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吳經理示意我坐下，一改往日商場上的腔調，用非常凝重地語氣對我說：“你也知道，人活著不容易，我們這些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經歷了那麼多的狂風暴雨，才得到了現在的地位，社會就是這樣人吃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勝者王侯敗者寇，每天有很多人成功，也有很多人失敗。剛才那份檔案，是從總部上海調過來的，關係到我們公司的存亡，所以我的情緒才會那麼激動，也許你會說，不過幾張紙而已，可是人的命運有時就薄如紙，我不知道你拿檔案有甚麼目的。”
看來吳經理是認為我有意拿檔案，聽到他這番話，我覺得資本家的本性並不都是唯利是圖，可是我卻有口難言，只有鬼才知道我是冤枉的。我低著頭看著地板上映出我的影子，天花板上的燈光，讓我有種眩暈的感覺。我不敢抬頭看吳經理，只是用很低的聲音說：“吳經理，我……”喉嚨像是塞滿了雞毛，連為自己辯解的空間都沒有。
吳經理點燃了一枝香菸，煙霧從他的嘴裡跟鼻孔裡吐出來，他向窗外看了一眼，“你不用解釋那麼多，解釋等於掩飾，為了讓你記住教訓，從明天開始，就由你負責打掃廁所。”
我在心裡暗暗地罵著，人模狗樣的吳經理，簡直就是一笑面虎，這懲罰也忒大了吧，我還從沒這麼吃過苦，我現在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吳經理轉過身對我說：“你先出去吧。”
我把門重重地關上了，真希望吳經理站在門前砸死他，狗尾巴狼心也忒狠了吧。
梅姨見我出來，就把我拉到一邊，“凌霄，你告訴梅姨，檔案是不是你拿的？”“當然不是，我甚麼都不知道，就被你們拉到辦公室，秘審。”梅姨說：“我相信你。”
飄絮，希偉，吳海走到我身邊把我團團圍住，問我甚麼發生甚麼事了。我抱著飄絮甚麼也沒說，身體凍僵了一樣。這個世界我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有很多錢，卻不幹好事的人，一種是黑白不分的人。現在我只討厭後面一種人。
希偉揪了兩下我的耳朵，“凌霄，你沒事兒吧，發神經也用不著在三更半夜吧。”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睛裡的淚水，緩緩地溢位。我還是不明所以，事情怪怪的一幕接著一幕，即為自己的委屈而感到難過，又為莫名其妙給老媽臉上抹黑而傷心。
眼前一片昏暗我就進入了深淵，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梅姨為我煮了小米粥，她坐在我床邊，兩隻眼睛佈滿了血絲，黑黑的眼圈再加上微胖的身體，很像一隻熊貓，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用哀求地語氣說：“梅姨，不要告訴我媽。”她摸了摸我的頭，“我知道你媽的身體不好，昨天她打電話給我，問我你在這邊的情況怎麼樣，我說你一切都好，不用她擔心。”
我問梅姨，“那飄絮他們呢？”梅姨說：“我哥，也就是吳經理，對員工要求特別嚴厲，他非要讓你受罰，飄絮跟他談了半天也沒用，最後我哥妥協了，飄絮說要替你受罰，我估計她現在還在打掃廁所。”“那希偉跟吳海呢？”“他們兩個呀。”梅姨看了看桌子上的鐘表繼續說：“都該下班了，醫生來過，說你今天就會醒了，他們可能是給你弄飯去了吧！”
聽到梅姨這番話，我心裡暖暖的。比墨西哥灣暖流經過的那些海域的溫度還要高。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嘩嘩地往下流。終於體會到老嗎常在我耳邊嘮叨的一句話，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他們為了我受罰，我之前竟然還懷疑是他們栽贓陷害我，我凌霄心裡過意不去，又無地自容。梅姨說：“你再睡一會兒，我去找飄絮，飄絮說你一醒來就讓我去叫她。”
梅姨剛轉身，就看到，希偉，飄絮，吳海三個人從門外衝進來。梅姨開玩笑地說：“鬼子進村啦！這麼大的人了一點教養都沒有。”我被梅姨如河東獅吼般的高分貝聲音從夢裡拉回來。
“梅姨，沒事兒的，我這麼大的人了，難道還會被他們嚇到不成。”“那你們聊吧，我先走了，記著醫生說不要太激動。”
