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樂瑩跑過來時, 幾個孩童正對著籠子嘻嘻哈哈地扔石頭,籠子裡的少年憤怒嘶吼,將鐵籠撞得哐當響, 卻只引來更多的譏笑聲。
趙樂瑩一眼就認出了少年,當即憤怒起來:“都給本宮住手!”
她的聲音一出現, 孩童們頓時不敢鬧了,幾個大點的自動行禮, 小一些的則被乳孃侍從帶著福身。
“參見公主殿下。”
趙樂瑩焦急地從人群中穿過,還未等靠近籠子,裡面關著的少年就突然對著她撞了過來,鐵籠猛地被撞倒, 眾侍衛拔刀指向籠中少年。
“殿下小心!”
“都別動!”趙樂瑩大聲呵斥。
侍衛們愣了一下,正不知她是怎麼了時,她沉下小小的包子臉:“都給本公主退後, 不得靠近。”
一句話, 引得眾人面面相覷,但礙於她的身份, 也只好默默往後退,只是對籠中少年的警惕性又增加了幾分。
趙樂瑩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靠近倒了的籠子,和裡面眼底猩紅的少年對視:“你還認得我嗎?”
少年喉間發出威脅的聲響, 眼睛死死盯著她。
趙樂瑩嚥了下口水, 朝他伸出手。
“殿下不可!”
“殿下小心!”
少年眼神一變,在她的手指穿進籠子後,突然咬了上去, 只是還未用力,趙樂瑩便驚呼一聲:“疼……”
他的動作瞬間停了。
趙樂瑩咧開嘴:“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
少年叼著她的手指, 吐也不是咬也不是,僵持半天后,餘光注意到有人靠近,表情重新猙獰。
沒忍住上前看的小姑娘頓時嚇哭,哭聲讓少年變得煩躁,趙樂瑩皺著眉頭呵斥:“誰家的人,這般不懂規矩!”
“回、回殿下的話,我家小姐是禮王世子家嫡女趙寧茵。”乳孃慌慌張張抱著小姑娘下跪。
“是我表妹!”林點星笑嘻嘻地解釋。
趙樂瑩斜了他一眼:“你表妹哭得難看死了,快帶下去,別嚇壞了我的……”野狗兩個字都到嘴邊了,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小時候的林點星是個混世魔王,卻最聽她的話,聞言立刻把哭唧唧的表妹帶走了,趙樂瑩又呵退了其他人,四周總算清淨了。她蹲在籠子前,隔著鐵欄杆問:“你怎麼被抓了?”
因為周圍沒了人,少年重新恢復平靜,只靜靜地盯著她看,不再用吼聲震懾她。
趙樂瑩輕呼一口氣,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後,發現他不僅胳膊腿上到處都是石子打出的青紫血印,肩膀上還受了很重的傷,只不過因為亂糟糟的頭髮擋著,血跡又凝固了,她之前才沒發現。
“你得療傷了。”趙樂瑩皺了皺眉,想了半天后叫來幾個人,讓他們把籠子抬去她的營帳。
少年看著突然多出的人,又一次開始不安,趙樂瑩怕他發狂傷人,急忙隔著鐵欄杆抓住他的手:“不怕,你牽著我。”
少年頓了一下,再次安分下來。
帶進了營帳,又叫了太醫來,少年大約也知道太醫沒有惡意,在治療的時候格外配合,只是一雙黑沉的眼睛十分警惕。
太醫不敢招惹這野人,匆匆止了血上了金瘡藥便離開了。
營帳裡再次安靜下來,趙樂瑩盯著少年看了半天,最後給他倒了杯清茶:“喝一口。”
少年大概也是渴極,奪過去一口氣喝完,然後繼續盯著趙樂瑩。趙樂瑩笑了笑,又給他倒了一杯。
重複兩三次後,他總算不肯接杯子了。
趙樂瑩把野人抬進自己營帳的事,成帝很快便知道了,等他匆匆趕來時,就看到她跟所謂的野人隔著鐵欄杆偎在一起,兩人本來都在熟睡,聽到外面的動靜後,野人倏然醒來,以迴護的姿勢攔在趙樂瑩前面,而趙樂瑩渾然不覺,還倚著欄杆睡得極香。
成帝登時便樂了:“倒是個知道護主的,若是能訓練得當,留下給樂瑩做個侍衛也不錯。”
旁邊人頓時附和。
見女兒無事,成帝便帶著人離開了。
趙樂瑩醒來後,聽說了成帝來過的事,便立刻去尋了他,要在營地多留些時日。
“不著急回宮了?”成帝揚眉問。
趙樂瑩搖搖頭:“我得等他傷好了再走。”
“帶回去一樣養傷,何必非要在此處養。”
趙樂瑩蹙眉:“他的家就在這兒,我怎能帶他離開。”
成帝失笑,斟酌一番後道:“你想留下也行,只是父皇國事繁忙,怕是不能陪你。”
“那給我多留些侍衛吧,”趙樂瑩抱著他的腿撒嬌,“能留多少留多少,我怕有危險。”
成帝頓時哈哈大笑,將所有能幹的侍衛都留給了這個怕死的女兒,自己只帶著少數的人離開了。
成帝走後,其他的大臣也都攜家眷離開了,營地裡只剩下趙樂瑩一個主子,趙樂瑩索性將少年從籠子裡放了出來。
