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的眼睫微顫, 修長的手指扶著門檻,差點穩不住身形,踉蹌後退的聲響驚動了屋子裡面的人。
宋纓和太妃都聞聲尋去, 一個落荒而逃的身影一閃而過。
太妃不明就裡, 可宋纓卻一眼就認出來那人是長樂,看他的樣子,應該是聽到了太妃剛才說的話。
也就是說, 長樂知道自己是顧家的人了。
那長樂會以甚麼樣的面目再來對她呢?宋纓的手心裡也忍不住泛起冷汗, 長樂會厭惡自己,會決定離開皇宮嗎。
宋纓的臉色越來越冷, 屋內也好像充斥著壓抑詭譎的氣氛,太妃看著越來越陌生的宋纓, 聽到她冷酷的聲音。
“來人,請太妃回去好好歇息, 無事便不用出門了。”
這便是變相的要將她軟禁起來了, 敬敏太妃不知宋纓為何要這樣做, 但是卻沒有反抗的機會, 被幾個宮女請回了寶華殿。
宋纓忽然就找不到長樂的蹤影了,他突然從皇宮裡消失了一樣,哪怕她派了暗衛去搜尋, 短時間內也沒有半點訊息。
敬敏太妃已經被她軟禁起來,不可能幫長樂逃出宮, 長樂在宮中孤立無援, 幾乎沒有法子出宮。
但他究竟去了哪裡呢?
長樂最後的記憶便是在紫宸殿聽到了太妃與宋纓說起自己的身世,這讓他猶如聽到驚天霹靂一般。
他想起海棠對自己說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話,到了現在才想通,原來他就是宋纓最厭惡的顧家人。
原來他是亂臣賊子的後人。
關於皇宮的最後一點記憶變得越來越模糊, 長樂昏迷前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身處牢房之中,周圍是昏暗的燭火,環境陰冷潮溼,他身上的衣服仍舊是宮中的太監服。
長樂試著彎了彎手指,立即便有痠痛不止的感覺襲來,看樣子他在這個地方待的時間不算短了,就連身上都染了幾分寒氣。
這裡會是皇宮嗎?
長樂幾乎是第一時間便否認了這個想法,宋纓不可能會把自己關到這種地方的,哪怕是知道了自己是顧家人,應該也會先親口告訴他是甚麼樣的下場。
長樂抱著胳膊,忍不住失落的低下頭。
宋纓其實還是騙了自己。
她說自己不是顧家人,明明是她親口說的,可實際上都是假的。
長樂只要一想到宋纓對自己的溫柔,體貼和關切,她之前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如今是坐擁天下的九五之尊,想要甚麼樣的男人沒有,卻偏偏對他這個身體有缺陷的人視若珍寶。
是他一次次在傷害宋纓的感情,都是他不對。
長樂將自己白皙的手指都掐出紅印子了,可是胸口裡還是悶著一口氣。
“沒想到宋纓身邊最受寵愛的掌事太監居然如此不堪一擊,只是被關了幾天就受不了了。”一道女人的聲音忽然響起,這不是長樂聽過的聲音,他頓時便生了警覺之心。
顧閒兒看著原先還鼻尖微紅的長樂瞬間便收起了失落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沒想到宋纓身邊的人那麼有趣,顧閒兒已經迫不及待的想把這樣的人在宋纓面前親手摧毀了。
“你是郡王的愛妾。”長樂認出眼前衣著華麗,妝容精緻的女人就是那日郡王帶進宮請罪的愛妾。
長樂環顧四周,眸子微閃:“這裡是哪裡,你可知道擄走宮廷內侍該當何罪?”
顧閒兒略微誇張的用手捂住上揚的嘴角,似乎是在嘲弄長樂的天真。
“死到臨頭的還有閒工夫說這個,不如好好擔心下自己呢。”
她如今的模樣和在宋浙熙面前判若兩人,宋纓其實說得沒錯,顧閒兒不是個簡單的女人,極其擅長偽裝。
她真正的面目永遠都不會對著宋浙熙。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長樂輕輕皺起眉頭。
“我本來當宋纓有多寵愛你這個小太監,不過你失蹤了三天,宋纓卻沒有派人搜尋,看樣子你也沒有多受寵。”
顧閒兒的話像把刀子一樣戳在長樂的心口上。
他原來失蹤了三天,宋纓知道後卻是一點行動都沒有,會不會是她知道自己是顧家人,徹底厭惡自己,哪怕就是連他失蹤也懶得多問一句?
宋纓是真的放棄了自己嗎?
長樂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和自己的關係,也不知道她為何要從皇宮從擄走自己。
宮中戒備森嚴,她若是想在裡面動些手腳,肯定少不了郡王或者其他人的幫助。
但是這個女人為甚麼要這樣做?
