上的掃把,幾下將那隻半死的老鼠掃走了。
黃貓並不怕她,乾脆美人貓膩歪地貼在了一起。
很快,貓主人抓了把貓糧放到了兩隻貓面前,蹲在那裡擼貓:“波妞,黃崽,吃亂七八糟的東西,會肚子疼的。”
人人談貓色變。
她家竟然還養著貓!
太奇怪了。
雲渺和陸徵交換了個眼色,開口道,“貓吃老鼠,怎麼會肚子疼呢?”
那姑娘聞言,抬頭看向外面,眼睛裡有一閃即逝的疑惑。
雲渺朝她點了下頭,笑:“抱歉,打擾。剛剛看那隻黃貓抓老鼠太有趣,情不自禁地跟到了這裡。”
那姑娘對此倒並不是很介意,她站起來掃了眼後面的陸徵:“二位,不是我們這裡的人吧?我們村裡不怕貓的人很少。”
雲渺:“開車偶然路過,你院子裡的薔薇和馬蹄蓮真漂亮。”
女孩聞言笑了笑:“不介意的話,二位可以進來喝杯茶。”
這一處院子,佈置得文藝而小資,花盆擺放、鮮花配色都用了一些技巧,乍一看,倒像是一間咖啡屋。
院子裡支著一把遮陽用的傘,下面放著玻璃圓桌和復古式樣靠背椅。
女孩進去很快出來。
白色的骨瓷杯裡,綠色的茶葉滾動,水面上飄著幾片玫瑰花瓣,紅綠相襯,非常詩情畫意。
女孩名叫季夢,是個小說作家,已經出版了好多作品。
雲渺笑:“我能看看你的書嗎?”
季夢領著雲渺到了室內,屋內和外面一樣佈置得非常別緻,遠勝過許多別墅。
陸徵一直在外面。
在院子的西北角有個密封的大魚缸,裡面養著的不是常見的景觀魚,而是最普通的魚苗,觀賞價值並算不上高。
育苗應該是最近才放進去的,魚都非常小。
玻璃的魚缸可以看到裡面沉澱的物質,魚食喂的是蚯蚓,小魚吃起來比較費力。
廚房裡的空氣炸鍋“叮”地響了一聲——
季夢拍了拍雲渺的肩膀:“我的書都在架子上,你自己選,看看對哪本感興趣,我去裝下小魚乾。”
雲渺拿書的一瞬,看到了架子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人,和從韓聰家帶回去的那張一模一樣!
昨晚,雲渺剛剛檢索過這裡面所有的人。
她的記憶力很好,這張照片裡面沒有姓季的人。
還有一種情況……
雲渺的的視線停在了照片中唯一的女性身上——
仔細分辨,季夢的五官和她是有幾分相似的。
季夢很可能是她的女兒。
雲渺還記得這個女人的資料,她叫趙露早在二十年前喝農藥死掉了。
那時的季夢,應該只有六七歲。
小魚乾的香味很快散在了空氣裡,季夢端著小魚乾走了過來。
雲渺收回視線,隨手從書架上抽一本書。
那是一本科幻小說,叫《魏革娜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季夢看她選了這本,笑:“這本書有點難懂,不過,我的書都比較難懂,因為我不喜歡平鋪直敘的故事,讀起來可能有點費腦子。”
雲渺:“寫科幻小說的人都很厲害。你一個人住這裡嗎?”
季夢眼睛掃過那張老照片:“我母親早年不在了,父親……幾年前也因病去世,這是我們以前的老房子,我捨不得離開這裡。”
雲渺:“抱歉,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
季夢:“到外面邊吃邊聊吧。”
陸徵已經回到了椅子上。
金黃的小魚乾被她裝在白色的骨瓷碟裡端上來,邊上的碟子裡有擠好的番茄醬。
看起來讓人食指大動。
季夢把盤子往雲渺手邊放了放,“嚐嚐看,味道應該不錯。”
雲渺正想伸手拿一個——
陸徵忽然捏住了她的指尖:“渺渺,你剛打過狂犬疫苗,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
雲渺:“好吧。”
季夢看了陸徵一眼:“那你嚐嚐吧。”
陸徵不好再推辭,吃了一條。
酥脆異常,這應該是放魚苗時多下來的小魚,在那之前魚缸是空著的還是養著別的?
季夢吃過一條,很快彎腰喚了一旁的波斯貓——“波妞,過來。”
波妞很快銜了兩條小魚乾,優雅地走了,剛出鍋的小魚乾非常脆,它吃得非常滿足。
一條魚吃完了,波妞又走來過來,這次它為了要小魚乾,蹭著季夢的腿撒嬌。
季夢又拿了兩條小魚遞給它。
雲渺這才發現,那隻黃色的貓,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雲渺:“波妞長得真好,養了多久了?”
季夢:“它是隻老貓了,跟了我十年。”
雲渺問:“你之前說這裡的人不喜歡養貓?”
季夢抿了口茶,眼裡的光暗了一瞬:“是的,因為發生了一些怪事,村子裡的貓會跳水自.殺,這多少有點嚇人。”
雲渺問:“你不怕嗎?”
季夢:“還好,可能我不那麼迷信吧,俗話說的好,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們說的那些鬼神怪力,我並不怕。”
*
從季夢家出去,雲渺還想找那隻黃貓,卻怎麼也找不見了。
車子裡有點熱,陸徵擰開冷氣,敞著窗戶散熱。
金屬打火機在他指尖響過一瞬,他點了支菸,閒閒地倚在車窗上抽著。
雲渺問:“你怎麼看?”
陸徵的視線看在很遠的地方:“說不上來,有點奇怪。”
雲渺:“她的媽媽和韓為光是同學。”
陸徵:“一個村子裡是同學,也比較常見。”
雲渺:“她媽媽在二十年前就死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意外,而是喝的農藥自.殺,原因不明。”
陸徵指尖頓了下:“農藥?”
雲渺:“對,非正常死亡。你有甚麼發現嗎?”
陸徵抿了口煙:“她在家養了魚苗,費時費力,並不賺錢,也並不美觀。村裡的貓都接二連三死了,她家的貓卻活了十年。”
雲渺:“所以,你剛剛不讓我吃魚是因為這個?”
陸徵:“嗯。”
雲渺:“你懷疑有毒?”
陸徵:“謹慎點好。”
雲渺:“可你剛剛也吃了呀。”
陸徵笑:“我不要緊。”
雲渺眉毛皺著:“你為甚麼不要緊?”
陸徵伸手在她鼻尖上颳了下:“擔心我?”
雲渺:“廢話。”
陸徵轉身,定定地看到她的眼睛裡,下秒,他將手裡的煙換到了另一隻手上,拇指在她嘴唇上擦過。
他指腹上有一層薄繭,帶著未曾散去的菸草味,雲渺的臉頰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紅了。
陸徵笑:“沒事,她剛剛也吃了,如果有毒,她自己肯定也中毒了。”
雲渺:“那不一樣,她也可能會畏罪自.殺,不行,得去醫院看看。”
陸徵丟掉煙,忽然捂住了胸口,皺眉:“確實好難受。”
雲渺連忙解了安全帶,側身過來看他:“陸徵,你哪裡難受?”
陸徵一下將她拉到懷裡抱住——
“陸徵?”雲渺被他抱著,聲音有點甕。
陸徵:“沒事兒,哄你玩的。”
雲渺錘了他一記,卻被陸徵抱得更緊了,“別動,再抱會兒。”
雲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