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閒兒想要挑起長樂對宋纓的恨意, 好讓他作為一枚棋子將矛頭對向宋纓,可是長樂無論如何也不願意。
他覺得顧閒兒就像是瘋了,一次次在他面前提起顧家人的事情, 那些背叛君上, 帶兵作亂的舊事他每日都要聽一遍,顧戰是他的生身父親,可也是朝廷的罪人,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自從陳越那晚在紫宸殿住了一晚, 他就隔三岔五拿著食盒來看宋纓,雖然沒有得到寵幸, 陳越還是很好的扮演一個皇夫的角色,他不求在宋纓身上得到些甚麼, 只希望能夠遠遠的看著宋纓,能等到她眼裡能夠有自己的一天。
陳越的直覺很準, 他總覺得宋纓的心裡藏著些甚麼東西, 但是她不願意說出來, 一個人孤獨的坐在龍椅上, 俯瞰著下面的芸芸眾生。
陳越對於厲瑛的歸來很開心,但是他只是將厲瑛視為自己的表姐,無外乎情愛之事, 厲瑛看他的眼神,與他看宋纓是一樣的。
宋纓的病經過幾日的修養, 已經好很多了, 起碼不用塗上脂粉遮掩氣色了,她依舊跟以前那般,在御書房一呆便是一整日,為政務所忙碌。
對於身邊少了一個人, 宋纓表現出不在意的模樣,其實她並不希望別人能夠看穿她的內心,看出她對長樂的感情,所以便藏了起來,權當身邊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人。
陳越隨侍身旁,看著宋纓握著硃筆遲遲沒有下筆,明顯是出了神,他拿走了宋纓手裡的筆,喚了宋纓一句,“陛下,你出神了。”
宋纓回過神,卻不願承認,抬眼對上陳越的視線,“有嗎。”
“陛下是不是因為長樂偷了寶物逃走而傷心,若是真的在意,不如直接命皇城軍在抓到人後就地處死。”陳越一邊磨墨一邊說。
他的語氣依舊像個傻子,說出的話也持著天真的意味,但是宋纓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意思。
“處死嗎?還是先抓到人再說。”宋纓搖了搖頭,心道自己可能是多想了,陳越沒有那麼多的心思,他只是養在深宮裡的傻子皇夫君罷了。
若是他恢復神智,怕是也留不得了。
“陛下很看重長樂,長樂對陛下很重要,是嗎?”陳越眨著眼睛問,可是手忽然一鬆,墨汁都濺到了身上,他著急的用手去擦衣服,結果越擦越黑,連帶著臉也花了。
宋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拿了乾淨的帕子幫他擦臉,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子變得很近,陳越能夠看到宋纓隱忍的眸子裡,複雜的感情在裡面波濤洶湧,只是眼前的女人善於掩飾,不肯將感情說出。
這些感情都是對著另外一個人的。
“謝謝纓兒。”陳越忽然一笑,拿走了宋纓給他擦臉的帕子,轉過身自己擦起了臉上的墨跡。
在宋纓看不到的地方,陳越慢慢露出了傷心的神情,清明的眼睛裡壓抑著悲色。
宋纓覺得陳越近來總是怪怪的,但是她說不上是哪裡怪。
宋纓其實一直在等,在等顧閒兒接下來會做出怎麼樣的事,這個女人可能現在還不知道長樂就是她的親生弟弟,她現在所謀劃的一切傷害長樂的事,都會在日後後悔。
顧閒兒被逼急了,最後選擇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她親自將長樂送到了皇城護衛軍的手上,並且以顧家人的身份承認長樂的身份,想要拉著他一起光明正大的死。
顧閒兒是徹底瘋了,臨死之前還要拉著一個墊背的,她要讓所有人都誤以為長樂就是顧家人,宋纓就算是想要留下他,也無法堵住悠悠之口,必須處置長樂,給皇室一個交代。
宋浙熙的愛妾竟是顧家人,這在朝堂上掀起一陣軒然大波,宋纓早知道顧閒兒的心狠,卻不知道她對自己也如此狠,哪怕是有一點可能,能夠讓自己難為,顧閒兒也要去做。
對皇室和宋纓的恨,已經完全成為她活下去的動力了。
宋纓下令將顧家姐弟關押起來,並且把宋浙熙禁足在郡王府,命人嚴加看管,不允許他踏出王府半步,更不能去看望顧閒兒。
