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萊此時的神情非常震驚,他忍不住脫口而出:“怎麼會……?!松田他——”
那樣殘酷的話語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江萊只能結結巴巴著延長著最後一句的尾音。諸伏景光藍灰色的眼眸注視著他,輕嘆一口氣道:“畢竟,正義總是伴隨著犧牲。為了這個美麗新世界,許多人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江萊的心在胸腔中砰砰直跳,他抿了抿唇角。
“現在的科技已經非常發達,但還沒有到能夠讓死人復生的地步。”諸伏景光收回視線,看向前方,“而另一種方式,移植記憶這個,一方面關於松田的資料並不齊,另一方面,也覺得對方並不想以再造人或者克隆的身份登場吧。”
“就尊重對方的選擇,讓其成為新世界常識中的開拓者先烈。”諸伏景光步子停住,他抬手輕搭在江萊的肩膀上,“別太難過,江萊。”
“……”江萊並沒有出聲,他張了張口,還處在努力消化這個訊息的時刻。
這個世界的松田難道真的……
與這句話一同冒出的,是另一句潛藏在腦海中的話語:【他人之言勿輕信。】
——這是屬於自己世界的那個諸伏景光,復活前靈魂體在自己身邊的時刻,曾經與自己說過的話。
當時的江萊剛從天台狙\擊薩穆斯特、幫助安室透解圍,大概諸伏景光是考慮到未來薩穆斯特會糾纏上自己的可能,所以進行提醒。
實際上,薩穆斯特後來也的確揪出了自己天台狙\擊\手的身份。
高空的夜風格外喧囂,吹拂起江萊黑色的髮絲。他背起裝著狙\擊\槍的樂器包,打算從樓梯快步撤離。
在江萊踏進漆黑一片的樓梯時,諸伏景光也飄動到他的身側,話語雖輕、卻格外沉穩:『……他人之言勿輕信。萬事請一定要小心,有自己的判斷,江萊。』
諸伏景光當時這樣與他說。
此時的江萊看著面前【這個世界】的諸伏景光,耳邊還回蕩著剛才對方所說的話,只是砰砰直跳的心臟、此時慢慢平復下來。
無論如何,這些都只是一面之詞而已……而且眼前的這位諸伏景光,還並不確定立場。江萊冷靜思索著。或許這些話語也是某種話術。
不管是理性還是感性方面,江萊都不覺得這個世界的松田陣平真的死了。畢竟這裡也有他、還有其他的家人們,他們總會保護好彼此、並解決問題的——如果不是,那他這個“外人”也無從可說。
江萊一直非常信任與竭盡所能守護家人們,就如同他們相信與保護自己。
諸伏景光繼續往前邁步:“走吧,我帶你去該去的地方。”
“……好的。”江萊繼續用低沉的語氣回覆,彷彿還沉溺在剛剛的訊息之中,實際上頭腦已經再次運轉起來。
他打算繼續詢問一些有關的訊息,於是再度開口道:“那、降谷和萩原呢?工藤怎麼樣了?”
“工藤現在也很忙。儘管美麗新世界在事後會清理記憶,但事前也是要有審判的。”諸伏景光說,“身為名偵探,他的確做出了許多重要判斷——也輔助尋找反叛軍的線索。”
是這樣麼?這裡工藤的立場是新世界嗎?江萊心裡翻湧著另一層思考。或許也只是表面而已。
“萩原、伊達班長、其他人也都各司其職。”諸伏景光簡單概括,停頓一秒後,繼續說,“zero在醫院。”
“……醫院?”
