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好處, 這瀲灩晴芳的天色裡,卻暗含著淡淡的憾色,宋纓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否對, 她對於長樂或許真的只是一場劫難, 兩個人註定走不到最後,不如還他自由,也放過自己的心。
這是宋纓最為堅定的一次決定, 她從內牢裡出來, 大紅色的衣服上都是長樂的淚水,看著心愛的人哭, 這顆心怎麼會不疼呢,只是她不能表現出來, 就讓長樂覺得自己是個負心人吧,也好能快些忘記她。
宋纓分明一臉平靜, 可身上的難過卻是肉眼可見, 作為從前的長公主, 一路從皇太女到登基為女帝, 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真切的教會了她一件事,就是不能喜怒形於色,不能讓別人窺探到自己的心思。
“陛下, 您還好嗎?”三梁看著宋纓強撐的樣子,忍不住道,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宋纓, 卻被宋纓拒絕了。
“朕無事,回宮吧。”宋纓掩下眸子中的哀傷,輕聲道,嗓子裡的沙啞清楚的表現出她凝聚在心頭上的哀傷。
大紅色的身影在宮中留下痕跡, 卻徒添悲色,這一日的紫禁城皇宮都好像黯然失了幾分色,朱牆豔豔,勾勒不出城中人的故事。
宋纓不知道,她如此落寞的背影卻被躲在暗處的一個人盡數瞧了去。
在陳越的記憶裡,宋纓是高貴矜傲的,也是不會被輕易表露出真實的情感的一個人,還記得幼時他還見過仍在襁褓裡的宋纓,那時候她還是小小的一團,誰曾想過那時候粉雕玉琢的女嬰會成為如今坐擁江山的女帝。
他作為陳家的嫡公子,也因為痴傻而躲過了原來的命運,如願以償的成為一介閒人。
“公子,您要去紫宸殿還是回去?”小七問道,他見自家公子在這裡站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女帝,可是卻連招呼都不敢打一聲,也不知道是要做甚麼,公子不急,他卻是著急。
“回去,去幫我給瑛表姐,就說我想見她。”陳越的眸子已經不再有以往的痴色,姿態語氣也像是恢復成了正常,白衣公子人如玉,小七第一次有了錯覺,他覺得這樣的公子才是世家公子的典範,任是誰也比不上。
厲瑛接到了陳越想要見她的訊息便立馬放下手裡的事,匆匆策馬入宮,她以為陳越是受到了甚麼欺負,或者是玩心大起想要敘舊,畢竟一個傻子整日裡想的事情也稀奇古怪,厲瑛還特意帶了給陳越準備的禮物,想著趁著這個機會送給他解悶。
日後等她回邊關,或許就再也沒有跟陳越相見的機會了。
但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站在她面前的陳越卻像是換了一個人,姿態儀容風度翩翩,完全沒有痴傻的痕跡,他的容貌本就俊秀,這讓厲瑛忍不住紅了臉,不敢直視他。
“不知皇夫召臣有何事?”厲瑛硬著頭皮道,她心裡也起了疑,莫非陳越已經清醒了?
“表姐,如你所見,我想要你幫我一個忙。”陳越朝厲瑛微微一笑,他望著被宮牆圈禁起來的夜色,心另有一番感慨,如蔥般的手捧起茶盞,最後緩緩飲下。
明日天亮,就會有人將長樂送出宮,天高海闊,宋纓以帝王的身份允他在任何一個地方生活。
她以前一直不明白為甚麼周成帝會渴望自由,嚮往外面的世界,如今卻是頓悟了一些,外面的天地不似皇家一樣有太多的枷鎖,也沒有這許許多多的恩怨,自由之下,人會活得更加簡單,通透。
無論發生甚麼事,她仍舊是帝王,有著自己要做的事情。
宋纓一直在外面吹了半夜的冷風,直到終於有些睏意才回到寢殿,卻見到陳越穿著一身紫衣正在裡面等著她。
“陛下。”陳越上前,接過宋纓手裡的燈。
“朕無事,那麼晚了,你...”宋纓一慣的話此刻卻堵在了喉嚨裡,最後說道:“你不如就留下來吧,朕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
陳越對上宋纓的目光,看著對方微微遲疑的神色,便知道她說的並不是真心話,陳越知道自己今晚若是留下來,肯定會達成所願,也許只要他再用些心,就能得到宋纓的心了。
可他不忍心看到宋纓痛苦,她心中有更好的人,若是陳越沒有恢復神智,也許會以小傻子的身份慢慢的鳩佔鵲巢,最後理直氣壯的留在宋纓身邊,可他現在明白了很多。
“不,陛下,臣來是想告訴陛下一件事。”陳越握著宋纓的指尖,感受著專屬於她的溫度,心想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當年顧家之事,其實另有隱情...”陳越一開口,宋纓便察覺到他的狀態與往日全然不同。
“當年先帝用計讓顧將軍誤以為有人要傷害成帝,顧將軍帶兵入皇宮本是為了保護成帝,可是卻被誣陷謀反,顧將軍以死明智,當時朝臣們義憤填膺,一半人相信顧將軍,一半人則請求誅顧家九族。”
“先帝要將成帝培養為真正的帝王,便是要他捨棄兄弟和情愛,陛下的母妃蘇貴妃也被先帝算計在其中,其實就在平西王放棄皇位的那一刻,成帝便註定不能娶到蘇家女了,先帝不會允許一個再深陷情愛裡的兒子繼位。”
“顧家沒有造反,這就是真相。”
陳越作為陳家的嫡長子,自然知道這些,只是他一直痴傻,待到恢復神智之後這些記憶才又被回想起來,說來陳家早就知道顧家造反的真相,只是說出來對家族沒有好處,所以一直便沒有說。
宋纓其實也被顧家的恩怨矇蔽了雙眼,只是她藏得太深了,而且又肯捨得,一味的只讓自己隱忍,不將委屈往外說。
這何嘗不是宋纓活下去的寄託,畢竟親眼看著生母死在自己面前,那是永生永世的痛苦。
宋纓聽完了這段真相,看著陳越的目光如炬,“你既然恢復了神智,便知道將這些告訴我對陳家並沒有好處,你難道不怕被人取代嗎?”
“若是在你心中有位置,無論如何也不會被取代,不是嗎?”陳越苦笑道。
宋纓低頭凝思了一會兒,而後回握住他的手心,“謝謝。”
陳越很清楚宋纓接下來會做些甚麼,他早就做好了準備,只是親眼看著心愛的人離開,這對於他來說是莫大的殘忍,但是他並不會表現出任何的失落。
他要讓宋纓永遠記住自己最好看的一面。
陳越先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幾步,朝著宋纓溫柔的笑笑,宋纓一愣,而後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她要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陳越第一次看見宋纓迫不及待的模樣,還有她奔跑的樣子,生怕晚了一秒,生怕讓他多等一會兒。
“纓兒,若是當初定下娃娃親的是我們,若是我先遇到你,你會不會喜歡我呢。”陳越捂著胸口,慢慢靠在門邊,胸口中傳來刺骨的疼,這是藥效發作的表現。
陳家的公子註定要被困在牢籠裡,但是陳越卻不想,他會把位置空出來,今夜之後再無陳家的嫡公子,女帝的皇夫,他只是他,紫禁城內的空氣太過窒息,他想去見見大漠風光,飛沙走石。
痴傻十幾年,好歹也要通透那麼一回。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看著手心裡仍有的餘熱,最後心滿意足的倒在了地上。
此夜終是驚鴻,宋纓提著裙子走在宮中的小道上,第一次覺得,遠方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