飄絮坐到了我的床前，看到她削瘦的臉，我挺心疼的。希偉帶了我最喜歡吃的蛋炒飯還有魚。吳海開玩笑說：“我們可是去了一趟魚米之鄉，才弄了這頓飯的，你可不要辜負了我們的美意。”
飄絮詩興大發，隨即搬出白居易的《憶江南》吟詠一番：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憶你個頭啊！在這樣下去，本小姐我不是病死，而是被餓死啦！”希偉乖乖地把飯送到我嘴邊，飄絮跟吳海還在繼續開著玩笑，似乎她並不介意希偉餵我吃飯。
我偷偷地觀察著希偉，真希望畫面永遠定格到現在。看著他認真的樣子非常執著，我被陶醉在對未來的憧憬與嚮往之中，那一刻在我心裡已經變成了永恆。我對希偉說：“沒有話對我說嗎？”他的手顫抖了一下，米飯掉在了被子上，吳海跟飄絮停止了玩笑，房間裡頓時安靜的幾乎讓我窒息。飄絮幫我收拾乾淨了以後，看了一眼吳海，“哥，我們走吧，讓希偉留下來陪凌霄。”
“可是……希偉……”沒等吳海把話說完，飄絮就拉著他走了。希偉追了出去，門被摔得很響，彷彿是我的心被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之後的好幾天，都是希偉來給我送飯，等到我吃完飯後，他就像一個夜行客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好幾次我都想叫住他，讓他止步。可是想到鳳凰的仗義，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拿著刀刺向鳳凰的心臟，於是每次都欲言又止。鳳凰，我不能傷害你，在感情的世界裡誰都很脆弱，誰也沒有錯。
是時間的謊言，美麗的意外，大家都別無選擇。淚水過後眸子裡清晰的一切，刻畫著往日的悲歡離合。
鳳凰對著我的耳朵，輕輕地問我：“你看是不是很喜歡希偉。”看著她清澈無邪的眼神斜著我，沒有一絲被塵世沾染過的痕跡。我很堅決地回答：“不是的，他只是我哥哥。”鳳凰天真地信以為真，她是那麼地善良，那麼地純潔，我不忍心去傷害她。
梅姨來看我，身後跟隨一位約摸六十多歲的老爺爺，他樂呵呵地笑著，“你就是凌義兄地孫女？”我點點頭，“如假包換。”他們都樂了。梅姨介紹說：“這是我爸，你爺爺的好朋友。”怪不得我總覺得甚麼人陰魂不散，我爺爺都去世好多年了，現在又冒出個好朋友，簡直莫名其妙。
我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張被我撿到的照片遞給他，“這是您的照片吧，現在物歸原主。”他的手顫巍巍地接過照片，端詳了好一陣，眸子裡滿滿的深情，“這是在高中的時候照的，那時候我跟你爺爺凌義兄，凌空兄，晉路兄相處的非常要好。”我不解地問他，“為甚麼還有個女的。”他看了一眼周圍，繼續說道：“那是我們學校的校花，也就是你的奶奶。”
其實我早就知道那是我奶奶，只是不明白在他說話的時候，為甚麼偏偏遺漏了我奶奶。我抬起頭看了看他那張飽經滄桑的臉，如果我的爺爺還在，或許也像他一樣兩鬢斑白，額頭上佈滿皺紋。不一樣的是我爺爺不會像他那樣笑容可掬，而總是對我們兇巴巴地吼，我的獅吼功大概就是的了家族的真傳吧。
梅姨說：“瞧你那傻樣兒，在想甚麼呢？”飄絮的胳膊砸在我的腿上，我才清醒過來，瞪了她一眼，“你在幹嘛，很痛的。”“不痛你知道我在叫你呀，大白天的做甚麼夢，我姑媽在問你話呢！”“是是是！”“甚麼是是是，見你個大頭鬼，簡直被你氣死啦！”
我問吳爺爺：“你那天為甚麼走得那麼匆忙。”他說：“那天啊！我在找一個人，她拿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檔案。”“是個女孩兒嗎？”他點了點頭，門外有一個女孩兒在叫著：“吳爺爺，吳爺爺。”
我們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扇門上，吳爺爺走過去揪出了聲源，是個女孩兒。天吶！長得跟我一摸一樣。飄絮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像，簡直像極了！”我們互相打量著，唯一與我不同的是，她的左臂有一顆痣。
梅姨介紹說：“她叫晉雅，是晉叔的孫女。”飄絮說：“她就是您經常跟我提的那個刁蠻任性，精靈古怪的公主嗎？”晉雅一臉的不屑一顧，跟飄絮針鋒相對，“你就是那隻麻雀窩裡飛出的金鳳凰飄絮吧！”邊說邊暗送“秋波”，確切地說應該是暗送怒波。飄絮的臉色慘白，怒火中燒，無處發洩。