“你若敢傷人,我就還將你關起來。”她警告道。
然而少年充耳不聞,只管埋頭苦吃麵前的佳餚。
趙樂瑩看到他用髒兮兮的手捧著肉吃,一張灰撲撲的臉上全是油,頓時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若非他身上受傷,她早就叫人將他拖下去洗一洗了,也省得這般礙眼。好在少年雖然髒,卻在她的勸說下穿了件衣裳,好歹將身子遮住了,倒也算勉強能看。
趙樂瑩在營地一連待了十幾日,成帝催促的信件來了三封,少年身上的傷終於結痂了。
準備回京前一日,她帶著少年走到山腳下,然後往他懷裡塞了三隻燒雞。少年剛吃過飯,肚子還撐著,見狀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你的傷已經好了,該回去了。”趙樂瑩才七歲,需要仰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少年站在原地不動。
“去吧,我也該回家了。”趙樂瑩說完扭頭就走,走了一段後突然覺得不對,一回頭就看到他跟在自己身後。
“……你回去啊。”她無奈道。
少年沉默地走到她面前。
趙樂瑩人小鬼大地嘆了聲氣,正要想法子跟他解釋時,他突然開口了:“不……”
趙樂瑩愣住。
相處十幾日,她知道少年不是不會說話,只是會的音節不多,因此聽到他開口也沒甚麼奇怪,只是驚訝於他的拒絕。
“你不想回去了?”趙樂瑩試探。
少年不語。
趙樂瑩眨了眨眼睛,朝他伸出手:“你若不想回,便抓住我的手。”
少年垂眸看向她奶呼呼的小手,靜了半天后緩緩蹲下,一隻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趙樂瑩笑了:“那我帶你回京吧,”
說罷,她想了一下又補充,“既然要回京,便不能再野狗野狗地叫你了,你得有個名字才行。”
“硯……”他聲音艱澀。
“燕?哪個燕?燕子的燕嗎?”趙樂瑩好奇。
少年搖頭。
趙樂瑩想了想,又一口氣在地上寫出幾個燕同音的字,他似乎看不懂這些字,但視線落在其中一個字上的時間特別長。
趙樂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硯……這個字好,那本宮日後就叫你硯奴吧。”
少年盯著她,喉間發出一點意義不明的聲響。
真像狗。
趙樂瑩忍不住朝他伸手,快摸到腦袋時看到他打結的頭髮,頓時停下了手。少年不滿地嗚咽一聲,伸著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以後我沒碰你之前,你不準碰我。”趙樂瑩一臉嫌棄地擦擦手。
少年默默看著她。
……算了,有時候也是聽不懂人話的。趙樂瑩嘆了聲氣,帶著他離開了。
她將他帶回了京都。
硯奴似乎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從進京都城開始,就一直表現得緊張不安,好在一直貼著趙樂瑩,並沒有傷人的舉動。
趙樂瑩將他帶去了一年前成帝賞自己的院子裡,一進門便到處找管家。
管家笑呵呵地跑出來:“我的公主殿下,可想死老奴了!”
“管家,”趙樂瑩看見他也高興,直接小孩脾氣地朝他伸手,等他將自己抱起來後,才指了指對面的硯奴,“管家,他是硯奴,是我從山上撿來的,日後就跟著你學規矩了,你且找幾個人,先把他洗乾淨再說。”
“喲,還真是個野人,不咬人吧?”管家好奇地走過去,撥開硯奴臉上亂糟糟的頭髮,便和一雙沉靜的眼睛對視了。
他頓時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老奴多想,怎麼老奴一瞧見他,就覺得又討厭又有緣呢?”
說罷,他便去叫人燒水了。
趙樂瑩走到硯奴面前:“硯奴,本宮要先回皇宮陪父皇幾日,待過些時候再來看你,你且留在此處,好好聽管家的話知道嗎?”
硯奴沉默不語,卻在她往外走的時候立刻跟上。
趙樂瑩無奈:“你這般沒規矩,我不能帶你回去。”
硯奴面無表情。
趙樂瑩又嘗試地走一步,他繼續跟。
趙樂瑩徹底沒辦法了,看到管家過來後立刻招手,然後請他拿了個雞腿吸引硯奴注意力,自己扭頭跑了。
硯奴吃完雞腿,發現人沒了,當即喉間溢位一聲嘶吼。
“你若不聽話,她就不來看你了!”管家及時威脅。
硯奴的吼聲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