敬敏太妃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驚呼顧閒兒這是瘋了,她居然親手將親弟弟推上了死路,也不知道她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些甚麼。
太妃想要去給長樂求情,但是無奈也被禁足,只能待在寶華殿暗暗著急。
對於顧家的漏網之魚,朝臣們一致認為女帝會立即將二人處死,但是女帝卻遲遲沒有下令,反而一直拖延此事,也不知道是在做甚麼打算。
長樂從郡王府的大牢裡被救了出來,轉眼卻進了宮中的內牢,這裡的環境比郡王府還要差一些,但是起碼能夠吃飽肚子,長樂覺得回到宮中之後就好像回到了家,因為宋纓就在這裡。
也許是宋纓救自己出來的,她還是沒有忘記自己的。
長樂懷著幾分希望的想。
他不知道顧閒兒也被關了進來,因為宋纓特別吩咐要將兩人關在不同的牢房,而且不能給二人見面的機會。
換言之,宋纓不想長樂再看見顧閒兒了。
就在宋纓沒有宣佈如何處置顧家子弟的第三日,太妃終於按耐不住,強行出了寶華殿,帶著人來紫宸殿求見宋纓。
“我願用我的性命來換長樂一命,還請陛下放過長樂,他雖然是顧家人,可是卻甚麼都不知道,他是無辜的,顧家就剩下這樣一個血脈了,求求陛下了。”
因為擔心長樂,太妃這幾日夜不能寐,一見到宋纓就跪到了她面前,磕到髮髻都散了,額頭都紅腫了,依舊堅持為長樂求情。
宋纓看著如此卑微的太妃,忽然笑了。
“太妃,若是當年你能如此為我生母求情,也就好了。”
宋纓這樣感嘆了一句,她終於明白在敬敏太妃的眼中,依舊是家族親緣大過多年姐妹,說到底她這樣也並沒有錯處,但是在宋纓看來,卻很刺眼。
在宋纓的授意下,宮女將太妃扶起來,但是宋纓不答應,她救還要跪下去,嘴裡不停的求情,“求陛下放過長樂。”
宋纓看著手中的硃筆,忽然道:“太妃會心想事成的。”
她站起來,嘴角帶著解脫的笑容,“朕會如你們所願放過他。”
也放過她自己。
太妃愕然,沒想到宋纓那麼輕易就答應了,接著她便聽到了宋纓親口下了聖旨。
“傳朕令,重新徹查當年顧家謀反一案。”
太妃沒有想到她奢想多年的事情居然一朝成真,她不可思議的看著宋纓,不知道她為何會鬆口。
周成帝早就想徹查這件案子,但是宋纓一直攔著,眼下最討厭顧家的她卻親自打了自己的臉。
不管結果如何,宋纓都打算放過自己了,徹查的結果一定只有一個,顧家是清白的,當年的事另有隱情。
宋纓沒想到自己兜兜轉轉還是遂了周成帝的心願,她如今已經精疲力竭了,世人負她生母太多,她便理所應當的接過這些努力活下去。
宋浙熙也沒想到宋纓居然能為一個太監做到這個地步,這無異於將過去那麼多年所做的事情全部推翻,承認先帝的錯誤,這也會令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帝王失去顏面。
宋纓的心裡到底在想些甚麼?她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是經過很深的痛苦吧,宋浙熙在聖旨下來的時候,不免苦笑。
他知道宋纓一向看不起自己困於情愛之中,但是沒想到被困最深的卻是宋纓。
他向宋纓祈求再見顧閒兒最後一面,宋纓答應了。
顧閒兒原本想拉著一個墊背的一起死,可是宋纓忽然下令給顧家一個清白,這讓她始料未及,宋纓難道真的會那麼好心嗎?她會不會又想要拿顧家的事情做甚麼文章,顧閒兒一向對宋纓沒有一絲一毫的信任。
她覺得自己有今時今日都是宋纓和皇室害的。
顧家是清白的結果很快便會被公佈,到時候顧閒兒就會被放出內牢,還會有一個不錯的歸宿,但是無論如何,她和宋浙熙卻不可能了。
宋浙熙終於明白,在顧閒兒的心裡,自始至終都是她自己最重要,哪怕宋浙熙為她付出那麼多,哪怕傾其所有,也無法打動顧閒兒的心,若是他之前不是平西王世子,現在不是郡王,或許顧閒兒根本不會跟他在一起。
一味的付出讓他已經很累了,宋浙熙忽然明白宋纓當初的那番話,如今幡然醒悟,還真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閒兒,你很快便能出去了,到時候你就不是罪臣之女,陛下也會還你應有的身份,到時候。”宋浙熙說起到時候這三個字,嗓子開始哽咽起來,“到時候你要好好的。”
