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二十年, 大灃唯一的小公主趙樂瑩七歲了。為讓公主高興,成帝特意帶她去遠在幾百裡之外的雲安山狩獵。
趙樂瑩雖是個女子,可生性活潑好動, 最是喜歡出門遊玩,起初跟著成帝出門時, 還是滿心歡喜,然而現在卻有些笑不出來了——
她太調皮, 進了雲安山之後不想受侍衛們約束,便騎著小馬偷偷跑出去一段,結果現在迷路了。
雲安山野草昌盛,林子深處清清幽幽, 即便膽大如趙樂瑩,在走了一段時間後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父皇……管家……樂瑩在這裡,你們快來找樂瑩。”七歲大的孩童一邊哽咽一邊往前走, 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將她嚇得一哆嗦, 漸漸也就走不動了。
在無意間和一隻兔子撞上後,她和兔子都嚇了一跳, 兔子驚慌逃竄,而她再也控制不住,爬上一塊大石頭痛哭起來,哭聲傳得極遠, 驚動了山中野獸也不自知。
許久, 她哭累了,趴在石頭上不知不覺便睡著了。林中一直窺視的野獸試探性往前一步,見她沒有動靜, 狂嘯一聲朝她撲去,鋒利的爪子直指她的喉嚨。
說時遲那時快, 一道黑影閃過,將野獸猛地撞到樹上,野獸痛嚎一聲,看清是誰後掉頭就跑,轉眼便沒了蹤跡。
而被兩聲咆哮吵醒的趙樂瑩,終於勉強睜開了眼睛,然後就看到一個獸皮圍身、渾身髒兮兮的東西。
她先是嚇一跳,確定眼前這個是人後鬆一口氣,一瞬端坐規矩,矜貴地抬頭看向他:“你是何人,見了本公主為何不下跪?”
宮裡長大的小公主,萬千寵愛於一身,認定只要是人,就該臣服於她,即便這個人看起來……有點奇怪。
高大少年沉默地看著她,周身透著危險的氣息。
趙樂瑩皺眉,奶聲奶氣地問:“為何不說話。”
話音剛落,少年就掐住了她的臉。
他的手像鐵鉗子一樣,又沒有收力氣,趙樂瑩被掐住後猛然睜大了眼睛,一個沒控制住就開始哭。少年像被聲音燙到了,下意識縮回了手,而眼前小女童的臉上,已經被掐紫了一塊。
趙樂瑩捂著臉驚恐地看著他,第一次發現不是誰都會臣服,她終於知道怕了,也因此哭得更厲害。
髒兮兮亂糟糟的少年被哭煩了,發出一聲野獸的吼聲,趙樂瑩瞬間不敢吱聲,只是不哭之後,眼睛也是淚汪汪的,看起來有點可憐。
耳邊終於清靜了,少年的暴躁少了很多,盯著她看了半天后,突然朝她湊了過去。趙樂瑩一臉緊張地看著他的臉無限放大,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推開他時,他突然嗅了嗅她的味道。
趙樂瑩:“?”甚麼意思?
她一臉不解,看著他對著自己東嗅西嗅,漸漸也不覺得緊張了:“你送本公主回去,我叫父皇賞賜你。”
少年不理,繼續嗅她的味道,趙樂瑩嚥了下口水:“不送也行,能不能給本宮一口水喝?”她都不知走丟多久了,現在又渴又餓。
少年還是不語,嗅完往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盯著她。
趙樂瑩已經不抱期望了,只剩下最後一個要求:“……你能穿件衣裳嗎?”
腰上裹的那塊破布都長毛了,頭髮也是亂糟糟的打著結,當真是難看死了,難道他爹孃都沒教過他,出門在外要衣冠整齊?
趙樂瑩嘆了聲氣,見少年像狗一樣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她苦著小臉要從石頭上下來,結果剛一動,他的喉嚨裡就發出了警告的聲響。
連聲音也像狗。
趙樂瑩無言片刻,小聲跟他打商量:“野狗哥哥,本宮……我可以走嗎?”
少年不語。
她試探地動了一下,警告的聲響又出來了。趙樂瑩頓時撇起嘴,又忍不住要哭,可想到他剛才的威脅嘶吼,連眼淚都不敢掉了。
兩個人一個蹲在地上,一個跪坐在石頭上,就這麼僵持下來。趙樂瑩捂著臉無聲流淚,哭了一會兒後又睡著了。
這次沒有野獸吵鬧,她醒來已是天黑,而那個野狗少年也不見了。
她輕呼一口氣,爬站起來後瞄準地面,從石頭上跳了下去。
咔。
腳上傳出一聲輕響,接著便是劇烈的疼痛,趙樂瑩沒忍住,又嗚哇嗚哇地哭了起來。
少年趕回來時,就看到她悽悽慘慘地坐在地上,一張臉哭得比自己還髒。他皺了皺眉,把手裡的東西扔給她。
趙樂瑩愣了愣,看清是青梨後頓時不哭了,也不顧手上髒兮兮的,拿起來就開始啃。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專注地盯著她打量。
趙樂瑩早就習慣了他的視線,也猜到了他沒有敵意,於是吃完一個梨後,紅著眼眶朝他伸腳:“疼。”
她下午時便發現了,少年不會說話,可很多詞卻是能聽懂的。
比如現在,少年聽完她的話,再結合她的動作,想了想後撩開她的裙子,果然看到了紅紅的腳腕。
他靜了許久,直接一隻手將她扛在了肩上,朝著樹林深處走去。
趙樂瑩喊疼,本來是想讓他看看能不能治,結果突然被這麼扛著走,一時間有些懵了,等回過神時才想起掙扎。
然而她那點掙扎對於少年來說實在微不足道,儘管她拼命反抗,少年還是將她帶去了一個山洞裡。
雙腳落地的一剎那,她扶著地面哇地一聲,把剛才吃的青梨都吐了出來,然後控訴地看向少年。
少年沉默半天,又掏出一個梨給她,她這才高興一點。
一夜很快過去,翌日一早,趙樂瑩醒來時,面前已經放了一塊連皮帶毛的血肉。
少年見她醒了,就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野狗哥哥,我不吃這個。”趙樂瑩乾笑著拒絕。
少年和她對視片刻,黑色的瞳孔逐漸沉了下來。
趙樂瑩透過他蓋了大半張臉的頭髮,和他沉下的眼眸對上後,又要哭:“你生氣我也不吃!”