三天三夜滴水未進,長樂睜開眼睛之後便覺得腦袋一直在發暈。
顧閒兒看著長樂因為宋纓而傷心的樣子頓時感覺大快人心,這個小太監的確和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
但是她的親弟弟早就死在十幾年前流放的路上了,那些說為她尋找親弟弟蹤跡的話,在顧閒兒看來都是謊言。
她是顧家如今唯一的後人,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顧家的情況。
顧閒兒冷眼看著虛弱的長樂,心裡不禁想著。
宋纓,往日你折磨得我身心俱痛,今日我倒要看看,當你知道身邊人就是你最痛恨的顧家人之時,會露出甚麼樣的神情。
你會不會親手殺了他呢。
顧閒兒已經躍躍欲試了。
她要利用這個小太監給宋纓致命一擊。
顧家當年的真相已經不重要了,顧閒兒只想要宋纓死。
“想必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了,顧家能有今日全拜宋纓所賜,難道你不恨她嗎?”顧閒兒開始對長樂循循善誘。
長樂已經失蹤了三日,原本宋纓以為他是自己躲在了哪裡不想見她,但是越搜查卻越覺得不對勁。
整個皇宮幾乎被秘密搜查了個遍,完全不見長樂的身影,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陛下,經密探情報,郡王在幾日前似乎有異樣的動靜。”三梁跪在宋纓面前,一五一十的將情報全部奉上。
宋纓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為了一個小太監動用了密探和暗衛,如此大費周章只能為長樂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宋浙熙,遲早廢在顧閒兒的手上。”宋纓冷笑道。
果然不出她所料,顧閒兒不是省油的燈,還沒消停幾日便像一條毒舌伺機出動了。
“陛下,那接下來需要去郡王府抓人嗎?”三梁問。
既然查到了宋浙熙近來將手插到了宮中,恰逢遇上長樂失蹤這件事,那幾乎可以肯定是宋浙熙動的手腳,他與長樂無冤無仇,動機只能落到顧閒兒身上。
而此刻立即去郡王府抓人,也許就能把長樂救出來。
宋纓幾乎沒有猶豫道:“不必,朕倒要看看顧閒兒到底能有甚麼花招。”
“你繼續追查宮中可疑的人,這次務必要把那些人全部引出來。”
三梁知道長樂和宋纓的關係,以為宋纓知道後會立馬去救人,沒想到宋纓卻是要按兵不動。
目前並不知道郡王府是不是醞釀著甚麼陰謀,但是膽敢從宮中劫人,便是藐視皇權的行為,保不準會對長樂做出甚麼危險的事情,若是拖上一天,危險性便越大。
宋纓此舉難道是打算放棄自己的情人?
“那是否要召回在宮中秘密搜尋掌事太監行蹤的部下?”三梁繼續問道,果然得到了宋纓肯定的回答。
“全部撤回,這件事不要驚動任何人,並且。”宋纓的鳳眼驀然往上一挑,顯得無情又冷豔。
“傳朕聖旨,掌事太監長樂偷盜皇宮至寶,出逃宮外,派御林軍全城搜捕,務必要人贓俱獲。”
在三梁驚訝的眼神中,宋纓又補充了一句:“將那個叫海棠的宮女從內牢裡釋放出來吧”
“是,陛下。”三梁遵命。
宋纓因為長樂失蹤的事情這幾日總是夜不能眠,就連身體也肉眼可見的虛弱了不少。
三梁一想到周成帝也對宋纓喜愛一個小太監這種事不反對也不阻撓。
他忽然有幾分想明白了,宋纓其實活得一直都很苦,哪怕是貴為長公主也要提防著陳皇后,如今登基為帝,顧家人又出來興風作浪。
給予宋纓痛苦的,其實一直都是顧家人,三梁想起周成帝曾經不止一次想為顧家翻案,徹查當年的事情,可都被宋纓逼著停手。
蘇貴妃之死,也有顧家的一份。
瀲灩晴好,厲家軍已經在來紫禁城的路上了,最快還有五日的行程,可宋纓卻一下子病倒了,這可把意眠急得不輕,嘴裡又忍不住開始罵起長樂忘恩負義起來.
“我就說這傢伙天生就是來給陛下找不痛快來的,上次不念陛下救命之恩轉頭就去投了太妃,害得陛下咳了好幾日,這次又做出小偷小摸的事情出來,也不知道這種人在皇宮是怎麼混到現在的,空有一張臉,我呸!”
意眠罵起長樂來絲毫不嘴軟,她不敢去打擾宋纓,免得她聽到這些再想起傷心事,只能跑到三梁耳根子旁喋喋不休。
三梁揉揉耳朵,只能默默忍著,若是他感提出半分異議,意眠沒準就敢在他面前哭出來,他最是受不了嬌滴滴的女人在他耳邊哭。
意眠罵得正得勁,卻見一個華服男人滿臉著急,邁著急促的步伐朝著紫宸殿而來。
“小七你快一點,我要去看宋纓,她生病了沒有人照顧,肯定正等著我。”
陳越搶過小七手裡的食盒,幾乎是想一步就飛到紫宸殿裡面見到宋纓。
小七無奈的看著公子,陛下身邊的人那麼多,想要照顧她的人爭先恐後都得排隊,哪裡會眼巴巴盼著公子來。
公子想的太多了。
但是小七不敢掃了陳越的興,畢竟若是能討好女帝,沒準厲家軍也能得光,連著陳家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公子,你等等我!”
陳越來不及放緩腳步,身形卻突然不穩,朝著前方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