這時候，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孩，飄絮頭也不回地吼道：“進來也不敲門，沒規矩呀！”那男孩眉宇間跟雲峰有幾分神似，飄絮見了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對他叫道：“堂哥。”我幾乎又一次要失聲了，“林哥哥……林哥哥……”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好像在對著一個陌生人，然後又看看晉雅，“你是凌……凌霄……”看到吳林，就像看到雲峰，吳林跟晉雅是另一個版本，另一個世界的雲峰跟我嗎？
晉雅對梅姨說：“梅姨，我把吳林給您帶回來了。”吳林叫了聲媽，就拉著晉雅到外面去玩了。梅姨說：“這個吳林，從小就不讓我省心。記得那時你們在一塊兒的時候，他老是欺負雲峰，每次都是凌霄替雲峰解圍，吳林常吵著讓我替他去揍凌霄，你們那個時候都好可愛，現在一個個都長這麼大了。”
吳爺爺長嘆了一聲：“是呀，人去樓空，物是人非，我們都曾在空鏡子前久久徘徊。真的是老了，看著他們一個個蓬勃的生命，彷彿是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鏡花水月我們已看不清，往日還在悄聲呻吟，我們的心已經很滄桑了。”我彷彿看到了杜甫曾吟“眼枯既見骨，天地終無情”時的感慨。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叫百世滄桑的霧。
梅姨說：“爸，你又來了，在孩子們面前……你……”吳爺爺擦乾了眼睛裡的淚，跟梅姨一起出去了。我問飄絮：“我甚麼時候可以出去呀，整天在房間裡待著，遲早會悶死的。”“依我看，還得過幾天吧。”她邊說邊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哎！你的那張照片呢？怎麼不見了？”“就放在桌子上啊！”“那怎麼找不到呢。”“你再找找看，我明明就放到桌子上的。”“找不到。”“可能是弄丟了。”“可是相框還在。”“算了吧，不過一張照片而已，以後再照就是了。”“那可是你跟雲峰唯一的一張照片。”
我的心咯噔一下，雲峰再也不會回來了，那張照片是童夢裡最美好的見證。雲峰曾說過，要我好好保護它。只要把照片帶在身邊，他的心就在我身邊時刻守護著我。每次生病的時候他總陪在我身邊，幫我整理那些凌亂的筆記，我最喜歡吃雲峰做的特色豆腐。雲峰經常開玩笑說，我的稜角太突出了，需要吃豆腐磨練。雲峰說……雲峰說……雲峰說……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我的心裡滌盪。流星劃破天空不過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可是我卻不希望他化作天邊的流星來實現我的星蕊仙夢。他的呻吟，他的低語，他無法向任何人言及的秘密，被我的心開啟。
“告訴我星空在哪頭，那裡是否有盡頭，對著流星，許個心願，讓你知道我愛你。心痛的無法呼吸，再也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跡，眼睜睜地看著你，卻無能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盡頭……”
飄絮說：“雲峰再也不會回來了，忘記吧，時間會證明一切。”“不，不，我不相信，他只是暫時的睡著了，對嗎？你們都在跟我開玩笑，飄絮，你告訴我，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吳海跟希偉走進來，飄絮看著希偉說：“你跟凌霄說吧。”希偉走到我身邊抱著我，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跟飄絮……”我用力咬他的胳膊，把他推到一邊，“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也不願繼續做你心中最多餘的那一個。你認為這樣很好玩，可是我卻覺得我很可恥，你滾啊！”
希偉像木頭一樣站在我面前，任由我在他面前亂鬧。飄絮衝我吼道：“你這樣算甚麼，就連你的心……”吳海把飄絮拖了出去，我問希偉：“我的心怎麼了，你告訴我。”希偉故意扯開話題：“瞧你的臉上都是淚珠。”他說著用手帕幫我擦，“如果雲峰在的話，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