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我握著父親已經長滿了繭子的手,上面都是血痕跟傷疤,雙腳已經腐爛,流膿。“老爸,你說話呀,老爸,我已經回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呀。”老爸睜開眼睛,嘴巴微微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最後一句話,眼睛就永遠的閉上了。他很開心地帶著眼淚去天國跟老媽她們團圓。我緊緊地抱著老爸,“都是我不好,回來的太晚,如果有來生,我還要做你們的女兒。”
喧囂市井,人語不停。塵封人情,我已讀懂。老爸跟我被過往的行人團團圍住,可是卻沒有人幫我把父親的屍體搬回家。雨在不停地下,我揹著老爸的屍體艱難地往回走,身後傳來一長串的笑聲。我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著:“老爸,女兒帶你回家,女兒帶你去找老媽,老爸,女兒帶你回家……帶你回家。”
在家門外我聽到二叔二嬸罵凌力的聲音:“你個小孬種,不好好幹活,就知道吃白飯,我叫你以後亂跑。”是二叔拿著皮鞭在抽凌力。凌力哭著說:“我爸病了,我要把他找回來。”二嬸惡狠狠地說:“他活不了幾天就死了,這個家我說了算。”我一腳踹開了門,把老爸的屍體放在家裡的床上。二叔趕緊收起皮鞭,跟二嬸一起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哭起來,凌力蜷縮在牆角里抽泣。
他扯著我的衣角說:“姐,帶我走吧!”我抓起凌力的胳膊,掀起他的袖子,看到一條條被皮鞭抽過留下的痕跡,滿身都是。“很疼吧!”凌力堅強地說:“我是男子漢,這點痛算得了甚麼。”我撫摸著凌力的頭,把他擁在懷裡,凌力指著左邊的那間房子說:“奶奶在裡面,叔叔嬸嬸不給奶奶吃飯,生病了也不請醫生,所以才……”我走進屋裡看到奶奶的靈位在祠堂供著,雙膝跪倒在地上。“奶奶,雖然你們上幾代恩怨已經刺傷了我們這一代,但是我相信總有一天,那道傷疤會癒合的。”
我靜靜地安葬了老爸,凌蕊的骨灰跟老爸老媽的在一起。我想這裡的噩夢很快就會結束了,鄰居李阿姨告訴我,老媽在的時候跟她說過,她死後讓李阿姨告訴我,其實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可是我在心裡感激著他們,一直把我視如己出。養育之恩大於天,他們比我的親生父母還要親。李阿姨交給我一封信,她說,是我親生母親把我交給我媽的時候寫的。我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封信。
肖歌:
你好,我知道我將不久於人世,可是我很歐陽寒的孩子是無辜的。我知道吳梅一定不會放過我的,我不希望孩子受牽連,希望你照顧她們姐妹倆。我這一生最大的幸福是遇到歐陽寒,人生最大的悲劇是愛,短暫的美麗換來的是永遠的痛苦,我很羨慕你得到了真正的幸福。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在吳梅之前就遇到歐陽寒,或許嫁給他的那個人就是我,而不是吳梅,可是命運卻給我們開了這樣的玩笑,真的好殘忍……
晉婷婷
我顫抖的雙手已經拿不住那封信,抬起頭仰望著天空。為甚麼是梅姨逼死了我的媽媽,為甚麼是梅姨而不是別人,為甚麼我跟吳林是兄妹,為甚麼上天要這樣對我們。我跑到父母墳前,跪在那裡好久好久,腦海裡閃過很多很多的事情。
凌力從櫃子裡翻出一封信給我,他說:“姐,老媽曾經說過,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我看了很久是老媽的字跡。
凌霄: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你,你有一個雙胞胎姐姐,無論以後發生甚麼事或者知道甚麼事,都不要怪梅姨。吳林跟雲峰是我從孤兒院抱來給梅姨的,後來梅姨發現雲峰身體瘦弱,就把雲峰送給了別人。可是沒想到雲峰還是離我們那麼近。
我終於明白老媽為甚麼那麼疼雲峰,她是在贖罪,我相信天國的雲峰一定會原諒老媽的。而梅姨對我的百般呵護也是在贖罪,那種幸福真的令我很心痛。望著空蕩蕩的房子,我跟凌力鎖好門,提著行李,等到夕陽染紅了天空的時候,我們已經離開了回憶城……
我給思嘉打了電話,帶著凌力去了海南。吳海在三亞為凌力聯絡了一所高中。思嘉感概地說:“我們終於一起走到了天涯海角。”吳海在一塊大石頭上面寫下了“友誼永存”四個字,海風吹拂著我們美麗的長髮,那些快樂的事跟悲傷的事,我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思嘉。她滿臉歉意地說:“其實我跟吳海早就知道真相,梅姨曾經問過我,逃避是最好的選擇嗎?我現在把這個問題問你一次,逃避是最好的選擇嗎?”