少年無法,只得又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帶回些酸果。果子味道極差,但總比生肉好,趙樂瑩慢吞吞地吃,勉強吃下了兩顆,酸得牙都要倒了。
“我想洗個臉,”趙樂瑩連說帶比劃,“洗臉,太髒了。”
少年木著臉,到底還是伸手去扛她。
趙樂瑩急忙制止:“別那樣扛,難受,你揹著我。”
少年不明所以。
趙樂瑩嚥了下口水,小心地往他身後走,然而野獸最忌諱將後背露給敵人,於是少年瞬間警惕起來。
察覺到他的緊繃,趙樂瑩又不敢動了,但僵持許久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少年警惕地屈膝,她趕緊爬上前,從後背抱緊了他的脖子:“走吧。”
少年皺著眉頭站了片刻,這才揹著她往外跑。他赤著的腳好像鐵打的,直接無視那些碎石塊和荊棘,只一味地往前跑,可趙樂瑩仔細觀察了一下,分明發現他腳上有被刮出的細碎傷口。
這人都不知道疼嗎?趙樂瑩嘟囔一句,便出現在一條小溪旁。
她趕緊下地,去水邊仔仔細細地洗臉。少年站在旁邊盯著她看,看著她用短短的手捧了水,認真往臉上洗,好像動作很熟練一般,可袖子、身前,全是水。
趙樂瑩洗完臉,一抬頭看到他還站著,於是朝他招招手:“你過來。”
少年不動。
趙樂瑩無奈,只好用手沾了水,走到他面前蹲下,小心地去擦他腳上的傷口:“太醫說有了傷口一定要弄乾淨,不然會化膿,也會起高熱,很疼的。”
少年低著頭看她,勉強能聽懂她說的幾個字,腳上的細碎傷口本來沒甚麼感覺,可被她清洗之後,竟然隱約有些不舒服。
可他還是不想躲開。
趙樂瑩擦擦傷口,又回小溪旁掬水,來回幾次之後,總算將他傷口附近洗乾淨了。
她輕呼一聲,沒等徹底放鬆,遠處突然傳來焦急的呼喚。趙樂瑩眼睛一亮,頓時高聲回應:“我在這兒!”
話音未落,少年倏然警惕,直接捂住了她的嘴,攜起她就要跑。
趙樂瑩意識到甚麼,頓時驚恐掙扎,眼看著那些人可能要錯過她,她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了少年手上。
少年吃痛放手,她直接摔在了地上,往後退了兩步後大喊回應,總算引來了那些人的注意。少年大概猜到了她要逃走,不甘心地對著她嘶吼。
趙樂瑩緊張地嚥了下口水,試圖說服他:“你你跟我一起,我叫父皇賞賜你。”
“嗚……”
還是威脅的聲音。
趙樂瑩抱緊了旁邊的樹:“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眾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迫不及待地看向那個方向,看到熟悉的宮人後鬆了口氣,再回頭,少年已經不見了。
她愣了愣,便被眾人哭著擁在了中間。
大約是受了太多驚嚇,她被找回去後便起了高熱,在營地一連睡了兩天才醒,睜開眼睛時迷迷糊糊的,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清醒之後,她問伺候的宮人:“你們找到我時,可見到一個髒兮兮的人?”
“回公主的話,只有公主一人。”宮人回答。
趙樂瑩愣了愣,又問了很多個人,得知雲安山平日沒有獵戶上山,如今為了狩獵又提前封山半個月,不可能會有人在上面。
……所以她只是出現了幻覺?
小孩子忘事快,趙樂瑩起初還總是疑惑,很快便沒有再糾結了。
因著她走丟的事,成帝是再無心情狩獵了,待她在營地修養些時日後,便要打道回宮。趙樂瑩也沒甚麼意見,只是乖順地答應了。
離開那日,她難得起個大早,趁宮人們忙著收拾東西,便一個人在營地裡散步。
走了一段路後,突然聽到前方一陣熱鬧,她隨意叫了個人問:“為何這般熱鬧?”
“回公主的話,今日幾位公子上山狩獵,抓了個野人回來,少爺小姐們正圍著看呢。”那人恭敬回答。
野人?趙樂瑩不感興趣地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後突然意識到甚麼,便立刻朝熱鬧處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