江萊當然不認為降谷零是在當醫生,那麼就是住院狀態嗎!?目前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新世界的醫療水平按理說應該——
眾多疑問凝聚在心頭,但諸伏景光並沒有順著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他微抬起眼眸,嗓音一如既往:“馬上要到外面了,和你印象裡的街道會有些差別,等會跟緊我,江萊。”
走出樓道,真正到達外面的世界。江萊抬起頭,真真正正看到了這個陽光之下的『美麗新世界』——
建築高聳、街道寬闊,各種見過與沒見過的交通工具行駛於地面與半空之中,浮動的攝像頭十分靈活,沿著特定的軌跡在空中飄蕩,三百六十五度旋轉。街上的行人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各司其職幹著社會工作、隨處可見互幫互助的情景。
“這裡是新世界,和你曾經所處的時代不太一樣吧。”諸伏景光綻放出淡淡的笑容,他領著江萊行走在道路上,“這裡的人沒有煩惱、沒有痛苦,所有不美好的記憶都可以被去除,大家都很幸福。”
……可是,有些記憶儘管不算美好,卻珍重。江萊在心裡默默的想。它們不該被一刀切的消除。
但江萊並沒有回覆,他只是掃過周圍的人和物,用眼睛與耳朵感受著這個美麗新世界。
隨處可見的笑容與幫助,讓美麗新世界的畫面非常和諧。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就是大家臉上的表情過於一致化,如同一個模子刻出的,讓人有點莫名的不適。
街邊修路燈的工人身邊有機器,卻並沒有開啟,身邊圍著四五個人幫忙遞物件。工人都一一接過了,雖然大家遞的都是類似的工具,但工人還是每個人的工具都用了一遍,大家彼此道謝,親切而友好,彼此間其樂融融。
江萊微挑眉。
這是為了所謂的貢獻值嗎?為了積攢積分,所以開始冗雜性的幫助。江萊心中頓了頓。這樣的效率可不算高……看來美麗新世界的秩序,果然還是有漏洞的。
他挪開視線,掃過頭頂浮動的攝像頭,被時刻盯著的感覺讓人渾身發毛,但江萊知道自己躲不開——至少現在躲不開。
這些如同蜜蜂一樣遊走的攝像頭、在美麗新世界的人看來如同呼吸一樣自然,是周圍固然存在的東西。路上的糾察隊身穿銀白色的制服,和諸伏景光身上的這套非常相像,只是花紋沒有諸伏景光身上的精細與繁雜。
……這種情況下,若是等會想要逃跑,還真是有點麻煩。江萊將手揣進衣兜,摸到自己的手機。不知道自己的網路水平更高一些、還是這個世界的自己更高一些。
但無論如何,都要入侵這裡的網路試一試。畢竟,依賴電子的美麗新世界,背後控制者的角色可是非常重要的。
要是能夠入侵成功、就算是拖延和遮蔽、乃至控制某些電子物件一小會的時間,都能有巨大的用處!
至於這個世界的自己會不會順著網路找到自己……反正就算自己甚麼都不做,按照美麗新世界的這種監視程度,那傢伙也早就發現自己了吧!
這樣思索著,江萊摸出自己的手機,在諸伏景光的背後開始敲擊起來。
……果然有點麻煩啊,新世界的系統多了許多陌生的東西。不過既然本質都差不多,也能解開,就是稍微費時一些。
轉過前方的路口,江萊注意到前方帶路的諸伏景光腳步慢了下來,似乎在等自己走到他身邊。
心下的警惕瞬間提起,微不可察的猶豫片刻,江萊還是用自然的步調走了上去,縮短與諸伏景光的距離,順手將已經進入程式運轉階段的手機揣進衣兜,同時主動開口道:“對了,景光,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他抬起暖棕色的眼眸,被美麗新世界耀眼的陽光晃得眨眨眼,有幾分溼潤,顯得更加無害和茫然。
“江萊。”諸伏景光錯開視線,他微笑著,”你還記得你出現在屋子中之前的事情嗎?比如,遇到過甚麼其他的人之類的。”
“欸?沒有啊。”江萊搖搖頭,“就是簡單的睡了一覺,醒來就是這樣的場景了。”
“是嗎,看來你對於你的製作人們並沒有印象啊。”諸伏景光的語氣聽不出蘊藏著的情感,他微微嘆了口氣,用半遺憾的嗓音道,“抱歉,果然還是覺得隱瞞你不太好,只是真相有點殘忍。”
“……甚麼?”
“你之前很並不是這個模樣、也不是叫江萊,”諸伏景光說,“大機率是破壞秩序的反叛軍,將身為普通公民的你抓去整容加洗腦、並植入【江萊】曾經的記憶,讓你以為自己是江萊——這種記憶移植技術,在這個美麗新世界是可行的。”
“……!”
諸伏景光是這樣想的嗎!所以一開始那種冷淡的面對敵人的態度才是真的?只是後來發現自己並沒有被植入反抗的程式和記憶之類的?
還是說,此時這些也是一種為了達成某個目的而說出的話術?
心頭直跳並迅速規劃後續計劃的江萊,表面上依然是疑惑與茫然的神情:“你在說甚麼,景光?”
“沒關係的,”諸伏景光用溫柔的、平和的目光注視著他,“身為美麗新世界的糾察官,我們會幫助你記起真正的自己的,公民先生。”
江萊的警戒線到達最高值,他餘光掃過周圍——此時他也發覺,兩人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棟高聳的白色大樓面前,門口的標牌上書寫著標準字型【美麗新世界淨化所】。
“我們走吧。“諸伏景光伸出手,就要搭在江萊的肩膀上,然而卻被躲開了。他藍灰色的眼眸微挑,看向黑髮青年。
江萊的表情冷靜、又帶著幾分笑意:“我也要說一聲抱歉啊,景光。我想,我還是更相信我自己一些。”
他低低地念叨出後半句:“……他人之言勿輕信,這也是你教過我的。”
江萊將手揣進衣兜,裡面放著他程式運轉完畢的手機,這是他最重要的武器。