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被嚇得花容失色, 連忙跪在地上磕頭,
“陛下,奴婢並不知道甚麼顧家, 也不認識甚麼長樂。”
事到如今, 哪怕女帝查出來郡王侍妾和太妃聯絡的信件,只要她一口咬定長樂並不知情,只是被誣陷的, 這樣就能洗脫他身為顧家人即將擔上的罪名。
海棠一開始只想提醒長樂早做打算, 提防危險和注意別暴露自己的身份,沒曾想反而因為她, 讓女帝知道了長樂的身世。
女帝向來厭惡顧家人,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哪怕長樂再受寵,恐怕也不會輕易饒恕。
最討厭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任是誰也不會冷靜對待。
“你不知道?”宋纓的聲音帶著些嘲諷, 說來這個小宮女其實並不曾做錯過甚麼事, 但是偏偏喜歡去尋長樂, 絲毫不掩飾目光中的愛慕,也只有長樂這種遲鈍的人才沒有察覺出來,依舊把她當做朋友。
宋纓是女人, 對海棠眼神裡對長樂的歡喜看的是一清二楚,所以她才會如此生氣。
長樂瞞著自己幾次三番去見一個喜歡他的宮女, 讓她十分幾乎壓抑不住憤怒。
哪怕是在溫存的時候, 她故意弄疼他,長樂也是一句話都不說。
他難道真的對這個宮女有幾分特別嗎?
明明只要解釋一句,她就肯定會相信,可是就連一句真話都不願意對她說。
海棠也是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 宋纓覺得可笑,見她不願意說,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宋纓沒有吩咐內牢的人對海棠用刑,她害怕被長樂知道了,會怨恨她。
她為長樂考慮得太多了,忽而有些心累。
宋纓從內牢裡出來,瞧見外面開得花團錦簇的花,神思漸漸散開,絲毫沒有發覺自己竟漸漸來到了陳越所居的宮殿。
知微殿被修繕得富麗堂皇,奴僕也應有盡有,宋纓盡所能將最好的都給了陳越,以宮中的巍峨宮牆為牢籠,將他困在了裡面。
她不知道傻子是不是也有七情六慾,但是陳越若是怨她也是應該的,為穩朝局形式,令他喪失了自由。
宋纓本打算在宮門口停留一會兒便離開的,況且她出行不喜歡帶太多隨從,也不惹眼,本可不驚動知微殿的任何人離去,卻沒曾想,陳越就算待在殿中,也能感覺到宋纓的動靜。
陳越有一種很強的預感,所以便提著一盞燈籠,只著單衣走出來,想要瞧瞧是不是跟心中所想一般,是宋纓來了。
或許是夜有所思日有所夢,陳越真的看見了那大紅色的倩影,他驚喜的叫道:“宋纓,你來看我了!”
陳越幾乎是跑到宋纓跟前的,生怕晚一步她就不見了。
小傻子跑得不太穩當,就連燈籠也不要了,直接丟到地上,朝著宋纓撲過去。
陳越的眼睛亮亮的,他握住宋纓冰涼的指尖,眼底浮現起詫異之色。
他像是想起甚麼,又回過頭將燈籠撿了起來,放到了宋纓的手心裡,一雙眼睛彎起來。
“提著應該就不冷了,我以前提著燈籠四處跑的時候,身上都是熱的呢!”
陳越說起以前的事情,眸子裡都帶著神采。
宋纓忽而想起以往在未央宮,她提著一盞燈籠,遇到陳越的事情。
“厲家軍即將歸京,你應該很開心吧。”宋纓突然道。
她知道厲家軍的厲瑛是陳越的表姐,從小和陳越一起長大,若非陳皇后一開始為了權勢讓陳越入宮,也許再過兩年,陳家會鬆口為陳越找個熟悉的妻子。
“當然開心,因為終於可以見到表姐了,我們有好多年都沒有見過了呢!”提起厲家軍,陳越第一次想到的就是表姐厲瑛。
她是陳越小時候為數不多願意真心待她他好的一個人,哪怕是過了那麼多年,陳越也不會忘記。
“不過他們都說你政務繁忙,我都沒多少時間可以見到你,原本想著招待宴上能夠遠遠看你一眼,沒想到今天就能見到了!”