我從沙灘上撿起一顆石子,舉過頭頂,扔進大海里:“水落石出,我可以不在乎。”吳海從樹上摘下一個椰子扔給我。“喂!凌霄接著,很好吃的。”思嘉剝開皮,我嚐了一口,真的很甜。我向思嘉講起了我跟吳海他們偷橘子,結果被大笨狗追的事情,思嘉抱著肚子笑個不停,吳海說我就是一禍害百姓的魔女一點不假。
為甚麼人只有在死的時候才會清醒,為甚麼人在死的時候都永不瞑目,人的心能承受多少苦難,多少痛苦,多少眼淚,多少憂鬱。生命是有限的,等待是永遠沒有止境的,有的人等了一輩子,最後只能看著自己血肉橫飛。一個人笑得有多好多美,她心裡就有多痛多傷。我們看不到她的憂傷痛苦,可是我們可以感受到她笑容裡的無奈與痛徹心扉,她只想尋找心裡寧靜的港灣,可是封閉的心如何開啟。
“傳說中,有一對相愛的戀人不得已而分開,女孩子就登上五指山在一顆石頭上寫下男孩子的名字,然後把石頭扔向大海,最後他們終於走到了一起,人們把許願的石頭稱為矢志不渝,有情人終成眷屬。”思嘉在一顆石頭上刻下了吳海的名字扔向大海,我把一顆無字石扔向大海。傳說中愛情能穿越幾千年,不應該來用這幾個簡簡單單的字來決定三生三世的情緣。隨風而逝,一切隨緣,這才是此時此刻最愜意的寫真。
思嘉在她的上司面前說盡了好話,我才得以進他們的公司去當律師。快元旦的時候,工作輕鬆了許多。我開始出現噁心,嘔吐的症狀。思嘉拉著我去醫院做全身檢查。檢查結果出來,思嘉簡直樂瘋了。我白了她一眼,“喂!思嘉,我生病了就值得你這麼高興啊!”她摸了摸我的肚子,很嚴肅的口吻說:“凌霄,恭喜你要當媽媽了。”說完這句話思嘉臉色立刻陰轉晴。
“真的嗎?”思嘉使勁點點頭,“是真的。”“我要當媽媽了,我要有寶寶了。”我緊緊地握著思嘉的手,在她耳邊不停地重複著:“我要有寶寶了,我要有寶寶了。可是如果我體內有毒的話,寶寶會不健康的。”我很歉意地低著頭,摸著自己的肚子,裡面的這個小生命,他的命運掌握在我的手裡。思嘉拉著我的手說:“走,我們去找醫生。”醫生看了半天化驗單說:“你體內的毒對胎兒的影響是80%,如果順利的話,寶寶會很健康,但是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你只有打掉孩子。”我撕掉了化驗單,“夠了!不要說了,我一定會要寶寶健健康康的,為了吳林我不會放棄寶寶的。”
醫生很嚴厲地告誡我說:“你的血巧板已經損壞了,生孩子本身就是一種危險!”“不,思嘉,誰也不可以剝奪寶寶生存的權利,對嗎?”“是的,誰也不可以。”那百分之二十的奇蹟就是作為一個母親玲瓏剔透的心,我一定要奮戰到底為寶寶創造一個百分百的奇蹟。我很無助地癱軟在醫院的走廊裡,絕望的眼神注視著每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人。
吳林,你知道嗎?我們的寶寶在我的肚子裡在跟毒藥抗爭,他在爭取生存的契機。你知道嗎?這是我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我真的希望寶寶健康,可是我無能為力。吳林,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為甚麼要我們苦苦分離,為甚麼是我們。
思嘉每天都抽空幫我翻閱醫典,我的房間裡擺滿了思嘉為我買的醫科書,那些藥瓶堆積的像小山一樣,為了寶寶我嚐了很多藥。苦味已經成為我生活中的主味,寶寶在我的肚子裡一天天長大。
冬去春已末,在海南這個美麗的天國,我們很安靜地生活著。沙灘上留下我們記憶的腳印,回憶在這裡變成被我們遺忘的話題。梅姨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我都沒有接,我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自己的身世,該怎樣去面對梅姨,我沒有勇氣去承受那些附加的痛苦。立夏那天,我終於給梅姨發了一條資訊:梅姨,我很快樂,夏天又來了。
寶寶在肚子裡越來越頑皮,踢的我肚子疼,思嘉說:“凌霄,你真幸福,寶寶讓你變成一個很溫柔的女人,你已經成熟了。”我很淡定的微笑,一臉幸福無法掩飾。一個人從幼稚走向成熟,就像蛹衝破了繭,需要經歷怎樣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吳海說:“我跟思嘉要做寶寶的乾爸乾媽。”“好啊!做飯,拖地,照顧孩子,洗尿布,你們是不是也全包了。”吳海一臉的窘相,耳根子都燒紅了。我跟思嘉都笑了。
凌力寄宿在學校,好幾個月我都沒見他了,思嘉說:“凌力好著呢!你不用掛念,他懂得照顧自己。可是我還是不放心,思嘉也不讓我到遠處去走動。她跟吳海幫孩子買了很多小衣服。
中秋節前一天,凌力也回來了,思嘉給凌力做了很多好吃的。“好你個思嘉,這不明擺著讓我眼饞嗎?”思嘉指了指我的大肚子:“寶寶可不許你吃這麼多。”“知道還故意刁難我,看我不打你。”說著我就跟思嘉在房間裡追逐著,突然肚子一陣劇痛,我實在堅持不住了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吳海上班去了,現在還沒回來。思嘉跟凌力一陣手忙腳亂,我的額頭上滲出很多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落,等到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已經疼的昏迷了。
中秋夜,經過分娩的疼痛,寶寶終於順利地降生了,第一聲啼哭聲音特別洪亮,思嘉抱著寶寶讓我看了一眼,她很開心地說:“是個男孩兒。”我問醫生:“孩子健康嗎?”所有的醫生都摘下口罩鼓掌,主治醫師朝我豎起了大拇指。“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更是一個堅強的母親,孩子非常健康,真是奇蹟你體內的毒竟然消失了。”我握著思嘉的手終於鬆了一口氣,眼睛裡都是感激的眼淚。“千言萬語,我只想說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