“宋纓真的那麼輕易就放過我了?她是不是還有甚麼陰謀?”顧閒兒站起來,看著牢房外的宋浙熙,面露懇色,“熙郎,你是不是在騙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的,相信我好嗎。”宋浙熙摸了摸她的發,揚起笑容。
“等你出來,就可以去你一直嚮往的江南水鄉了,閒兒,答應我,以後一定要好好的生活,活得自在,真實一些。”
“熙郎,你怎麼了,為甚麼奇奇怪怪的。”顧閒兒皺著眉頭道。
“沒有,我只是感慨,你若是不想聽我便不說了。”宋浙熙閉上了嘴巴,生怕再看到顧閒兒皺眉,可是他心裡還有很多話想說,這是他最後一次見顧閒兒了,在來這裡之前,他答應宋纓這輩子都會安安分分的鎮守邊關,永不踏入紫禁城,也不與顧閒兒相見。
從內牢裡出來,意眠看著失落的宋浙熙,忍不住嘲諷道:“看來郡王的愛妾一直都沒有把郡王放在心上,郡王只是一味的深情罷了,她怕是永遠都不知道郡王為了她到底都放棄過甚麼。”
她向來看不慣顧閒兒的做派,當初顧閒兒初入宮的時候居然想要勾引周成帝成為嬪妃,藉此壓在宋纓的頭上,若不是被宋纓及時察覺,怕是就得逞了!
這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居然還能被人喜歡,真真是稀奇。
宋浙熙無法反駁意眠的話,只能苦笑。
宋纓在三日後下了顧家乃清白的聖旨,雖然引來了朝臣的非議,但是她卻不管不顧,將自己一個人關在了御書房,隔絕了外面的資訊。
等到晚上的時候,宋纓終於忍不住去了內牢。
哪怕她囑託過要特別照顧長樂,但是內牢裡的環境就擺在這裡,呆久了定然會不舒服,可這也是沒有辦法。
宋纓去的時候長樂剛好睡著了,他蜷縮在牆角,抱著腿,低著頭就這樣閉上了眼睛,宋纓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但是長樂聽到動靜,很快便抬起頭,看到了宋纓。
其實長樂才剛入眠,而且他睡覺一向淺,有一點點動靜都會被驚醒。
在他看到宋纓的時候,眼睛裡閃過驚喜,可下一秒就變成了退縮。
宋纓的心裡不是滋味,她走過去,輕聲道:“你別怕,朕已經下令赦免了顧家,等你出去後就又是顧家的小公子,也不必在宮中服侍了,去哪裡都隨你的意,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宋纓的意思很明顯了,她給了長樂最好的安排,也終於如一些人的所願,赦免了顧家,所有人都皆大歡喜,得到了她們想要的一切。
可是長樂的眼睛一下子就溼了,他小聲的顫聲道:“你的意思是,不要我了嗎?”
宋纓沒有說話,長樂維持多日的防線一下子就崩潰了,積攢的眼淚瞬間便流了出來,他來不及擦眼淚便一把抱住了宋纓。
“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是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你,我好害怕,好害怕你會因為我的身份而厭惡我,好怕你不管我,好怕你丟下我,宋纓,不要那麼輕易的離開我,我不想走,我不想看著你跟別人在一起,我不要看著你愛別人,宋纓,算我求你了,好嗎。”
“我不要身份,我也不會跟別人爭寵,我甚麼都不要,只想跟你在一起。”
長樂緊緊的抱住宋纓,他怕一鬆手,宋纓就不見了。
“朕沒有討厭過你,其實朕早就知道你是顧家的人了。”宋纓抬手去摸長樂的臉,幫他拭去眼角的淚。
“其實啊,小時候我們曾訂過娃娃親,母妃還囑託過我要好好對未來的夫婿。”
“長樂,你要記住,你很好,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在我心裡也是最好的,所以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你值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