今天可以說是陳越最開心的一天,在見到宋纓後,他幾乎壓不住上揚的嘴角。
宋纓張張嘴,剛想說甚麼,就聽見陳越心疼的聲音。
“你的神色看起來很疲憊,還是趕快回去休息吧。”
陳越艱難的推了她一下,雖然非常不捨得,但是他得顧及宋纓的感受,他知道自己是個傻子,所以對著他應該也很辛苦。
他不想要宋纓那麼辛苦,他希望看著宋纓多笑笑。
“這盞燈籠留給你,我也要回去睡覺了!”陳越艱難的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朝著宋纓招手,示意她回去。
宋纓以為陳越會借這個機會將她留下來,沒想到卻是將她拒之於門外。
陳越最後似乎是不想看見她離開的背影,自己先跑了回去,他單薄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黑夜裡。
饒是知微殿再富麗堂皇,微風蕭瑟,也透出一股涼意。
宋纓看著手上的這盞燈,形狀是一個小兔子,模樣嬌俏可愛,像是陳越會喜歡的東西。
可是她凝了一會兒,指尖卻愈發冰涼。
宋纓將燈交給了身旁的內侍,然後走回了紫宸殿。
夜深如涼,陳越一直想著宋纓指尖的觸感,可是嘴邊的笑意卻漸漸凝固。
他只著單衣坐在床邊,床幔遮住了他半張臉,陳越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清明的意味。
他像是忽然從一個夢裡醒來,看著四周的裝潢有些陌生,但是沒過多久,他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幼時的那場意外,讓他從十幾米高的閣樓上跌下去,當他醒來時,便是個不識人間事的傻子了。
這是一場劫難,但是也算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起碼陳越能夠平安健康的長成如今的模樣。
但是不止一個人曾設想過,若是陳家嫡公子沒有痴傻,如今又會是何等的風華,驚豔絕世。
陳越聽過不少人這樣說,但是他便是他,陳家嫡公子的頭銜於他而言也是一種負擔。
陳越斂起眸子中的幾分清明,看向放在桌子上的兔兒燈,與給宋纓的那個是一對。
殿中響起一聲輕笑,陳越捂住自己的眼睛,躺了下去。
長樂一睜開眼睛便發現天已經亮了,他下意識去摸身側的位置,卻摸了個空。
長樂緩緩吐出一口氣,才意識到宋纓昨日並沒有留下來。
他低頭去看露出來的肌膚,經過一晚,上面的痕跡淡了不少,卻好像扔留有餘熱。
長樂將床上的凌亂收拾好,悄悄離開了紫宸殿。
之後的這幾日,長樂都沒有再主動去宋纓跟前侍候,宋纓也閉口不談,晚上也都歇在御書房。
而敬敏太妃在得到海棠被關進內牢的訊息後,等了好幾日終於有機會拜見宋纓。
“太妃若是為了身邊那個叫海棠的宮女而來,便早日回去吧。”宋纓懶得多說幾句廢話,直接勸退了太妃。
太妃覺得宋纓愈發的冷酷無情,也讓人猜不中她心裡到底在想些甚麼。
“海棠到底做錯了甚麼?竟驚動陛下派侍衛去將她抓起來。”
海棠來寶華殿有好幾個年頭了,敬敏太妃覺得她除了嘴快一些,也是個聽話乖巧的孩子,按理說不會對宋纓不敬。
太妃來紫宸殿便是為了問清楚這件事,其次便是想要將海棠帶回去。
宮裡人都知道內牢是個甚麼樣的存在,海棠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哪怕是內牢最輕的刑罰也受不住。
“太妃又跑來這裡質問朕,倒不如問問自己這幾日是不是在謀算著甚麼。”
宋纓不再好聲好氣。
“朕之前念在生母的份上寬容太妃,可是太妃卻屢次三番做出讓朕失望的事,當真是覺得朕一直在忍氣吞聲不成?”
宋纓一雙鳳目裡不含任何感情的看著身著宮裝的敬敏太妃,明明太妃才是長輩,但偏偏在一個對視下便落了下乘。
太妃聞言,忽然想起之前顧閒兒託人送來的信,她還記得看完後還沒有確定是否要和顧閒兒為伍,就叫海棠先處理了這封信。
難不成是海棠在處理信的時候出了差錯,然後叫宋纓抓到了把柄?
瞧著宋纓眼底裡的冷色,太妃覺得有很大的可能性。
“本宮並不知道陛下在說甚麼。”太妃穩住心神,決定死咬著不承認。
可是她偷偷掃視了一圈,卻沒發現長樂的身影。
長樂如今是御前的一品太監,隨侍女帝身側,宮裡人都知道他備受女帝寵愛,此刻卻不見他侍候女帝身旁,著實有些怪異。
但是聯想到顧家的事情,太妃心頭一凜。
她不敢相信的看著宋纓,不禁猜想長樂會不會已經被宋纓處置了。
長樂不知道他是顧家人,但是宋纓自始至終都知道。
“太妃既然不承認,那便等著看結果吧,朕曾經說過,不會白白放過顧家人的,只要朕在一日,顧家謀逆的事情就絕對不會有反轉。”
顧戰曾經親手將她的生母推進了深宮的火坑,而且生母的死也跟顧戰脫不了干係。
哪怕周成帝也曾有再次徹查的想法,也被宋纓攔了下來。
敬敏太妃和蘇柔曾是閨閣中的好友,但是當在敬敏太妃的心中,好友的命還是比不上顧家,哪怕她知道事情的始末。
宋纓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
敬敏太妃沒想到宋纓這次的態度如此決絕,而且她有一種預感,往後宋纓似乎並不會再將她視為長輩了。
“可是陛下明明知道長樂的身份,明明知道他就是顧家的小公子,曾與你有過娃娃親的那個人,為何還要強留他在身邊,他已經成了今時這幅模樣,難不成陛下還想折辱他嗎!”
太妃眼睛微紅,悽聲控訴著宋纓。
屋子外的長樂聽到這句話,想要推門的手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